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蘭妱知道。
聽說她出世時原本是雙胎,只是那雙胞胎姐姐出生六個月之後就得了寒症過世了,也因此她母親便對她格外疼愛些。
死的那個為何不是她?
這樣有的人少了傷心,有的人也能徹底放心。
蘭妱震驚過後就有些恍惚,雖然心仍在一抽一抽的疼,但有一部分的自己卻不知為何像是從自己身體裡抽離出來般,格外清醒起來。
她從小就已經養成了這樣的性子,受到的打擊越大,處境越糟糕時,人卻會越清醒,從來不會怨尤,更不會因為陷入悲傷恐慌或者任何情緒之中就會失去冷靜,失去辨別思考和應對的能力。
因為,別人會放棄她,但她自己卻從不會放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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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慢慢幫孟氏抹了抹眼淚,明明自己臉上也還滿是淚水,卻竟然笑了出來,雖然那笑不及瞳孔,僵硬得很。
她聽到自己跟母親柔聲道:「阿娘,無事的,她拖累不了我,以前我是那樣的身份,大人也沒有嫌棄我,現如今這種沒影的事,更不會連累到我。
當年他們既已放棄我,哪怕他們成親了,一路高升了,也從來也沒有想過認回我,就是從來也沒有當我是他們的女兒過,現在就算見上一面,又能怎麼樣?
您不用擔心,您知道,這點子事情,我還是應付得過來的。」
她說得若無其事,但神情卻有些飄忽,孟氏見她如此,更是悲從心來。
「阿妱!」
她喚了一聲。
這孩子,本來也該是個金尊玉貴的大小姐,可為何這命就這麼苦?
「阿妱,你可怪阿娘這麼些年一直瞞了此事,沒將事情告訴你?
這些年阿娘尋了那顧二夫人多次,可她只見過我一次,只道,就噹噹年過世的那個是她的女兒,剩下的就是我的女兒,以後就再也見都不肯見我。
聽說她在婆家也過得艱難,高門大戶規矩多,怕是她怕認回了你,影響了她閨譽,更被婆家不容……阿娘怕你傷心和失望,心中失衡移了性情日子更難過,所以索性就一直瞞了你。」
「嗯,我明白的,我明白的,」蘭妱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她既不肯認我,我也不會認她的,阿娘,沒事的,現在我不是挺好的嗎?」
蘭妱近乎麻木地哄著母親孟氏,再不知如何地送走了她,然後就呆坐在了窗前的軟塌上看著外面的枯樹。
她在想她這一路走過來的日子。
被帶去嫡支時只有八歲,那時她多恐懼啊,別人明里喊著她姑娘,實際看著她的眼神滿滿都是鄙薄,連婆子和丫鬟都給她使臉色,管她就跟花樓里老鴇管樓里的姑娘一般,每日裡沒日沒夜地學著各種東西,一日裡不過只能睡上幾個時辰,稍有不對便被教養嬤嬤冷言冷語道,「姑娘,您是這樣的命,不多學點傍身的技藝,將來只能被人踐踏死」。
她第一次聽到「玩物」這個詞是從嫡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口中聽到的,因著三皇子對她露出了稍許異樣,那嫡支小姐事後就跟哄她的丫鬟道,「我跟她們計較什麼,左右將來不過就是送人的玩物,跟她生氣沒得掉了我的身份」,那時她聽到那樣鄙薄不屑的語氣,竟然顧不上委屈和難過或者氣憤,因為心底早已被對未來命運的恐慌占據。
再後來……聽說厲郡王看上了她,厲郡王是宗室府宗正,得皇帝信重,在宗室中威信頗高,老太爺和老夫人都有意把她送到厲郡王府做妾,那厲郡王是什麼人?
他長孫女兒都快跟自己一般大了,後院有幾十個小妾,聽說興起時還讓自己的小妾去服侍來家中的客人,荒誕時更是讓幾個小妾同時同床服侍他?
他根本就沒把她們當人看。
那時她多驚恐啊,只想著若真是掙脫不過,就是死了也就罷了。
可她那時還記掛著父母,記掛著弟弟,記掛著那個因為她二叔而把自己賣給嫡支過著這種生活的父親。
否則她一個女子,又怎麼會被逼到不顧廉恥,在乾元宮跪求從未謀過面,臉上身上都是生人勿近滿是寒冰的鄭愈,求他給自己一席容身之地?
但多麼可笑,多麼諷刺啊。
卻原來她父親是官居正三品的戶部侍郎,她祖父是世襲罔替開國國公府之一,京城頭牌勛貴世家定國公府,她本來該是定國公府二房的嫡長女。
她的眼淚又無聲的滴落下來,她的命就這麼賤。
當然,她心痛到極處,卻也仍是清醒理智得很,當然也察覺出了其中的問題。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當年的事情就算做得再嚴密,肯定還是會有人知道,例如她的母親,不就最是清楚?
恐怕知道的人還不少。
那顧存琅能做到正三品的戶部侍郎,能是個沒腦子的?
那定國公和定國公夫人呢?
她雖很少出去應酬,但卻也熟讀這些人的資料,對他們的性情了解一二,他們可絕不是什麼蠢的。
任由顧家的女兒流落在外,還與人為妾?
若事情鬧出來,定國公府的顏面還要不要,顧存琅的顏面還要不要?
就是弄死她也好過讓她那樣被太傅府養著,預備著送給些權臣做妾侍吧?
所以這其中定是有什麼問題。
但那又怎麼樣,我管你什麼樣,我管你有什麼苦衷內情,就像她父親,苦衷也大著呢,心裡也苦著呢。
大概心裡還想著,我們放棄你,你以為我們不苦啊?
說起來,你也沒受多少罪啊,不也是不缺吃不缺穿長大的,我們受的可是心靈上的煎熬啊……
甘家謀反的餘波還未平息,皇帝病情又開始反覆,朝堂上大部分的事情都落在了鄭愈身上,皇帝已經開始放權了,實際上,放不放的,朝中大權本來就很大部分都已經握在了鄭愈手中,太子一系垮台,就更是如此了。
皇帝或許還不想放權,但他卻已經是有心無力了。
所以鄭愈這些時日都很是忙碌,這日晚上回來之時也已經是亥時時分了。
蘭妱身體尚未完全復原,他早就囑咐過她,讓她自己早點歇息,卻不想這晚回來之時竟是見到房中的燭火還亮著。
蘭妱正站在桌前作畫。
鄭愈走了過去,不過卻並未喚她,而是直接上前先伸手從她身後摟了她,低頭細細的在她耳後親吻了好一番,才柔聲問道:「怎麼還不歇息?
不是跟你說過不要熬夜等我嗎?」
自前日冊封那日晚兩人恢復了夫妻生活,感情又進一步,彼此都發現了對方對自己,或者自己對對方的情意,這兩日正是情濃之時,身體放開不再收斂的探索著彼此,他對她身體的眷戀也日甚,甚至說迷戀也不為過,是以回來後一見她尚在等他便先忍不住摟著她溫存了一番。
只是他一邊說著話,一邊目光就隨意的從桌上的畫上一掃而過,只是目光觸及畫中之物,不,畫中之人,卻是一下子就凝住了。
那副畫還只是開了個頭,上面只有半個人影,是他的畫像,但不是現在的他,而是很多年前在北疆的他,那時的他還只是普通將領,身上所著的盔甲和現在也是完全不同的,那畫面上的他,實在太過熟悉。
他從無什麼畫像,她應該也從未見過他的那身盔甲,甚至連他頭上所戴的那早已棄之不用的發冠和髮簪,都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她不該也不可能見過。
他在驚疑中就聽到懷中蘭妱低聲道:「妾身有些事情想要跟大人說,睡不著,等著無事,就想起來那時大人曾經跟妾身說過,想讓妾身畫一幅那時夢中的畫,我也怕太久了,自己可能會忘記,所以索性就畫了。」
她聲音尚算平靜,但鄭愈還是立即就聽出了些許不同。
他略推開她然後就將她扳正了身子面對自己,卻見她眼睛微紅,略有些腫,她生得太過精緻和嬌嫩,只略有些異樣,便能輕易看出來,那樣子顯然是曾經哭過了,她可不是會隨便哭得性子。
還睡不著,特意等著他。
鄭愈的心微沉,暫時忽略了那幅畫,低頭看著她,道:「何事?
今天有誰過來了嗎?」
想來府上還沒人敢讓她添堵。
蘭妱卻沒有抬眼看她,眼睛只盯著他衣襟上的暗紋怔忪,饒是她已經下定決心,要說出口,卻還是有些艱難。
他曾經說過,要她完完全全的信任他。
上次發生了三皇子的事,她也說過不再騙他不再瞞他。
她不喜歡別人騙她,瞞她,人同此心,那她也同樣不該瞞他。
更何況她已經太了解他的性格,他是不會容忍任何欺騙的。
她的身世,這樣大的事情,顧二夫人既然盯住了自己,早晚事情會鬧出來,她希望此事他是從她的口中,而不是別人的口中,例如顧家任何人,以威脅的口氣聽到,讓他難堪。
而且此事已經不僅是自己的私事,還牽扯到朝堂,現如今他每動一步,這鄭府每一個動作,都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不認是她的事。
但要不要去見顧二夫人,該以何種態度,卻不當完全由自己決定。
她吐了口氣,道:「嗯,今日我母親來過,她跟我說起她一個族中姐妹,嫁的正是定國公府的二老爺,戶部侍郎顧存琅。
大人,定國公府可是真的捲入了甘家謀反一案中,還有顧大人,妾身問過秋雙,她說顧大人牽涉到了這麼些年甘家挪用軍餉軍糧一案中,替甘家抹平了很多帳案檔錄,此事可是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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