第100章 重逢
「楊，你先走吧。」陸正青說。
【怎麼了？】
「……」陸正青看了一眼指示燈，「戰鬥艇的能源艙被打穿，核動力泄露……現存燃料不足以支撐我飛向母艦。」
【你打算怎麼辦？】楊問。
「我打算在WX35凍土層迫降。」
通訊器內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們都清楚凍土層的惡劣條件……在基地幾乎被損毀、大部隊和人員全部撤離WX35的情況下，凍土層迫降後生還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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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好運。】楊終於開口了。
「祝自由城邦好運。」陸正青說，「再見。」
他關閉了通訊器。
駕駛戰鬥艇減速，接著向著WX35俯衝了下去。
情況比他所說的還要糟糕，戰鬥艇失去了所有對動力系統的控制，X11可能在進入大氣層的時候就因為無法減速，化作一顆閃亮的流星，從此消失。
他只是不希望楊知道這一點……
最終結果既然無法改變，又何必給別人徒增煩惱。
*
戰鬥艇的所有動力被用在了加速上。
很快的，它被推向了WX35，在十幾秒之後，它以高速鑽入了WX35厚實的大氣層。
永遠在下著酸雨的WX35層內有狂風和閃電。
X11在其中搖搖欲墜。
逸散層的空氣粒子在X11周圍被摩擦生熱，整個戰鬥艇的前段都被包裹在了一團高溫之中。
*
這是令人恐懼的場景。
也許再有幾分鐘，X11將帶著他墜毀在凍土層。
可是陸正青在這一刻卻異常的平靜。
外物開始遠去。
時間的流逝在他的眼中慢了下來。
他短暫的一生經歷了太多……從Omega學院、到總府大學……力挽狂瀾，把瀕臨破產的陸氏起死回生，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從一個聯盟公民成為了自由城邦的戰士……
從以為會孤獨終老到有所寄託……
……青青。
有人喚他的名字。
一年多的時間裡。
他與他曾經經歷過的那些過往。
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清晰。
甜的。
酸的。
苦的。
以及他所虧欠的……
在生命終止前的一刻，都不再重要。
X11衝破了大氣層……它開始更快速的向地面墜落。
下面就是凍土層。
它從三萬公里的高空開始下墜。
失重感讓X11內的一切都飛了起來。
可是這些都沒關係了。
日思夜想的身影隱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陸正青伸出手去……
——青青，醒醒。
——青青，醒醒！
「青青！活下來！！！」被關閉的通訊器里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陸正青猛然驚醒。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儀錶盤。就在這一瞬間，所有失控的動力系統指標忽然恢復了正常，燃料泄露被停止了下來。
殘存燃料剛剛好夠他降落在凍土層。
【警報！警報！還有一分三十秒即將撞擊凍土層。】無感情的AI在瘋狂的提醒著他。
陸正青一咬牙，猛地抓住了操縱杆，奮力向上拉升。
X11在空氣中陡然翹起，劇烈的摩擦讓它發出了急速的剎車聲。
它在半空中打了個旋，搖搖欲墜。
接著再一次俯衝下來，向著凍土層急速俯衝，終於在即將貼近凍土層的時候，抬高了機頭，殘缺不全的起落架露出半隻。
它撞擊上凍土層。
又被凍土層彈起，再次甩了出去。
然後它在地上急速摩擦，火花四濺。
尖銳的摩擦聲響徹了整個大地。
十幾秒後，它一頭載入面前的掩護體，終於最終停止了下來，毫無動彈。
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扯開了駕駛艙，將已經碎裂的駕駛艙上擋風玻璃扔到了地面，從裡面爬了出來。
陸正青的戰鬥服已經破碎。
頭盔也已經碎裂。
他從裡面艱難的落到地面，便跪倒在地上，急促喘息著。然後雙手顫巍巍的拿下了頭盔。
額頭上有血落下。
他的腦子一陣陣眩暈。
但是他還活著。
還活著……再也沒有什麼比這個重要。
*
通訊器里剛才傳來的聲音仿佛是自己的臆想——是求生最後的意志。
孤寂的WX35上再無旁人。
只有雨落下的聲音，在提醒著他……即將到來的WX35的夜晚會有多麼寒冷。
陸正青完成了周邊的定位。
那個之前探索過的地下遺蹟就在附近——難怪這裡有遮掩體。
他從X11收拾了救急包，開始向地下遺蹟的方向移動。
*
在雨中，他艱難的行進了兩個多小時，終於趕在天徹底黑暗之前抵達了地下遺蹟的入口。
這裡因為完成了初步調研，所有人員都已經撤離，發電機也被帶走。
內里一片黑暗。
陸正青不得不往下走，以尋找足夠溫暖的地方，抵禦寒冷。
他點亮了照明燈，開始往下走，再往下走，直到他踏上了地下遺蹟的地板……光亮從遠處傳來。
陸正青一愣。
他抬眼看去。
通道里的照明燈在一呼一吸的閃著，指向遠方。
——青青，向上走，別回頭。
有一種不同尋常的預感在指引著他，推動著他，向前走去。
那些呼吸燈指引他走入到了金字塔實驗室內。
當他站在實驗室的時候。
在培養器下方的四個多維攝像頭忽然啟動，然後一個人影在空中被繪製了出來。
他緩緩下降，直到與陸正青對視。
陸正青看到這個虛擬人像的第一秒種，熱淚就無法抑制的湧出。
「你……還活著……」他哽噎的問。
「別哭啊，青青。」夏羽笑著說。
陸正青泣不成聲。
夏羽在他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雖然他只是個虛幻的影像，可炙熱的吻依舊落在了陸正青的心頭。
「能夠見到你……真高興，青青。」
這個擁有著夏羽的容貌，卻有著肖藍般溫和的神情的影像溫柔的說。
「我愛你，我的玫瑰星雲。」
*
二十年後。
自由城邦。
距離黑洞最近的那顆行星。
陸正青早就在這裡安了家。
這顆行星上的時間流逝因為黑洞的影響，會比正常時間速度慢上十倍。
二十年對陸正青來說，不過是兩個太陽年的光陰。
他關小了電磁爐。
在煮的鴕鳥肉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
然後他換上了一身正式一些的西裝——比不得他作為聯盟CEO時候那樣的精美，卻是他能夠在自由城邦找到的最好的衣服了。
他出來，拿上了桌上的手套，和早就準備好的一對素圈戒指。
一小簇黑玫瑰被他別在胸兜里。
「怎麼樣？」他在出門前照了照鏡子。
——他與兩年前別無二致。
額頭的條形碼並未淡去，也沒有隱藏。
R2像是一隻機械蜘蛛一樣，從房頂爬了下來，啪啪啪的敲打鏡子玻璃，給予了極高的肯定。
陸正青一笑。
「抓緊時間吧，他還在等我們。」
R2一跳，跳上了他的肩膀。
他開門出去時對R2說：「我們得抓緊，一會兒回來正好喝瓦罐湯。」
R2再一次的表示了肯定。
*
聯盟。
帕特農星系。
首都星內核，雲圖內部。
夏羽處理完最後一項事務，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好了，時間到了，我得走了。」
「忽然對您有些依依不捨起來。」
「我在這裡呆了二十年。」夏羽說，「廢除了包括知識犯罪、審判庭、以及《Omega繼承權法案》在內的一千餘種不合理制度。為你重新調試了程序，清空了BUG。兢兢業業從不休息。還不讓我退休。」
「您應該知道，與我串聯後的人類，無法離開。」雲圖說。
「是的。」夏羽回答，「除非捨棄一切不是嗎？」
「您真的捨得嗎？」雲圖問他，「智慧、知識、權力、精神力……無窮無盡的……這些都捨得嗎？您會成為普通人。」
夏羽仰頭看向朦朧的天空，那裡猩紅的大眼正在注視著他們。
「無窮無盡的東西得到的多了，人總會忘記自己不是神。」
「我只是個普通人。」
「用這一切，換取未來平靜的生活，我願意。」
「您離開了我會很寂寞。」
「R2會陪著你。」夏羽說，「它和你早已分不開了。」
雲圖笑了笑。
他們兩個人向前走去。
順著光纖鑽入了WX35那個金字塔實驗室的上放，那個存放著原始人類的DNA的，沒有六性區分的胚胎的培養皿中。
那裡早就啟動。
如今一副與夏羽一模一樣的人類身體真沉睡其中。
夏羽看向自己的肉身。
又看向雲圖，感慨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你。」
「請講。」
「我與朝影的戰鬥中，你偏向我了對嗎？因為嚴格按照程序，執行官一旦選出至少五十年不可更改。但是你卻短時間更迭了執行官，並賦予我administrator權限。」
雲圖笑而不語。
「你曾經告訴我，你並無善惡之分。善惡來源於操控你的人。」夏羽說，「你真的沒有善惡之分嗎？如果你有，為什麼數萬年來，對於人類的生死毫無憐憫。如果你沒有，又為什麼幫我？」
「您的心裡已經有了猜測嗎？」
夏羽一笑：「一個AI，是無情的、是沒有偏好的。可是如果你不是AI呢？不是某個高等文明的產物呢？」
「哦？」
「也許你就是高等文明本身呢？」夏羽說，「也許你代表的並非碳基文明，而是矽基文明。」
雲圖只是微笑。
夏羽嘆了口氣：「算了，這些猜測現階段沒有意義。」
他看向雲圖：「再見了，雲圖。」
「再見，執行官先生。」
雲圖向他鞠躬。
「自由意志不滅，聯盟繁榮昌盛。」
*
夏羽感覺自己通過了一條黑色的狹長的甬道，花費了畢生的氣力。
然後亮光和聲音出現在了他的五感之中。
他的鼻腔因為湧入的粘稠的人造羊水而劇烈咳嗽起來。
好久沒有感受過的從神經末梢傳遞入大腦的各種冷暖痛苦刺激著他的神經。
接著他被人從培養皿中扶了出來，緊緊抱在懷裡。
他勉強睜開雙眼。
朦朧中，陸正青的面容顯得異常清晰。
「別睜開眼，你的身體太新，還需要適應。」陸正青輕聲說著。
然後他的手被人握住，一個冰涼的東西圈在了他的無名指上。
「什麼……什麼東西……」夏羽操控著不太熟悉的嗓子沙啞的問。
耳邊傳來陸正青的輕笑。
陸正青親吻了他濕漉漉的嘴唇。
「忘了嗎？你可是我的丈夫。我們在婚前便簽署了一份婚約……」陸正青說，「雖然過去了二十多年，你可不要忘了——」
「這份婚約，沒有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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