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蘭妱本是能忍的性子,可是此刻一陣一陣的劇痛還是讓她整個陷入與疼痛的對抗和掙扎之中,唯有間隙的時候尚能保持些清醒。

  她知道自己是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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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候早產是極傷身子的,十之七八產婦不死也會去掉半條命。

  所以她知道此時自己本該讓鄭愈離開,可是此刻他握著她的手,她卻不捨得放開。

  這麼些年,無論什麼事情,無論多麼痛苦絕望害怕的時候,她都是一個人自己扛著的,可是這個時候,她卻貪戀的不捨得他離開。

  或許他一離開,她便再也看不到他,聽不到他說話了。

  一直疼了幾個時辰,蘭妱聽了穩婆的話,養著力氣一直咬著牙沒有說話,可是饒是如此她還是感覺到全身的力氣好像已經慢慢從自己身體抽離,在一陣疼痛和暈眩之後,她覺得自己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

  她轉頭看身邊的他,看到他面色發白,眼神中滿滿都是對自己的緊張和凝重甚至眼底深處還有一絲恐懼。

  他從來都是肅殺冷凝,萬事皆掌控在手心的鎮定的,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這般的神情。

  這一剎那,她心裡又是歡喜又是難過,她知道他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她也發現自己是很在乎在乎他的,不是為了生存,不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只是因為她看到他,心裡就會覺得甜蜜和歡喜,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她其實很幸福。

  她怕自己暈過去後就再也醒不來了。

  她看著他,喃喃道:「大人,我覺得我好像快要撐不住了。

  大人,我一直沒有跟大人說過,這輩子我做的最正確的事,大概便是那日,在乾元宮看到大人,鼓著勇氣去求大人。

  雖然,那時候,我真的很害怕的,我也猶豫掙扎了很久,可是我卻遇到了最好的人……」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越說越慢,眼睛也闔上了。

  什麼叫這輩子?

  鄭愈只覺得心中像是被利箭刺到,一陣劇痛,他握緊她的手,另一隻手伸過去抹過她額上的汗水,捋了捋她汗濕的頭髮,道,「阿妱,沒事的,你再忍忍,不要睡過去,再堅持一下,很快我們就能看到我們的孩子了,你不是一直很期待的嗎?

  你說過,你最想要的,就是有一個我們的孩子。」

  說到這裡,他自己的聲音都帶了些難以抑制的顫音。

  「大人。」

  蘭妱低低喚道,她勉強睜開了眼睛,嘴角有一絲笑意出來,可是她的手是抖的,聲音也是破碎的。

  「大人,夫人的情況不好,孩子一直出不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夫人的力氣耗盡,怕是對夫人和胎兒都不利,如今之計,一切為胎兒故,老奴建議在催生湯藥中再落重天花粉,車前子,芫香等藥,如此可促胎兒早點產出,避免胎水盡失,小公子在夫人腹中憋氣身亡。」

  鍾醫官凝重著臉道。

  鄭愈猛地回頭,目光如利劍般掃向她,就算他對女子生產一事知道的不多,但也知道加重催產藥,或許可能促胎兒早早誕下,但稍一不慎卻極有可能令產婦大出血而亡。

  鍾醫官被他這樣的目光一看,饒是她覺得自己說的並無任何不對,心裡也是一哆嗦。

  她在照顧蘭妱之前就受了承熙帝的吩咐,定要盡心盡力伺候蘭夫人和她腹中胎兒,不得有絲毫不妥,但最後生產,卻定要以胎兒為重。

  她咀嚼了這話很多遍,越深想約驚恐,最後便擺正了自己,憑心而為。

  此時此刻,她說的話確確實實是事實。

  鄭愈看她挺直的腰板,面上板正凝重的表情,冷哼一聲,轉頭看向關嬤嬤,關嬤嬤額上也滿是汗,她咬了咬牙,道:「大人,夫人現在的情況怕是不能再加重藥的,還是讓人再熬些參湯,讓夫人再堅持一下試試。」

  「去煎參湯。」

  鄭愈冷冷道。

  秋雙得令,立即轉身親自出了去處理。

  蘭妱聽到他們的對話,原本渙散的神思勉強收攏了些,她的手抓了鄭愈,看著他,道:「大人,再加一些催產藥吧,我覺得自己也快要受不住了。

  無論如何,」

  她的另一隻手慢慢按上自己的腹部,她想說,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孩子,可是話到嘴邊眼淚卻汩汩而下。

  她不捨得,她不是不捨得自己去死,而是她不捨得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了娘親。

  他若只是鄭大人便也罷了,他這樣的人,只要他承諾了,定能護住他們的孩兒,可現在他是皇子,皇嫡長子,依現在的情況,依他的權勢,還很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他以後會有皇后,還有可能有無數的后妃,在那深宮,一個沒有母親的皇長子,將來要受多少的苦?

  他自己可不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就算是個女兒,能活著長大,怕也會被不知道多少人惦記著,算計著。

  所以她的話到了嘴邊卻始終吐不出口。

  不,她不想死,她曾經發過誓,若她有了孩子,無論什麼時候,什麼情況,她都不會拋下她/他,捨棄她/他,一定要陪著她/他一起長大。

  她的手死死嵌進他的手心,眼睛已經完全模糊,然後她聽到他在她耳邊道:「阿妱,你堅持住,你不是一直都擔心將來我會娶妻,或者後院還會有別的女人嗎?

  我答應你,只要你好好的生下孩子,好好的活下去,以後我不會再要其他的女人,只有你一個。」

  「大人?」

  蘭妱猛地睜大眼看他,饒是她此刻力氣全無,也還是被他的話給驚住,眼淚明明忍著卻還是滾了出來。

  她一直知道他應該是喜歡自己的,應該是在意自己的,可是她再沒想到他會跟自己說這般的話,她知道,或許別的男人說這種話是不可信的,但她知道他,他是絕不會輕易許這種承諾的男人。

  不管他是不是在此刻為了讓自己堅持下去逼不得已才說的這種承諾,但她還是覺得高興,很高興,甚至原本已經開始暈眩的感覺都褪了些,力氣也回來了些。

  又是一陣的劇痛,蘭妱聽到關嬤嬤驚喜的聲音道:「出來了,出來了,小公子出來了,夫人,夫人您再用點力。」

  蘭妱覺得自己整個像是要被撕裂,他的手伸到她的唇邊,她咬住他的手,鮮血流進自己嘴中,她看到他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眼睛帶著亮光,帶著些驚喜,又帶著些祈求看著她。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哇」得一陣哭聲,其實聲音不大,也算不得多好聽,但卻像是天籟之音,她還聽到關嬤嬤驚喜的聲音,道:「恭喜將軍,賀喜將軍,是一位小公子。」

  蘭妱終於暈了過去。

  蘭妱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黑夜中,她睜開了眼睛就看到了坐在床前在燭火下正在翻著一本書的鄭愈。

  她有一絲恍惚。

  好像回到了舊年她初嫁入鄭府,那一個深夜她第一次見到時的情景,恍如隔世。

  「大人。」

  她低聲喚道,喚出來之後,才發現嗓子很疼,聲音也很低啞。

  鄭愈的手一頓,轉頭看她,眸色深深,她看出他微有憔悴,但卻也算不得多明顯,但他身上的衣裳卻還是那日兵變後拖了盔甲後換上的衣裳,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想,他定是一直在這裡沒有歇息的。

  只不過他久在軍中,幾日不眠也是常事,所以並看不出什麼倦意。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許久,鄭愈就轉身斟了一杯水,扶了她道:「先喝點水吧。」

  這是大夫吩咐的。

  蘭妱的確很渴,嗓子不舒服,她靠在他懷中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不過是潤了潤嗓子便推開水杯想問問他孩子在哪,可是他放下了水杯,就低下了頭吻她,根本就讓她沒有任何開口的力氣,只是他吻得溫柔,就算蘭妱仍是沒有力氣,也不曾感覺到絲毫不適,只感覺到他對自己的眷戀和寵溺。

  這真是劫後餘生的感覺。

  守夜的人已經聽到動靜,許是怕她不適,他吻得也並不久,蘭妱聽到動靜,推開他,便看到乳娘已經抱了孩子在候著。

  蘭妱忙喚了她過來,伸手小心翼翼的將襁褓抱了過來。

  約莫是受了打擾,襁褓中小小的人兒皺了皺臉,睜開了眼睛,大大的黑眼珠極是漂亮,可是還不待蘭妱大發的母性柔情過去,就見他翻了幾翻白眼,就又閉上了,蘭妱嚇一跳,剛剛他翻眼之時,竟然儘是白眼珠,旁邊的乳娘顯然看出蘭妱的驚嚇,忙道:「夫人,剛出生的孩子都是這樣,會翻白眼,還會對眼,過上些日子就會好了。」

  又道,「夫人,這孩子雖然是早產,略小了些,但很健康,筋骨強壯,眉眼跟大人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將來也必然跟大人一樣高大。」

  蘭妱鬆了口氣,伸手小心翼翼的觸了觸小人兒小小的臉頰,小人兒真的特別特別的小,眼睛鼻子嘴巴,五官像是皺在了一起,只那麼一團,她的小指尖都比他的鼻子嘴巴大,小小軟軟的,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不過,說什麼和大人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是個什麼模子?

  不過小人兒眉宇之間,的確有一些鄭愈的影子,蘭妱抿唇笑了笑,只覺得心中無盡的柔軟。

  鄭愈看著她低頭歡喜的逗弄著孩子,笑了笑,道:「阿妱,世人常說七活八不活,那是因為若胎兒是八個月時自然早產,多半是因為胎兒本身有問題,才會有那樣的說法。

  但我們的孩子只是因為那日你受到打鬥的驚擾,意外早產,所以你放心,他不會有任何問題,太醫們已經都給他檢查過。」

  蘭妱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嗯」了聲,這個其實她早在孕期時便已跟穩婆討論過了,並不擔心,但他說那些話也不過是為了讓她安心,她還是受用的。

  蘭妱生產後昏睡了差不多一日,到了她醒後的翌日,已經是九月二十,兵變後的第三日了。

  昨日蘭妱昏迷中皇帝曾親自過來探望了小皇孫,看完之後昨晚便已經回宮了。

  只是蘭貴妃在兵變中受了些傷,還留在了行宮中。

  還有太子良娣甘良娣也已經有七個月的身孕,兵變那日亦是受到了不小的驚嚇,更何況謀反的就是她的祖父和叔父,更是大受刺激,雖未像蘭妱那般早產,但情況也不太樂觀,同時行宮中也有不少殘局需要收拾,所以皇帝不單只留下了親信近臣,還留下了太子,讓他把行宮這邊安排妥當了再回東宮不遲。

  太子無過,更何況甘家和皇后謀反,尚有許多善後事宜要處理,皇帝並未提起過任何有關太子的廢立之事。

  蘭貴妃在蘭妱醒過來之後去探望蘭妱之時在蘭妱院子不遠處的亭子裡見到了太子朱成禎。

  她站定了片刻,最後還是去了亭中。

  入了亭中,她揮退了下人,道:「太子殿下侯在此處,是在看隔壁院牆的蘭夫人,還是在等本宮?」

  朱成禎轉頭。

  不過短短兩日,他再不是那個氣質高貴如謫仙,又隱含威儀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而是容色憔悴,神情陰鬱,哪怕他的衣裝再一絲不苟,和往日並無兩樣,但到底還是不一樣了。

  不過蘭貴妃見到他如此模樣也並沒有半點得意洋洋,其實她的狀況看起來也並不比朱成禎好上半分。

  他盯著蘭貴妃良久,道:「那蘭母妃呢?

  過去是恭喜蘭夫人,喜得貴子,告訴她都是因你之故,她才能嫁得貴婿,將來更會貴不可言,讓她不要忘記你於她之恩,將來定要善待於你,善待三弟?」

  蘭貴妃臉上最後一絲鮮活勁都定格了下來。

  她盯著他,終於出聲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上一次我告訴你的話,的確無一絲作偽,但卻也並不齊全。

  我在十二年前,在宮中曾經被人下毒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但禍福相依,那次生死之際竟然窺得一夢,夢到的,是我在那一次身亡之後十數年發生的一些事情。

  在夢中,承熙十年,也就是那一年,江南水患,你去江南治水救災,卻遭貪污了賑災銀兩的貪官追殺,阿妱誤打誤撞在江南救了你一命,那顆佛珠便是那一次你送她的謝禮。

  那次之後,你便一直對她念念不忘。」

  「只是我身亡後,太傅府被查,蘭家被抄家滅族,阿妱一家也受到牽連,被流放北疆。

  你對阿妱不能相忘,後來特意派了人去了江南尋她,才知道她就是我們蘭家的族女,已流放北疆,所以又特地派了人去了北疆尋她。

  後面之事,想來你也能猜到了,你將她接回了京城,先是將她秘密養在了莊子上,後來更是替她安排了新的身份,入了東宮為你的太子良媛,及至她誕子,那是你唯一的子嗣,你登基後,更是立了她為後。」

  「但是後來我醒了過來,那夢中之事皆是我身死之後的事,既然我沒有死,那夢中之事便也做不得真了,我也想那可能就是我自己做的一個虛妄的夢罷了,所以並沒有理會。

  但就在那一年後,江南水患,你父皇竟然真的派了你跟著工部侍郎趙坤去江南治水救災,那時你不過才十五歲,我這才又想起了那個夢,然後待你回來,竟然又聽到你在江南曾遭劫匪刺殺一事,心更是提了起來。

  所以後來我才特意請了那位高僧陪我去江南,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什麼碰巧,而是我特意請了他去看阿妱命格的。」

  她說完看著朱成禎煞白的臉,扯了扯嘴角,大約是想自嘲的笑一下吧,但從臉到眼,半點笑意也擠不出來。

  她道,「你信也罷,不信也罷,事已至此,都沒什麼意思了。

  只不過,此事一直像一塊巨石一般堵在我的心中,誰人也不能說,想來誰人也不會信,那種感覺並不好受,現在告訴了你,好像,我也能解脫了。」

  她到底解脫沒解脫朱成禎不知道,但他卻知道,她的確是把一塊巨石壓到了他的心中。

  若是在那日兵變之前,蘭貴妃跟朱成禎說這麼一番話,他定會覺得她有病,為了挑撥他和鄭愈的關係,連這種傻子也不會信的荒謬之言都能編的出來。

  可是此刻的他卻起不了什麼心情去評判什麼。

  他知道她的目的,大約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但他繼續聽著,不同樣也是想從中尋些什麼?

  只是不曾想聽到這樣一番話罷了。

  然後他聽到蘭貴妃又道,「哦,我還可以告訴你更多,那次阿妱救你之事,我夢中記得一清二楚。」

  她說著便將他那日穿得是什麼樣的衣裳,何時何地又是如何遇到蘭妱的,那日蘭妱又是著了什麼衣裳,他們兩人說了什麼話,甚至他們的神情語態都一字不漏的複述了出來,然後是後面蘭妱如何在追殺之人面前掩護了他,又如何將他帶回了家中,將他藏在了後院,每日裡送給他的吃食,也是一清二楚。

  甚至好像比他自己的記憶還要清晰。

  蘭貴妃每說一句,朱成禎的臉色就更白上一分,及至她說完,他已經手腳冰涼,面上血色盡無。

  那些細節,只有他和蘭妱兩人知道。

  而他非常清楚,以蘭妱的性格,蘭妱和蘭貴妃的關係,她是絕對不會把這些事情透露給蘭貴妃聽的,更何況那些話,朝朝,朝朝暮暮的朝朝。

  還有,就像蘭妱自己說的,那時她不過只有六七歲,救他也不過只是順手為之,她又怎麼可能會記得那麼多細節?

  他盯著蘭貴妃幽深的眼睛,也不知道到底是她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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