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是?」瑪麗安從失神當中驚醒,勉力牽了牽嘴角,道:「抱歉,或許我的身體有些不舒服。」
伊迪絲表面上仍然做出十分惋惜的表情,捧著胸口自然無比地說:「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剛好要招待我的朋友參觀肯伍德莊園,如果不是你的身體抱恙,真該和他們一起來。」
瑪麗安極力克制住自己當下撲上去撕爛伊迪絲那張好臉以及咬牙切齒的衝動——她又不是第一次來肯伍德莊園做客!
她暗自深深吸了一口氣,語速緩慢:「今天真是太失禮了,我認為我必須再次對於自己的冒昧來訪表示萬分的歉意,並請求你的原諒,伊迪絲小姐。另外,我想我也該就此告辭了。」
說到最後,她已經找回了慣常的善解人意的口吻。
這一次,她不得不用上了『dy』,而非『mi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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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安微微垂下眼臉,遮住了眼中艱難掩去的屈辱,以及若隱若現的淚意。
「那麼,恕不遠送。」伊迪絲笑得甜蜜極了,她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格外幼稚而容易滿足,此刻竟有一種類似惡作劇成功一般的快.感。
瑪麗安思及來日方長所以暫時選擇了忍耐,而伊迪絲又何嘗不是需要時間成長、變得更強呢?
不過,現在就能逼得表面平易近人、實則心比天高的瑪麗安親口承認禮數不足並念出尊稱,本人也被氣得幾近失態,有些出乎了伊迪絲的預料,她似乎錯估了年輕的瑪麗安小姐那尚未百毒不侵的涵養。因此預收了一些『利息』的伊迪絲不免有一些沾沾自喜,似乎自重生起一切事情就順利得不可思議,她甚至愉悅地認為自己今天必須多喝一杯好酒才能報答瑪麗安小姐特意送上門來的情誼呢!
事實上,她也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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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晚餐是沃恩夫人帶領莊園內的僕人布置的。
瑪麗安的來意以及匆匆離去的情景,沃恩夫人或許一清二楚,但她從頭至尾沒有出現,只把這位不速之客交給了伊迪絲接待,顯然只把來自默里家的試探當作了小女孩兒間的小打小鬧,將之拋諸於腦後。
餐桌上鋪著最上乘的刺繡亞麻桌布,沾著露水的粉色鮮花被恰如其分地擺放在桌子中央,所有的餐具和器皿都是閃著輝光的銀制用品。雕花燭台被仔仔細細擦拭至完美的光澤,等待被點燃後閃耀出金子般的光芒;刀叉等規律而又對稱地擺放在餐盤兩側,就像不同的菜餚搭配不同的酒,而不同的酒又要搭配大小不一的酒杯那樣——了解那道菜需要使用哪副餐具也是極為講究的,這顯然最能直觀體現著一位紳士或小姐的教養如何。
擺脫了瑪麗安.默里的伊迪絲一邊聽著沃恩夫人娓娓道來,偶爾站在一旁的老蘭德恰到好處地補充幾句;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老蘭德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根量尺,一絲不苟地丈量每張椅子的椅背與桌沿之間的距離——一位淑女是絕不允許將背部倚靠在椅背上的,因為那是侍立在後的男僕所需要照顧的領域。
類似的禮儀內容伊迪絲早已在上輩子專門請人教授過,但那些迫於生計拋頭露面的家庭教師總是沒有真正貴族以及專屬管家那歷久彌堅的底蘊,伊迪絲依然在晚餐開始之前學到了不少細微處的知識,令她原本對於瑪麗安.默里小姐初戰告捷從而有些飄飄然的優越感頓時冷靜下來——對方最後能夠當場將這口氣輕易咽下,她根本不該雀躍,反而該是更加警惕才對!
雖說伊迪絲比其他人多活過一世,但事實上,她這多活的一世也仍然稱得上年輕稚嫩。所以不僅依然會有被情緒沖昏頭腦的時候,並且許多方面都還需要學習,也是十分正常的事。她的確曾經是屹立於倫敦上流社會頂端的一朵嬌艷玫瑰,可她身上自始自終都有太多令這個圈子當中的貴婦人以及貴族小姐嗤之以鼻、掩扇冷笑的不足。
男人們很容易愛上她,女人們更加容易恨死了她。
但,更多的人歧視著她!
容貌?才華?談吐?出身?
不!那些人厭惡的是她的『錢』!正是伊迪絲嘔心瀝血自己費盡心思掙來的那些乾乾淨淨的錢!
一個女人怎麼能握有萬貫家財?一個女人怎麼能投資工廠?一個女人怎麼能獲得豐厚回報?更重要的是,一個本該被隨意褻玩的女人,怎麼能拒絕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們,而不是諂媚地張開雙腿、任人魚肉、憑人宰割呢?
因此,伊迪絲被倫敦最頂級的社交俱樂部almack’s拒之門外也就變得極為喜聞樂見了。
事實上,這其中因由與瑪麗安.默里的密友之一關係頗大,但人們所看到的表現只是公爵閣下豢養的高嶺之花、心高氣傲的帶刺玫瑰伊迪絲小姐,終於亦有了如此丟臉的鎩羽而歸的時刻,看到她那張即使再嬌媚也掩不住強顏歡笑的臉,不得不說十分令人解氣。
瑪麗安這位密友來頭不小,她嫁人之前是英國最富有的女繼承人,嫁人之後是高貴優雅身份尊貴的伯爵夫人,後來成了社交俱樂部almack’s的主持人之一,而她本人亦是當時倫敦最受人追捧的人物,被人們稱為名利場的『女王殿下』。
想到了這位夫人,伊迪絲的眼神不由地暗了暗——
但願,這一次您給予我的不再是冷冰冰的羞辱,否則……
她默念著那位夫人的名字,連心底最後的一丁點兒沾沾自喜都驀然消失地一乾二淨。
當夕陽透過曼妙的窗紗、所有的蠟燭被點燃時,眾人在沃恩夫人的引領下陸續進入餐廳落座,曼斯菲爾德伯爵坐在主位,達西兄妹與沃恩夫人、伊迪絲分坐兩旁。
「大家隨意吧。」曼斯菲爾德伯爵笑著說道,同時象徵客人們可以開始用餐了。
晚餐總是最適合體現主人財力以及地位的時間,客人們不僅能夠享受到豐盛美味的菜色、溫室培育的水果,更能從中窺到女主人那十二分精巧的心思安排。
第一道菜包括上好的蒸鯉魚、美味的鹿臀肉以及醋栗醬烤天鵝肉,顯然今天的晚餐考慮倒了在座兩位年輕小姐們的喜好,做法較為清淡,同時也沒有出現英國人十分喜歡但伴有腥膻氣味的羊肉做為主食。
然後是大部分被各色水果點心占據的第二道菜,桑葚、黑醋栗、油桃以及黑葡萄,炸得恰到好處的鵪鶉、火雞仔,乾果以及水果餡餅。
但最特別的卻是桌子正中間擺放的第三道茶,大約是牛奶凍之類的甜品:它的主體是乳白色,只有頂上是用金箔片覆蓋了一小部分,遠遠看去像是一幢小別墅的屋頂——事實上,它活脫脫就是一幢精緻有趣的小別墅。它大約有不到十英寸高,一英尺寬,立式的柱子,清晰可見的金色大門門環,以及嫩綠色的花園上細碎的也不知是由什麼雕刻而成的各色小花,只有半個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花團錦簇間甚至還有一株粉色的小樹、一條用金箔粉鋪就的小道,仔細一看上面還有三兩個小貓的爪印以及星星點點落下的花瓣。
喬治安娜捂著小嘴發出壓抑的驚嘆聲,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這座奇異的『建築物』,滿滿都是好奇,像是不知道自己該從何入手,但更多的是怎麼也捨不得破壞這樣鬼斧神工的造物——她的家族也算是德比郡的首富了,可達西小姐還真沒有見過眼前這做成藝術品般的甜品。
「噢,這是伊迪絲親自帶領肯伍德的幾個廚子弄出來的新鮮玩意兒,說是要用來充當新店開幕的鎮店之寶,叫做『白色戀人』,雖然我是看不到所謂戀人的影子,但總之光憑這樣的好賣相就很讓人食指大動了。」曼斯菲爾德伯爵介紹完這道甜品之後又忍不住嘟嚷了一句:「還有一個叫做『金色玫瑰』的作品還在最後試驗階段,可伊迪絲居然聯合了肯伍德所有人,包括我曾經忠心耿耿然目前轉投陣營的好管家,堅決不讓我先睹為快!」
伯爵說著還煞有介事地回頭看了一眼仍然侍立在他身後的管家老蘭德,目光頗為幽怨,然而對方紋絲不動,仿佛自身化為了一座雕塑,只在口中淡淡提醒道:「大人,貝克醫生建議您少吃一些甜食,上次您牙疼的時候親自特意吩咐過我這一點。」
「那個只知道給陛下開清腸劑的庸醫……」曼斯菲爾德伯爵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仿佛談論的不是國王陛下最為重要的御醫之一。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正在親自『肢解』這塊多人份的牛奶凍、分給在座諸人的伊迪絲,道:「有時候我真是不知道伊迪絲這個小腦瓜裡面想著都是些什麼,每次我以為我已經足夠了解她時,她總能給我帶來新的驚嘆——或許我真的是老了?」
這個問題可沒有人敢隨意接口了,喬治安娜正低著頭掩飾笑意,而沃恩夫人與伊迪絲默契地對望了一眼,無奈極了,只有達西面色不變,似乎對於剛剛分到他盤中的牛奶凍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於是伯爵點名道:「達西?」
達西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用他那低沉磁性卻稍嫌冷淡的嗓音回答:「您希望得到什麼樣的回答,大人?」
曼斯菲爾德伯爵戲謔的眼神當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精明,隨口說:「如果不是這惱人的頭風以及偶爾發作的牙疼——唔,或者還有腰疼,我的身體可比一般晝夜顛倒的公子哥兒還要好得多呢。」
「我個人十分贊同。」達西正色說道,整個晚餐的氣氛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凝重起來,只聽到他又低又冷的聲線迴蕩著:「所以您還有什麼猶豫呢?您所認定的,總是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擋的。」
這回答似乎與伯爵的問題並沒有太大的聯繫。
達西說完低下頭去,似乎專心致志地品嘗著盤中的美食。
只有伊迪絲敏銳地捕捉到曼斯菲爾德伯爵眼眸當中極快飛逝的一抹堅定,但她幾乎立刻裝作與沃恩夫人以及喬治安娜一般無二的一頭霧水的神色,略帶疑惑地眨了眨眼。
很多事情背後的真相,似乎與她所認知的不大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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