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舊愛如糖


  此刻的她就像一隻充滿攻擊力的小動物,那雙烏黑漂亮的眼睛裡仿佛盈滿著巨大的怒意,只要一不小心便會被點燃,甚至爆炸。

  下午,左修然和曾總、龍嘯交換意見,陶濤陪著他們在會議室呆了半天。

  結束時,天已經黑了,四人直接開車去酒店,幾位副總已經先到酒店等候。陶濤追著龍嘯,不想與左修然同一輛車。整個下午,他正眼都沒看她一下,果真是個記仇的小人。

  

  「你乍不懂事呢,左老師對青台街道不熟悉,你得給他帶路。」龍嘯把她關在門外,柔柔地瞪了她一眼。

  她磨磨蹭蹭地轉過身,走向左修然的車,是輛銀灰色的本田。

  左修然耳朵里塞著耳機,不知聽什麼音樂聽得搖頭晃腦。她無奈地拉開另一側車門,坐在副駕駛座上。其實哪需要她帶路,跟著龍嘯的車就行了。

  「左老師,我們該出發了。」龍嘯的車都出了公司大門,他還一動不動。她清咳了兩聲,提醒道。

  連說了兩遍,他還是不動。她騰地轉過頭,狠狠地按了下喇叭。

  「你幹嗎?」他拉開耳塞,冷冷地看著她。

  「開車!」

  「不想坐就下去,我要等人。」

  她朝外看看,飛飛打扮得象只花蝴蝶似的,從裡面翩翩飛來。他眼睛陡地一亮,下車紳士地替她打開車門。

  「陶濤,你也搭左老師的車呀!」飛飛歪了下嘴角,尾音拖得很長。

  如果可以,陶濤真想摔門打車過去了,可是-----風度、禮貌,她提醒著自己,儘量笑得很自然、大方,「是,我的車壞了。」

  車,終於開動了。不過共進了一次午餐,飛飛和左修然,卻如同相見恨晚的知音,一路上兩人說個不停,她閉著眼小睡,假裝自己是縷空氣。

  接風宴放在青台最著名的「幽蘭」餐廳,美麗的小別墅,加上美麗的小花園,對於一個餐廳外貌來說,這就是擋也擋不住的誘惑了。菜是改良過的川菜,雖然依然有著巴蜀風格的潑辣,但已然帶上了江南的溫柔一面,適合各種口味的客人。

  門口站位的兩位小姐,一年四季都穿著鮮艷的旗袍,看到客人,忙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請問是哪個廳?」

  「穀雨。」這裡只有二十四個包間,以二十四節氣分別命名。

  小姐點點頭,領著三人往裡走去。陶濤緊隨著小姐,左修然與飛飛落在後面,左修然不知說了什麼好玩的,飛飛咯咯笑個不停。

  剛轉向右邊的長廊,迎面走來一個高大壯實的半百男人,邊走邊講著電話,半敞的休閒服里,一根粗大的金鍊子搶眼地映入眾人的眼帘,與之相配的是他指間戴著的同樣一個偌大的玉石方戒。

  「暴發戶。」飛飛嘲諷地一笑。

  陶濤皺了皺眉,直直地看著男人。

  男人抬起眼,笑了,收起電話。

  陶濤繞到他左邊,他跟著向左,陶濤繞到他右邊,他跟著向右,高壯的身子始終擋著陶濤的去路。

  「幹嗎?」陶濤撅起了嘴。

  男人呵呵地笑,張開雙臂,「我有沒有榮幸請這位小美女喝一杯呢?」

  「真的要請?」陶濤揚起下巴,任男人將自己攬進懷裡。

  飛飛嚇得捂住嘴,左修然眼神一冷,原來她喜歡的是這一類型,品味可真特別,不會那豪車、豪宅是這樣來的?

  「我們走。」他拖了飛飛擦過陶濤,筆直地走向穀雨廳。

  陶濤淡淡地瞥了一眼兩人的背影,唇角不著痕跡地揚起一些。

  「火熱的摯誠。」男人咧口嘴大笑,眼中溢滿慈祥。

  「好吧,陶老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陶濤身子一低,從男人胳膊下鑽了出來,「哪個包間?春分?立夏?」

  「呵呵,」男人拽著陶濤的手,「別去了,都是些生意上的酒肉老朋友,我可不想讓他們太羨慕我有這麼個漂亮的女兒。人太有福,會被妒忌的。」

  「爸,」陶濤眼睛突地圓睜,「你是不是又帶了什麼不三不四的小姐?」

  陶江海慌忙搖手,眼神躲躲閃閃,「沒有,沒有----」

  陶濤臉上綻開一朵擴張的笑意:「如果真的沒有,那就帶我去向叔叔們、伯伯們打個招呼,這是禮貌呀,代表陶老闆教女很有方啊!」

  「小濤----」陶江海偷偷地張看了四周,沖陶濤真作揖,「好女兒,好寶貝,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媽媽,她有心臟病,經不起嚇的。那些小姐只是生意場上的逢場作戲,助助酒興,都是假的,我保證,我發誓。」

  陶濤嘿嘿笑了兩聲,「既然擔心媽媽,幹嗎這麼晚還呆在外面,不回去陪著她?」

  「爸爸要賺錢養家。」陶江海見女兒臉色和緩了些,鬆了口氣。

  「你錢不夠用嗎?」陶江海名下的那座家俱城,光不動產就幾千萬,不談每月上百萬的房租了。

  「沒人嫌錢多的。」

  「錢多就好嗎?」陶濤看著陶江海兩額灰白的頭髮,心裏面突地一酸。錢再多,也不能給媽媽買一顆健康的心臟,也不能賄賂歲月,讓爸媽老得慢一點。世界多少事,看似簡單,其實很複雜。如嫁給喜歡的人,就能確保一輩子都很幸福嗎?

  「小濤-----」陶江海呆呆地看著兩道淚水從陶濤白皙的臉頰上滾落下來,「爸爸真沒一點對不住你媽媽,你乍哭了,爸爸不濫喝酒,吃完飯立刻就回家。」

  陶濤撒嬌地撲進陶江海的懷裡,「開車要慢點,窗戶不要開著,秋夜風涼,還有,勸媽媽少打幾場麻將,多上街逛逛。」

  「哎,還是閨女貼心呀!」陶江海疼愛地替她擦去眼淚,「今天是公司聚會?我剛剛看到你們那個大高個科長了。」

  陶濤點點頭,「是給總公司的一個專家接風,我該進去了。你說話算話哦,我會監督你的。是哪個包間?」

  「驚蟄!」陶江海老實交待。

  「就在穀雨廳的隔壁。」陶濤沖陶江海做了個鬼臉,「我背後可是長眼睛的!」

  陶江海哭笑不得,「我知道,小佛爺。快去吧!」

  陶濤這才推開她,眨去眼睫上的濕意,推開穀雨廳的門。

  除了她,人都到齊了。左修然自然坐在首位,曾智華在一邊作陪。挨著曾智華的是其他幾位副總,對面坐的是技術部的人,飛飛與左修然隔桌相望,難怪一張臉拉得長長的,小嘴委屈地嘟著。唯一空著的座位就在左修然的隔壁。

  陶濤含笑站著,詢問地看了看龍嘯。

  「傻站著幹嗎,快坐呀!」龍嘯說道,揮手沖門邊站立的兩位服務小姐揮了下手,示意走菜。

  陶濤摸摸鼻子,碰到飛飛兩道羨慕的視線,心裏面笑了一下。

  左修然對著曾智華,兩人正說著新設備安裝注意的事項,當她坐下來時,她清晰地聽到目不斜視的他冷哼了一聲。

  她朝他看了看,轉過身和同事說起話來。

  服務員站在她旁邊,輕聲問:「小姐,請問你喝什麼飲料?」

  早晨幫陶濤搬電腦的同事笑了下,「小陶喝點白酒,一會向左老師好好地敬幾杯。」

  「對呀,左老師對你那麼照顧,在他身邊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呢!」對面的飛飛順口接過話。

  「行,那就酒吧!」陶濤側過身,讓服務員倒酒。四十二度的茅台,還好!

  左修然坐正了,墨色的眼底有微動的光華,看向她面前滿滿的酒杯:「是你自己決定的,到時可別後悔。」

  陶濤沖他俏皮地笑了笑,「我會好好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

  接風宴的氣氛一般都很輕鬆,曾智華又刻意地表示主人巨大的熱忱,剛上了兩道菜,酒桌上就象開了鍋的湯。

  曾智華先敬左修然,然後是幾位副總。雖然他不必象敬酒的人一樣以干為敬,但幾輪下來,也喝得不多。陶濤是小職員,屬於第二梯隊,她專注地吃著菜,一邊側耳聽著隔壁包間的動靜。對面好象也在鬧酒,夾雜著女人的嬉笑聲。她歪了下嘴,從身後包包里拿出手機放在手邊,九點一到,陶江海還不回家,她就過去趕人。

  第二梯隊的領袖是龍嘯,他一沾酒,臉就象關公。

  「左老師,我可是打的過來的,你要是憐香惜玉,一定要喝了這杯酒哦。」飛飛繞了半張桌,飄到左修然身邊,嬌嗲地舉起酒杯。

  左修然站起身,端起酒杯搖了搖,漫不經心地斜了下嘴角,「怎麼辦,如果我把這杯酒喝下去,那麼我的車就無法開回去了。」

  飛飛麗眸一亮,「這多大的事呀,我送你啊!」

  酒桌上本來就愛說些曖昧的笑話,見兩人這樣,一個個都起鬨道:「感情深,一口悶。」

  飛飛眼帶春意,端起酒杯一干而盡。

  左修然酒量其實也不大,他剛才等於委婉地拒絕了飛飛,偏偏她不解意,他慵懶地一笑,在眾人的注視下,無奈把杯中的酒也喝了。

  「小陶,你還沒敬左老師吧!」曾智華看著陶濤杯中的酒滿滿溢溢,挑了挑眉。

  陶濤放下筷子,吃得已有七份飽了,恭敬地站起身,看著左修然。

  左修然感到嗓子口已如野火燎原,他微抿了下唇角,靜默一會兒,才說:「怎麼個敬法?一口悶,還是分階段?」

  陶濤淺淺一笑,「為了表達我對左老師的敬意,我喝掉,你隨意。」

  左修然眼睛都沒眨完,她已把空蕩蕩的杯口對著他了,眉頭都沒皺一下,沒事人似的。

  「爽快!」曾智華一拍桌子,「左老師,你得也拿出男子漢的樣子,別輸給小女子呀!」

  「我---」左修然瞪著陶濤,她聳聳眉,笑得一臉含蓄。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陶濤聽到隔壁一陣喧譁,忙拉開椅子,往外跑去。

  剛跑到門口,她擱在桌上的手機響了,左修然一喜,拿起手機,對眾人說:「說不定是急事,我給她送過去。」

  出了包間的門,深吸一口從大廳外吹進來的夜風,熾熱的心口方覺好受一點。

  陶濤不在長廊里。

  他順著長廊往大廳走去,順手把胸口的鈕扣解開兩粒。手機響了幾聲便停了,然後又開始響,他低頭看了下屏幕,愣了。

  「一頭豬?」

  陶濤看著陶江海那輛寬大的畢克駛出停車場,慢慢轉過身,差點撞上站在她後面的左修然。

  「怎麼,還戀戀不捨?」左修然倚著柱子,淡淡地問道。

  陶濤回過頭又看了看背後的霓虹燈,「有點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他對你不專一?」他冷冷地攤開雙手,聳聳肩。

  陶濤盯著他,「他對我的專一,經得起千錘百鍊。」

  「哈,哈!」他乾笑兩聲,摸了下滾燙的面頰,「對一個包養女人的男人這麼自信?」

  「包養?」陶濤噗哧笑出聲來,笑得眼淚都下來了。「不虧是左老師,才會有這樣的想像力。不錯,他確實是包養了我,都包養二十四年了。」

  左修然愕然地咬了咬唇,「什麼?」不會吧!包養二十四年,難道那個男人是她的-----遺傳真是失敗呀,怎麼沒有一點點相似之處?

  「我敬你的酒你喝了嗎?」陶濤問。

  「給。」他瞪了她一眼,把手機遞給她,「剛剛有電話進來的,不是我硬要誤會你,而是你父親-----太有個性了。」

  陶濤笑,「我爸就是愛開玩笑啦,誰找我有事?」

  「一頭豬。」

  陶濤低下頭,任頭髮遮住臉腮,把手機裝進口袋,「那不要回了。我們進去繼續喝酒吧!」

  「那頭豬-----」

  她回頭,神情很厭煩,然後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他狐疑地蹙起眉頭,現在的電信事業有那麼發達嗎,人和豬之間都能保持通話?

  接風宴結束,男人們都醉得東倒西歪,兩個女人中,陶濤是完完全全清醒的,飛飛走路都是貓步了。

  送左修然的任務,自然落在陶濤的肩上。

  陶濤使出全身的力氣,才把左修然塞進車內,從他口袋裡找出車鑰匙,瞪了瞪他,「不坐我開的車,你現在下來呀!」

  左修然躺在后座上,薄唇抿了下,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幕色已深,霓虹燈亮如白晝。但亮著的霓虹燈讓夜色更深濃。車水馬龍的街道,一輛輛駛過的車輛、一個個走過的行人都有自己的家和方向。

  陶濤想起自己的家、華燁三通來電,輕輕嘆了口氣。

  車順著車流,停在海晶酒店門口。

  一株巨大的發光的樹,生長在海晶酒店門口,那是一百八十個葉形燈製成的燈樹,華麗輝煌地守衛著這幢有著最佳海景房的五星極酒店。這顆樹亮著,整個青台就亮了。

  要不是門僮幫忙,陶濤是根本沒辦法把左修然弄進房間的。

  本想把他扔到床上就走人,可一放下他,他突地睜開眼,往洗手間跑去,吐過之後,跌跌撞撞地回到床上,感到腸腸肚肚都揪到一起,他皺著眉,緊閉著眼,蓬亂著頭髮,嘴角還有沒抹盡的殘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陶濤腳都到門口了,不知怎麼又回過頭,從浴間擰了塊熱毛巾過來,低下頭時,心中一動,搖出手機,對著他連按幾下,「什麼帥哥,你現在這樣,也和一頭豬差不多了。這,給你留個紀念。」

  她細細地幫他擦了臉,給他蓋上被。他好像有感應似的,竟然睜開了眼,黑如點漆,只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她臉上一紅,停了動作,「你安全到達,我該走了。」

  他握了下她的手,眼睛又緩緩閉上,「好好開車。」音量低不可聞。

  不一會,就傳出熟睡的鼾聲。

  陶濤樂了,帶上門,下樓回家。

  車開進聽海閣時,陶濤看了下手機,離十點還差十分。她看到華燁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她仔細地看看前後,小心地把車慢慢往自己的泊車位駛去。

  暗暗的樹蔭下,兩個對面站立的身影突地出現在明亮的車燈前,男人挺撥俊朗,女人清靈俏麗,她差點驚出一身汗。

  纖細的手指緊緊地握著方向盤,長長的眼睫震愕地忘了顫動,她呆呆地注視著兩人,心跳之快讓她感覺到痛。

  「燁,好久不見!」許沐歌對著華燁微微一笑。

  華燁被眩目的光束刺得眼睛本能地眨了幾眨,當他看清打招呼的人時,神情呆滯了下,「哦,是你呀!」有一點點晦澀。

  一整天,他的心情不算很好。

  他和陶濤結婚半年,他覺得他不太象是陶濤的丈夫,更多的是象她的父親。他是見過陶江海寵她的,如果她想要上天摘月亮,陶江海絕對會臉不變色地去找梯子。幸好她並沒有被寵壞,可卻遺留了一身的孩子氣。她不管遇到大事小事,哪怕是手指上冒出一根肉刺,都要向他大呼小叫,撒個嬌,等他出個聲才罷休。不管他向她擺什麼臉色,她都是嬉皮笑臉,從不計較。偶爾向他鬧個小性子,一夜睡醒,她絕對是象個憨憨的貓咪趴在他懷裡,一隻手不安分地擱在他小腹上,眼睛一睜,就對著他笑。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陶濤,單純,有點小笨拙,象一灣透明的池水,他完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生氣、逞強的陶濤,讓他感到煩躁。

  從法院開完庭出來,剛上車,接到寶馬四S店的電話,告訴他車的保險槓已經全毀了,必須要換一個新的,前面的漆也得重新噴,店裡最好的修車師傅回老家有事,可不可以延期幾天取車?

  「你電話沒打錯嗎?我的車前幾天送去保養,昨天剛取走。」

  「華律師,你不知道你太太昨天在十字路口出了個車禍?」打電話的人口氣明顯帶著指責。

  他想起她受傷的手腕,早晨沒開車去上班。

  該死的,他立刻給陶濤打電話,她沒接。回到事務所,有兩個當事人在等,他沒辦法走開。一個下午,他心神不寧地坐在會議室和當事人討論案子,好不容易等結束了,他掐著她下班的時間,急匆匆開車去騰躍公司。

  她已經走了,依然不接他的電話。

  他以為她回家了,又往回趕,車停好,一仰頭,整幢樓,只有他家的燈是黑著的。

  他坐電梯上樓,電梯是觀景電梯,漸漸升高,從半弧形觀景窗望出去,可以看到海水在霓虹燈的映射下微微翻騰著,夜晚的海比白天多了一份神秘。

  他把門打開,看到她的拖鞋一前一後擺放著玄關處,還是她早晨離開時的樣子。他抿了下唇,扭身又進了電梯。

  樓下,等著他的是走了兩年的許沐歌。

  「燁,怎麼沒去聚會?」許沐歌輕輕嘆了口氣。華燁有一張線條硬朗英俊的面孔,雙眉如劍,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緊,平時總是不苟言笑,可是笑起來,臉上的線條會變得特別柔和。這樣的一張臉,如何能輕易忘掉?

  「小心。」她慢慢地向他走過來,根本沒看到有一輛車拐進了這條道,華燁衝上去,牽住她的手,站到路邊。

  「燁!」她的手微涼、細長,他的手寬大、溫暖,被他握著,好象時光停留在兩年前的某月某日,她一下眼眶就濕了。

  銀灰色的本田緩緩從兩人的面前駛過,停在陶濤的泊車位上。

  「朋友們都在彩虹酒吧等你,你是不是太忙才沒去?」她仰起頭看他,清澈的眼神看上去是那麼靈秀生動。

  他象被燙了下,突地扔開她的手,「有聚會嗎?」他把眼睛挪向漆黑的角落,在那裡,他可以肆意地流露出內心的慌亂與痛楚。

  「難道經藝忘了通知你?沒事,我已經見到你了。」她笑了。

  「見與不見有什麼區別?」他轉過頭冷漠地看著她,手攥起、伸直,伸直、攥起。

  許淋歌苦澀地一笑,「燁,怎麼會沒有區別呢?你這樣站在我面前,是真實的。而在夢裡見到你,你的臉永遠都很模糊。」

  「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他閉了閉眼,「既然見到了,那就回去吧,我還有別的事。」

  「燁,你仍不肯原諒我?」

  「你做錯了什麼需要我來原諒?」

  「燁----我不奢求你原諒我,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她悲哀地低下眼帘。

  「你可以打電話問經藝,我們還和以前一樣經常聚會,她很清楚我過得好不好,你不必親自來見證。」他猛地仰起臉,聲音在一瞬間變得很高。

  「我聽她說過了,你太太很可愛。」

  「對,說起來還真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當初鬆手,我怎麼有機會遇到她呢?」他沒有多想,嘲諷的話就從嘴巴里脫口而出。雖然不符合自己的風格,但他控制不住了。

  「燁----」她身子哆嗦了下,臉上露出受傷的神情。「不要對我這麼刻薄,我離開不是因為不愛你,而是-----」

  「我們都已成家,不太合適再說這些了。」他打斷了她,掏出手機,「我讓經藝來接你。」

  「你----不問我為什麼會回國?」

  「那不是我關心的事。」

  她動了動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擺了擺手,「經藝喝多了,我自己打車回去。」

  她轉過身向路的另一頭走過去。

  他愣在黑暗裡,怔怔地看著,遠遠近近的日子從他的腦海里浮起來,全是她的身影,全是不能訴說的傷。

  他很怕再回到那段日子,象個機器人一樣忙著工作,然後去酒吧買醉,眼一睜,就是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心碎。

  在她走後,他去過她讀書的教室,走過她回家的那條路,她練琴的琴房,第一次登台演出的劇場,旅行時兩個人第一次親密的賓館。依稀那些地方都還留有她的痕跡,他屏住呼吸,希望當他抬起頭時,她背著大提琴,笑著向他走過來。

  他沒有看到這幅畫面,聽到的卻是她與一位法國指揮家一見鍾情並閃電結婚的故事。

  仿佛為了諷刺他的頹廢,她過得很好,拿到音樂學院最高的獎學金、與著名的交響樂團合作過,順利擁有了法國的綠卡,在巴黎郊外有了自己的別墅。

  他嘲笑自己,原來自以為神聖的感情,對於她來講,早已什麼也不是了。

  他到底在執著什麼呢?

  他也轉過身,向電梯走去,有點魂不守舍。都過去了這麼久,她又何必再說這些?寬慰?贖罪?

  真好笑。

  她以為他還會象二年前一樣,對她很在意?

  他譏誚地回頭,她也正回頭看他。隔了很遠,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感到她的肩一顫一顫。

  他腦中一片混亂,還沒整理清楚,他的腳已經朝她奔去了。

  她在哭。

  許沐歌是堅強的,在打掉他們的孩子時,她也沒掉一滴淚。在和他說分手時,眼睛也沒紅。

  「燁,我不會破壞你的家庭,也不會傷害你的太太,你怎麼恨我都可以,但是不要質疑、破壞我們共有的回憶,那已是我擁有的唯一的東西。燁,讓我成為你的象張弘那樣的朋友,好不好?」她顫微微地看著他。

  「有必要嗎?」他痛楚地問她。

  「有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凝視著她,「不要再說了,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家酒店?」

  「暫時住海晶。過幾天我去租公寓。」

  「你要在青台呆很久?」

  「燁,我不會再離開青台了。」她拭去淚水,笑得象朵蓮花綻放。

  一路上,兩人都很沉默。等綠燈時,許沐歌看著窗外一片燦爛的燈海,嘴角牽出淺淺笑意:「那裡現在建音樂廣場啦!」

  華燁瞟了一眼,沒有出聲。

  他將她送到海晶酒店前,沒有下車,等她上了台階,車刷地一個迴旋,掉頭往外開去。

  許沐歌站在台階上,眨眨酸痛的眼睛,幽幽嘆了口氣。

  華燁沒有立即回家,而是把車開向了那片燦爛的燈海。夏天是青台的旅遊旺季,遊人如熾。音樂廣場正對著帆船中心,白天可以看到點點白帆飄蕩在海面,如果天氣晴朗,還可以看到海里的島嶼。一到晚上,音樂廣場上上千盞向日葵燈一一點亮,聚滿了遊客,這裡會有地方戲的表演,也會有各種各樣的音樂會。

  在音樂廣場建成之前,這裡是他和她約會的秘密基地。第一次表白,第一次牽手、親吻都是在這裡。每當特別一點的節日,他們都會開車來這裡。在她去巴黎之後,他也無數次來過,不過,這裡已成為青台的重要景觀,遊人雲集。

  他將車停好,從包里拿了根煙,點燃,推開車門。

  清冷的清風撲面而來,他不禁打了個冷戰。

  他信步走向最里側的一個角落,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響差不多蓋住了路上的車聲。他默默地凝視著不安份的海面,又仰頭看了看天,雲層很厚,看不到一顆星星。

  當初,許沐歌堅定地對他說她不會回來時,他並沒有當真,他知道有一天她還會回到青台。是回來做客還是定居,他不知道。這一天有多長,他也不知道。他們倆有許多共同的朋友,只要她回來,碰面是難免的。

  他想過,如要再見面,他該怎樣面對她呢?

  落落大方地點下頭,禮貌地寒喧,相互說點彼此的近況。最好是他能懷裡抱著自己的孩子,身邊站著嬌妻,他為她一一介紹,讓她看到沒有她,他過得非常非常幸福。

  沒想到,她回來得太早。

  沒想到,她一出現,還是照樣左右了他的心情。

  不得不去承認,她在他的心裡,還擁有一席之位。

  華燁狠命地吸著煙,當煙燃到盡頭,燙著了手指,他抽痛了下,把煙扔進了不遠處的垃圾筒。

  口袋裡的手機響起。

  「華燁,沐歌和你在一起嗎?」經藝口氣急促地問,好象喝得真不少,有點大舌頭。開酒吧的女人應該是嫵媚而多風情,最好是散發出若隱若現的風塵味,才配得上夜店的環境。經藝卻反其道而行,剪個寸頭,耳朵上吊著兩個偌大的金屬耳環,穿綴滿飾品的牛仔裝,象個街頭壞小子,喝起酒來比男人還猛。

  「她已經回酒店了。」他揉揉額頭,抬手看了下表,十一點多了。

  經藝哦了一聲,停滯了會,繼續說道:「華燁,你經常接觸地產商人,問問他們有沒不錯的單身公寓,租給沐歌。我讓她住我這裡,她不肯。」

  「好的,我明天問問看。」

  「華燁,你是不想見沐歌,才不來酒吧的嗎?唉,不要恨沐歌,孤單一人在外求學,她也很不容易。」

  他淡淡地笑。

  「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你,沐歌與那個指揮家的婚姻並沒有任何意義。他是個同性戀,法國雖然允許同性戀結婚,可他家是個大家族,家人無法接受,以死相逼,他為了讓家人安心,與沐歌協議結婚,只要沐歌幫他掩飾,他給沐歌登台演出的機會,沐歌也能順利獲得綠卡。現在,他們已經離婚了。沐歌完全可以留在法國,可她回來了。唉,如果你多等半年----」

  「經藝,太晚了,有事明天再說吧!」他突然感到非常非常的煩躁,不等經藝回應,急促地掛上了電話。

  瞞與不瞞有什麼不同嗎?這些都是她走後發生的事了,他們已經不是男女朋友,她做什麼都和他沒有關係了。

  如果他多等半年----一切就會停止在原點?

  過去的那一個個疼得心如刀割般的夜晚、悄悄滑下的眼淚,象個瘋子般滿街尋著她的身影,那個匆匆來到世間又匆匆離開的孩子,都沒有任何意義嗎?

  即使她從始到終,只愛他一個人,那又如何?

  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從音樂廣場到聽海閣,華燁的車速一直飈到一百碼,估計明天會收到許多罰單,他不管。只覺著後面象有個面目猙獰的厲鬼在緊追,他要趕快回家,那裡才是他安全的港灣。

  車停好,仰起頭一看,餐廳里那盞桔黃色的燈亮著,他拉拉領帶,定定神,這才走進電梯。

  家裡似乎所有的燈都亮著,陶濤穿了件家居服,頭髮裹在干發帽里,盤腿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佝著個腰,雙目如炬,屏幕上一架高射炮,對著幾幢雕樓和象螞蟻一樣的士兵,轟轟轟----戰爭打得正是激烈。

  「陶濤,怎麼還不睡?」他脫去外衣,換了拖鞋,走到她身邊坐下。

  陶濤皮膚極好,又剛洗過澡,小臉雪白而光潔,幾絲碎發落在曲線優美的脖頸間。到底是沒吃過什麼苦,她看上去就象個純真的小姑娘,沐歌只比她大了幾歲,剛剛在車上,他側過臉看到沐歌的眼角已有細細的紋路。

  陶濤象沒聽見,自顧打得正歡。

  「陶濤,經藝是不是給家裡打過電話了?」她拉著個臉,不接他電話,有事不告訴他,是因為她知道沐歌回來的緣故嗎?

  「怎麼了,我忘了告訴你不犯法吧?」她像被踩痛了尾巴,猛地仰起臉,狠狠地把本本一合,聲音在一瞬間變得很高很脆。「你如果那麼想去,現在還來得及,那家酒吧不是營業到凌晨嗎?」

  華燁無言地看著她。

  此刻的她就像一隻充滿攻擊力的小動物,那雙烏黑漂亮的眼睛裡仿佛盈滿著巨大的怒意,只要一不小心便會被點燃,甚至爆炸。

  一個可以把心思寫在臉上的人,說明她還擁有幾份單純。

  讓一個孩子操心大人間複雜的事,是一種殘忍。

  他心中突地一軟,挪了個身子挨著她,她瞪大眼,「請保持距離。」

  他沒聽她的,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小濤,沐歌從巴黎回來了。」

  她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坦承。

  「你是我的妻子,也忘了?」講這話時,他心裡有點隱隱作痛,唇間蕩漾著絲絲苦澀。

  「我不需要特別記得,結婚證上有記載,民政局也有檔案。」她仍舊梗著脖子,背繃得直直的。

  他低下頭,「一切都不會改變的。我已經不是從前的華燁,現在我是你的丈夫,我們才是一家人。」雖然他是個遺腹子,沒有父親陪伴長大,但季萌茵教育很嚴,又呆在部隊軍營中,他知道男人要麼不承諾,一旦承諾,就是一輩子。

  從他牽起陶濤的手時,他的生命就已與她密不可分。

  男人如果只為愛情而存在,疏忽了責任和義務,那樣的生活,如同苟且偷安,他很鄙視。

  如果再等半年----

  沒有如果,他的人生已經重新為陶濤而定義。

  「你講得好勉強。」她撇了下嘴,音量沒剛才那麼刺耳了。

  他認真地看著她,「我很討厭這樣講話,但為了讓你安心,我會說,你要好好聽著。沐歌是我從前的女友,但只是從前,我們現在最多做個普通朋友,我與她之間什麼都不會發生。你要信任我,我也會信任你。」

  「我又沒有過去。」說到這一點,真不公平。她從高中到大學,情書收到不少,也有男生壯著膽去她家樓下站崗,可是一個個都在象黑社會老大的陶江海前嚇得落荒而逃。

  他是她愛情啟萌者,也是終結者。

  兩個人第一次上床,是在她的臥室。爸爸媽媽回老家看外婆,外面下著暴雨,他過來陪她,先是好好地坐著看電視,看著看著,她就到了他懷裡。他黑眸一沉抱著她走向臥室。

  同宿舍的女生有幾個與男友偷吃過禁果,夜深人靜時,悄悄討論彼此第一次的經驗,傳說很痛,但痛並快樂著。她在黑暗裡抿著嘴偷笑。她還和同學偷偷上過國外的色情網站,目睹過震撼耳目的廝纏。

  她是第一次,誠然沒有經驗,確實也很痛,可她卻知道他是溫柔的,技術也是嫻熟的,這一定是和某個女子共度過許許多多的夜晚才能達到的高度。

  有小小的酸溜溜,但很快在他細細密密的親吻中蕩然無存。

  他是有過去的男人,她不去在意,因為陪著他到老的人是她,那時她認為。

  「所以我是個幸運的男人。」他抬起她受傷的手腕,「出車禍為什麼不通知我?你以為我不會緊張你?」

  「正常人的思維不是發生了車禍,先打給交警,然後再去醫院嗎?打給你,你的手機會時時開著?」她冷冷地瞪他一眼。

  他想起昨天從機場回來,跑去和張弘喝酒,不想和任何人講話,就把手機給關了。

  「對不起。」他嘆了一聲,「下次不會了。現在心情有沒好點,早些上床睡吧!不要亂想。我沖個澡,就去睡。」

  她把筆記本挪到茶几上,伸了伸腿,「你今晚睡客房。」

  他訝然地看著她。

  「你表現不好。」她低下眼帘,不看他。她不是傻子,看得出他眼中的糾結和壓抑,讓一個心裡想著別的女人的男人、一個剛和前女友見過面的男人睡在自己的枕邊,那是對自己的恥辱。

  他是行為端正的君子,她一直都知道,所以不去懷疑他會與許沐歌會舊情復燃。也許不是舊情,而是從未消褪的摯情。許沐歌的突然歸來,讓他亂了心湖,這很正常。

  但他是理智的,那麼她就給他一個小小的空間,等他梳理好了思緒,再回到她身邊吧!

  「唉!」他重重地嘆氣,無奈地攤了攤手。

  「還有,為了證明你的誠意,你,在這上面,用楷字,寫滿一千遍我的名字。」她轉過身,不知從哪裡拿出一疊田字簿,還有一枝水筆,「記住,我的名字叫陶濤。」

  說完,纖細的腰肢一轉,踮起腳,攀上他的肩,啄吻了下他微涼的唇,「老公,晚安,做個美夢,夢裡有我。」

  走到臥室前回過頭沖一臉呆愕的他扮了個鬼臉,緩緩關上了房門。

  這這都什麼事呀!華燁哭笑不得瞪著手中的田字簿,心想不知什麼時候陶濤才能真正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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