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潛流暗涌
華燁有點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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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建築公司狀告青台大學拖欠工程尾款一案今天第二次開庭,他進法院前,破例把手機改成了震動,而不是關機。沐歌今天去文工團報到,這件事,季萌茵幫了很大的忙,她可能會打電話向他道謝。他擔心關機讓她以為太過刻意與她劃清界限,如果她打來,他就說這只是做朋友的舉手之勞,語氣要平靜、淡然。
法庭上,他一邊聽著對方律師辯護,一邊無法控制地走神。
二審結束,法官各打五十大板,青台大學先預付一半的尾款,等九州建築公司把施工中的問題解決,得到青台大學的肯定,再付清另外一半的款項。這算是一個不痛不癢的結論,出來時,雙方法人代表都有點意興闌珊。
華燁從公文包里掏出手機,許沐歌沒有來電話,也沒發簡訊,他怔了怔,心裏面突然象空落落的。他對著湛藍的晴空深吸一口氣,心想,也許這樣很好。
特意早點下了班,想和陶濤好好地在家吃個飯。陶濤卻打來電話,說要陪葉少寧和他女友一起看電影。
華燁合上手機,心底微微泛起一圈漣漪,唇角浮出一絲苦笑。
仿佛在同一時間,考驗他與陶濤婚姻的事情接二連三地悄然涌動。沐歌的突然歸國,讓他有種心力交瘁之感。那個與陶濤走得近的左老師,他不知怎麼嗅出了一絲不正常。而葉少寧-----
沒有人知道,在他與陶濤確定戀愛關係時,葉少寧曾經來找過他。葉少寧被樂靜芬派去上海的工地管理,有三個月沒回家,突然在一個黃昏,出現在他辦公室,頭髮長到耳背,風塵滿面,人又黑又瘦。
「你真的和陶濤交往了嗎?」葉少寧問。
他認真地點了下頭。
「放開陶濤,你和她不適合。」華燁看到葉少寧雙手慢慢地攥成了拳,神情緊繃,臉脹得通紅。
雖然兩人年歲相差幾年,但同是男人,他從葉少寧的眼神中察覺到葉少寧對陶濤是喜歡的,陶濤卻把葉少寧當成了異性版的杜晶。
「在外人眼裡,陶濤好象是高攀了你。其實不是高攀,而是陶濤太單純,根本沒辦法達到你們的要求。」葉少寧又說。
他笑了,「我們有什麼要求?」
「你媽媽、你的朋友們、你那些職員,你可以肯定他們都認可陶濤是你的理想愛人嗎?你說她又不是和他們結婚,而是和你結婚。可是,你也是屬於他們的。你們成長的環境、喜歡的事、熟悉的人、說的話,對陶濤都是陌生的。她和你們一起,顯得是那麼不協調,你認為她會快樂?何況你心裏面還愛著另一個人。」
「陶濤告訴你的?」他的眼神突地一冷。
「你說她會告訴我嗎?」葉少寧反問道,「你的愛情故事在彩虹酒吧象個不完美的童話,誰不知道?」
「除非你搬出大堆的證據,不然別試圖用猜測、假想來說服一個律師改變主張。」他冷淡地看著葉少寧,「而陶濤也不是你認為的沒有是非辨別能力的孩子,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麼。」
「如果愛情也象打官司那樣,能用法律測出黑與白,就好了。你若真的有一點在意、憐惜陶濤,就不要惹她。」
葉少寧嘆了口氣,眼神是痛苦而又無奈的。
他和陶濤結婚時,葉少寧隨家人來參加婚禮。他握著他的手,真摯地說:「恭喜!」
陶濤在一邊沒心沒肺地笑鬧著,「葉少寧,明年就輪到你嘍,一會我扔捧花時,你可要好好地搶。」
葉少寧淺淺一笑,「希望吧!」
晚飯用一碗麵條隨意對付了下,把碗洗好,華燁進書房上網查看郵件,順手點開了MSN。他並不喜歡MSN與QQ這些聯繫方式,他青睞面對面或電話這樣的方式,但張弘他們常用,他也就申請了一個。
沐歌掛在線上,她給自己起的名字叫「我為歌狂」,下面的簽名是:我不會向你說謝謝,那很蒼白,我只會把這一切壓在心底里的某個角落,永不對任何人提起。
華燁幾乎是下一秒就把MSN給關掉了,感到一陣難以抑制的窒息,他站起身,去陽台上吸了一枝煙,才稍微鎮定了下。
九點過半,陶濤提著兩個大紙袋開門進來了。他聽見動靜走了出去,幫著她把紙袋裡的物品塞進冰箱。
「電影怎樣?」他問道。
陶濤打了個呵欠,看上去很疲憊,眼帘倦倦地耷拉著,「爛片一個,情節鬆散、突兀,場面是不小,不是在哪兒拍的,一個個吹得灰頭土臉,象出土文物。趙薇的表情從開始到最後都一個樣,凝重而又深沉,胡軍活脫脫土匪樣,陳坤帥是帥,最後冒出個什麼王子身份,簡直雷到家了。俄羅斯那個唱海豚音的歌手,導演好象為了他而硬塞了個角色,和整個劇情一點也不搭。讓我最無力的是,我撐了二個小時熬到最後,結局還是個悲劇。我連和葉少寧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華燁笑了,「葉少寧呢?」
「他把女朋友扔給我,我又是遞可樂,又是拿爆米花,他坐在另一排,睡了兩小時。」陶濤直搖頭,「真受不了他那溫吞的性子,被葉媽媽逼了相親,人家女孩鍾意了,他沒感覺卻說不出口,又怕和女孩走太近,讓人家陷深了有罪惡感,看到我就拽著我當燈炮,你沒看到,那女孩臉拉得有多長。」
「那今晚他目標達到了。」
「可能!好睏!呃,媽媽來過了?」陶濤關上冰箱門時,看到裹著保鮮袋裡的獅子頭。
「是爸爸來的,坐了一會就走了。」
「一定又說我壞話了,怪不得看電影時耳朵痒痒的。」陶濤嘀咕。
「怎麼會?這次的事是我的錯。」華燁有一點點的窘然。
「你是他們親生的,我是他們抱養的,怎麼捨得責怪你!」陶濤閉了閉眼,又打了個呵欠。
「早點洗洗上床睡吧,我也關電腦了。」
陶濤嗯了聲,低頭進房間拿睡衣。一扭頭,看到了掛在衣架上的一件男式休閉西服。她怔了下,這是左修然周六那天給她擋雨的,她已洗好熨好,周一走得匆忙,忘了帶給他。
那天的左修然,開朗風趣,溫和親切,周日還發來關心簡訊,只不過隔了一天,嚴厲、苛刻得象換了個人
人果真是擅變的。
她撇了下嘴,把西服取下來裝袋,放在玄關處,防止明天自己又給忘了。
華燁在外面的客浴沖了澡,兩人差不多同時上了床。錯過了平時入睡的時間,身子疲倦,神經卻很興奮。華燁把電視開了看新聞,她把床頭柜上的《張愛玲選集》又拿過來翻著。
華燁扭頭瞟了陶濤一眼,她從進門到現在,目光沒有和他交流過,甚至直視都沒有,也沒象往常一樣黏黏地叫「老公」。這情況有點讓他不太適應,可是她的臉上卻看不出一點異常。
「小濤,我們周五去看戲吧,白先勇版的《牡丹亭》。」
她的眼睛沒有移開書,「崑曲呀,我可能不太看得懂。」
「又不要你去評論,裡面的戲服做得很漂亮,當欣賞時裝好了。」
「哦,票好買嗎?」
「我明天讓鄒秘書網上預訂。」他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腰身,讓她的面孔對著自己的眼睛。
陶濤挑起嘴角一笑,點點頭。
「別,我們早點睡。」他拿開她手中的書放到自己這邊的柜上,把電視關了。幽深寧靜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流轉。
他感覺手臂里的身子突然變得僵硬。
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其實夫妻上了床並一定每晚都做親密的事,可是在這之前,她離家出走三天、他在車裡睡了兩晚,昨晚又睡在婆婆家,他們已近一周沒有盡夫妻義務了,在這夜深人靜、冰消瓦解之時,似乎該做些什麼。
可是----陶濤屏住呼吸,如果再出現那天兩人共浴之後,烈火降成寒冰的狀況,那是華燁的難堪,何嘗不也是她的悲哀。
「晚安!」她慌亂地探入被中,背對著他,將自己裹成了一個繭。
華燁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神色卻有些古怪。
他將燈熄滅,慢慢躺下,輕輕托起她的頭,摟著她睡進他的臂彎,「晚安,小濤。」
陶濤合上眼睛,偷偷呼出一口氣,讓自己沉入睡眠狀態。
第二天,陶濤迷迷糊糊中,翻過身,伸手摸了個空,嚇得睜開眼,發覺天已經放亮了,華燁不在床上。她慌忙坐起,拿過手機一看,天,她睡得太沉,居然沒聽到鬧鐘。
穿了衣跑出房間,空氣中飄蕩著一股糊味。
「以為很簡單,沒想到做起來很難。」華燁聳聳肩,無力地看著餐桌上一盤黑糊糊的煎蛋。
她眨眨眼睛,呼吸都放慢了。她沒看錯,華燁在做早餐?
「算了,我們出去吃吧!今天是個陰天,風很大,你別開車,我送你。」
送她上班?不是因為有什麼意外的事發生或她睡過頭了,而是為送而送。
她深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手背貼著額頭,體溫好象很正常。
「快去穿外套,我下去發動車。」
「不要。」她拉住他,「煎糊的蛋很香,我喜歡吃。」她倒了兩杯牛奶,快速烤好麵包,把黑糊糊的雞蛋包在麵包里,大口大口地咬著,眉開眼笑,仿佛吃著天下第一的美味。
他一直把她送到公司的大門前,而不是馬路的對面。她推門下車時,突然返過身,環住他的脖子,柔軟的櫻唇貼上他的,「老公,我愛你!」
他摸摸她的頭髮,「晚上,我來接你。」
「嗯!」都結婚半年了,今天,面對著他微笑的眼神,她居然感到羞澀。
站在台階上,直到他的車消失在視線內,才轉身上樓,腳步輕快得象踩著一朵祥雲。
「陶濤,快進來。」飛飛從辦公室里衝出來,神神秘秘地抓住她。
「我正好要找你,把你的手機借我下,我剛換了手機,號都沒有了。」陶濤走到自己原先的辦公桌前坐下。
飛飛把手機扔給她,悄悄掃了下同事,湊到她耳邊,低低地說道:「昨天晚上,曾琪和左老師幽會去了。」
陶濤猛一抬頭,撞到飛飛的下巴,飛飛疼得眼淚水都下來了。
「真的!他們本來和我們一起在吃飯,半中間,左老師先出去的,然後曾琪跟著出去,到結束時,兩個人都沒出現,用膝蓋想,也知道幹嗎去了,真是不要臉的女人。」飛飛捧著下巴,閉了閉眼,象個捉姦成功的女人,臉氣得鐵青。「等她上班,你看她肯定一臉滋潤過度的樣。」
陶濤咽了咽口水,心想左修然摘下曾琪這朵花,今天一定會恢復正常了吧!
她輕笑出聲,笑容還沒完全綻開,一道冷冽的眸光象箭一般射了過來。
「陶濤,一大早談別人的是非很爽嗎?」曾琪冷若冰霜地站在飛飛的身後。
陶濤看看突然噤聲的飛飛,曾琪這樣子算滋潤過度?不過,到真象是得了傳染病,和左修然一樣,早餐不吃麵包吃火藥了。
「你哪只耳朵聽到我聊是非了?」她慢悠悠站起來,臉上還帶著笑。
「如果是工作上的話,有必要頭挨著頭,音量壓那麼低?」曾琪柳眉一揚,生硬地問道。
「公司規定女人之間不能講悄悄話?」陶濤閉了閉眼,心裏面有點生氣了,曾琪未免管得太多。
「要講別在我辦公室講,滾別的地方去。你們這種人,拿著高薪水,一大早串門、聊天、打屁,不感到愧疚嗎?」仗著曾智華,曾琪進公司後,被別人阿諛奉承慣了,沒想到陶濤會頂撞,本來就滿肚子的無名火,這下更是火上澆了油。
「這番理直氣壯的言辭,曾小姐是站在什麼立場上講的?」陶濤語調平平,卻分明帶著一絲譏諷。「你又是哪種人,學服裝設計的,不用面試,直接空降過來造汽車?」
「別說了,好了啦!」飛飛息事寧人,用胳膊肘兒揣了下陶濤,直擠眼睛,不管怎樣,曾琪也算金枝玉葉,鬧起來對陶濤不利。
技術部的其他職員紛紛看過來,立時一片竊竊私語。
曾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直直地杵在那裡,眾目睽睽之下,血氣直往上涌,面紅耳赤,一時被陶濤給問倒,沒話反駁,一大團火氣全發在了桌上的兩隻手機上。手一揮,兩隻手機「咣」的一聲,飛出去很遠。
「那是我的。」飛飛哭喪著臉,想上前去拾。
陶濤伸手攔住她,杏眼圓睜,「撿起來。」她對曾琪說。
她不是一個斤斤計較的人,也很少和同事惡語相加,今天真的給曾琪氣到了,發揮出超乎尋常的戰鬥力。
曾琪頭一昂,冷冷笑道:「不談一隻手機,就是讓你立刻炒魷魚,也不是沒可能的。」
「曾小姐這話有點意思。」一個涼涼的聲音拖長了語調從門外飄進來,眾人尋聲看過去,左修然沖眾人揚揚眉,嘴角浮出一絲玩味的笑意。
曾琪臉刷地一下失去了血色,她緊咬著嘴唇,那眼神不象是看著一個情人,而象是在聲討一個負心的男人。
「你以為我做不到?」音量象寒風中的破竹,尖銳得刺耳。
左修然定定地凝視著她,足足有十秒,「你做到做不到,我沒興趣。只是陶濤目前是我的下屬,曾小姐想炒她的話,是否要知會我一聲,程序上?」
「左修然----」曾琪氣得身子都在顫抖。
左修然抬了抬手,「我有聽到,曾小姐,生氣的女人會老得很快哦,不要再皺眉頭了。」他含笑走到她身邊,用只有她聽到的音量說道,「我知道昨晚對不起曾小姐,有火沖我發,別拿我的屬下出氣,那很不厚道。曾總要是知道你打著他的旗號這樣耀武揚威,會傷心的,別給好事者嚼舌的題材。嗯?」
「你去死吧!」曾琪惱羞成怒,揚起手,這次,在半空中被左修然截住了,他笑著,仿佛很愉悅。
「我這人一向憐香惜玉,我來撿。」他甩開她的手,跑過去彎身撿起兩隻手機,慢慢地舉起來,「失物認領嘍!」
「那隻舊的是我的。」飛飛上前,羞答答地說道。
「這牌子不錯,很結實。」左修然掂了掂手機,遞給飛飛。
「那麼,這只是你的了?」他端祥著手機,皺了皺眉頭,毫不客氣打開手機,翻開電話簿,啥號碼都沒存,他微微一笑。
陶濤把頭扭向一邊,胸口激烈地起伏著。
「好了,在龍部長沒來之前,我們各歸各位,把戰場打掃乾淨。」他拿著陶濤的包包和紙袋,拍了下陶濤的肩。
眾人發出幾聲輕笑。
曾琪憤怒地瞪著他的背影,他在門口回頭,眼中有溫柔,更多的,是奚落。
「左老師,」出來後,陶濤平靜下來,也覺著自己有點衝動了,幸好有左修然救場,不然今天真下不了台。一進辦公室,她忙抬起頭。
「不要說謝謝。」左修然回眸,神情戛地又陰寒森冷,「打狗還要看主人面,我只是維護自己的權益罷了。」
陶濤差點沒背過氣去,剛剛對他的一番感激之情全胎死腹中了,這人在國外呆太久,連中文都不能好好說。
「曾小姐說起來也是曾總的千金,你在這裡工作,多少也得給她一點面子。給她面子,就是給曾總面子,忍一忍,有多難?這是社會,不是美麗的象牙塔。你當然可以瀟灑地說不用在意這份工作,也不想看別人的臉色,那麼就辭職回家,不用受這些委屈。」
「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不要這樣妄自菲薄。你既然這麼害怕她,剛剛為什麼出手,任我自生自滅,不是更可以讓她開心嗎?」陶濤本來都消氣了,被他這樣一講,熄滅的火苗騰地又蹭了上來。
左修然眯起眼睛,冷冷地笑著,「你真是讓人失望透頂。」他把包和紙袋扔到她桌上,再沒看她,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拿起她昨天放在桌上的登記簿,皺著眉頭。
陶濤愣愣地站在那裡,心砰砰直跳,感覺有股氣在體內四下亂竄,如果不說出來,她怕她會窒息而死。
「左老師,」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他的桌前,一臉凝重地看著他。
「還有什麼事?」左修然揚了揚眉。
「我覺得我們之間好象需要溝通一下,之前,我以為我們相處得挺好。為什麼左老師突然對我態度怎麼改變這麼大?如果我做錯了什麼,哪裡沒有達到左老師的要求,左老師說出來,我會更正。或者左老師真的覺得我不適合做你的助手,可以找龍部長重新換人,我沒有意見的。」
左修然用肘拄在桌上,目光平穩地迎視著她,那麼近,又那麼直接,那目光仿佛有生命般,可以將人捉住,令人動彈不得。
她被他看得有些慌亂,兩手無助地絞來絞去。
過了好一會,他聳了聳眉,向後靠向椅背,兩臂交插,「我態度有變化嗎?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待你?」
「不要----」陶濤微微嘆了口氣,其實她也說不上來什麼,可兩人的相處,她就是彆扭。
「不要對你太嚴厲?不要對你要求高?陶濤,你是我的助手,不是我其他的誰誰,我對你的態度有哪一點不屬於正常範疇。如果你想和我玩曖味,然後得到我的特別態度,對不起,你不合適,我向來不碰有夫之婦。」
陶濤默默地看著他那雙幽深漆黑的眼眸,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這一天,她沒有和他講過一句工作以外的任何話,他交待的工作,她都完成得又快又好。
有好幾次,她感覺到他在審視著她,她沒有抬頭。
在餐廳吃午飯時,左修然和技術部的人坐到一起,她坐在另一桌,與他們隔了幾排,曾琪沒有出現。
龍嘯聽說了早晨的事,象個和事佬似的建議晚上技術部聚餐,晚飯後再一同去KTV唱歌,促進促進和諧,技術部的同事開心地鼓掌叫好。
「陶濤,一塊去吧?」飛飛向陶濤招了招手。
「對不起,我晚上有事不去了。」
「幹嗎,一天不陪老公心裏面發慌?」龍嘯開玩笑道。
左修然在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道:「所有的女人其實都懷疑老公的忠誠!」
「為什麼?」眾人異口同聲地問。
「沒啥,女人在婚姻里患得患失的通病,一有風吹草動,就草木皆兵、慌不擇路,所以我覺得結婚的人都很蠢,太早結婚的人就更蠢,這種人根本就是對自己婚姻的不負責任,自己象還象個孩子,了解對方嗎,能接受並與對方家人相處融洽嗎?然後所有的問題都出來了,只會哭,沒有任何能力解決。所以社會上出軌、離婚的人才那麼多。」
「左老師懂得真多!」龍嘯咧咧嘴。
左修然優雅地端起水杯,一抬頭,呃,陶濤已經不在了。
下班時,天下起雨來。曾琪在龍嘯的勸慰下,終於同意一同去參加聚會。幾個人分坐幾輛車出來,出大門時,左修然看到陶濤用包擋在頭,站在路邊翹首遠望。
「傻瓜!」背的包包那麼大,就不知在裡面放把傘。他冷哼一聲,從她身邊疾駛而過。
陶濤眼都望酸了,才看到華燁的車出現在視線內。
「去醫院拿體檢單了,來晚了。怎麼不躲下雨?」華燁抽出紙巾讓陶濤擦擦臉,一邊把車中的暖氣擰大。
「一切都正常嗎?」
「我們倆都不算太正常,醫生說你各項指標有點低,需要加強營養。我還是老毛病,胃和肺不太好,醫生限制我抽菸喝酒。」華燁把車掉了個頭。
「老公,你說媽媽突然讓我們體檢,沒有其他想法吧?」她惴惴不安地問。
華燁微微一笑,「你說呢?」
陶濤把臉轉向窗外,「老公,我結婚已經屬於早的了。有人說結婚早,是對婚姻不夠尊重。我覺得有些道理,婚姻可是一輩子經營的事業,各方面都成熟些再結婚,可能雙方都會很輕鬆。我想孩子----是不是再等一等?」
華燁騰出一隻手握了握她,「順其自然吧!這些弄得象企劃案,就沒了人生樂趣。現在不要想,我倆先好好地調節身體。」
「嗯!」她將頭靠向他的肩,閉上眼,心想自己雖然結婚算早,可嫁給華燁這麼成熟、體貼的老公,真的好幸運。如果換成左修然那個桃花眼,怕是----
呃?幹嗎要想起這個人,呸,呸,陶濤蹙起眉,厭煩地咬了咬唇。
陶濤覺得她與華燁現在的生活比蜜月時還要甜。
只要沒緊要的事,華燁都會接送她上下班,如果晚上有應酬,必然早早地打來電話備報,還一再叮囑她一個人要好好地吃飯,不准用方便麵應付,而她也會嬌嗔地威脅他,如果他喝酒,就不給他開門。說到做到,華燁晚上回家,她堵在門口,象只小狗樣在他身上嗅來嗅去,沒有煙味和酒味,才會把門打開。偶爾兩人有閒情逸緻,會一塊在外吃個晚飯,然後看場電影,結束後,一路上討論著劇情回家,不太冷的晚上,她挽著他,在海邊走半個小時,然後,他在書房看卷宗,她窩在他腳步的地毯上看《張愛玲選集》,《白玫瑰與紅玫瑰》已看完,現在她在看《花凋》,時不時為女主不幸的命運而嘆息幾聲,這時,華燁總搖搖頭,說她真是個孩子。她在廚房做晚飯時,華燁也不再象從前呆在書房等著,他要不是給她打打下手,要不就站在一邊,陪她講話,她做什麼,他都夸好吃。
令人臉紅的是,在一個冷雨夜,她用一襲超短的性感睡衣,與華燁共度了一個瘋狂的激情之夜。那一夜,兩具滾燙的身體,象久別重逢的故人,都有點失控。她在巔峰之際,把他的背都抓破了。他含著她的耳朵,低啞地問她是不是梅超風?她咕噥道:不,我是李莫愁。
心情好,所以什麼都看得開。左修然再苛刻的要求,她也能達到。曾琪的白眼,她視若空氣。飛飛酸溜溜地問她,明明北風冷得象刀子刮,別人皮膚又干又燥,她怎麼水靈靈的?她詭異地一笑,這是秘密。
這時,左修然總冷冷斜眼看看她,冷冷地哼一聲,象嘲諷,也象探究。
不過,陶濤才不會在意呢,她只當他們是妒忌。
周五,照例去季萌茵那邊住。上周沒有定到《牡丹亭》的票,這周終於有了。華燁給季萌茵打電話,說晚上先去看戲,晚飯就在外面吃了。
這天,陶濤出奇的累。生產線的設備分三批終於全部到達,從今天起正式開始安裝。左修然上午對操作工作進行培訓,下午呆在車間,監督安裝過程。陶濤被他使喚得團團轉,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這場演出兩個人都看得興味索然。陶濤完全聽不懂蘇白崑腔,也全沒看字幕。時而偷偷捂著嘴,打呵欠。華燁陪季萌茵常看戲,算是半個戲曲通,但身邊坐了個不斷打呵欠的人,再精緻的唱念做打吹拉彈唱也都成了擺設。而且他其實早就看過《牡丹亭》,上昆和北昆的他都看過,白先勇的這個版本除了演員年輕點,服裝華麗點,其他不過如此。
好容易挨過了《遊園》《驚夢》,還才夢到一半,中場休息,他就斷然起身,拉著陶濤往外走。
在休息室門外,兩人看見張弘迎面走過來,沒穿軍服,一身休閒西裝風流倜儻的樣子,看見兩人微微一訝,隨即揚手打招呼,「嘿,華燁,我正要打電話找你。」
「一個人?」華燁掃視了下四周。
「呶,在那邊呢!」張弘朝前面抬了下下巴。
陶濤轉過頭去,一個靚麗時尚的女子沖這邊笑得很溫婉。她記得幾個月前,她在街上看到張弘帶著的女子是清秀小巧的,看來又換了。
「下周三是我生日,別告訴我你不記得,生日禮物就免了,但人一定要到。你已經推了好幾次聚會,那群傢伙對你很有意見。就我們幾個時常玩的一塊喝喝酒、吃個火鍋,你要是不來,我和你急。」
「那天我有事,下次我回請你們好了。」華燁幾乎在張弘話音一落,就立刻接道,仿佛早已準備好了。
張弘擰擰眉,一甩手,「哥們,太沒意思了吧!什麼大事,都給我推了。」
「如果能推,我就不會講出來了。」華燁笑笑,拍了下他的肩,「不過,我會準備一份生日禮物的。」
張弘臉色一沉,拍開他的手,眼晴里都是不滿和斥責,「少來,你那點小心思,別以為我不明白。」
「亂說什麼。」華燁不悅地瞪了他一眼。
張弘眼睛轉了幾轉,緩緩落向一邊的陶濤,「嫂子,你能給我個面子嗎?」
陶濤一愣,華燁玩的那幾個朋友中,華燁最年長,他們都非常尊敬他,可能因為她小他們好多歲,一個個只喊她小陶,很少這樣鄭重其事地叫「嫂子」。
「什麼?」她納悶地眨了眨眼。
「給大哥放一個晚上的假,不,就幾個小時,我保證毫髮無傷地把他歸還給你,啥事都不會發生。」張弘拍著胸膛說道。
陶濤更加聽不明白了,華燁說有事,又不是她拽著他,幹嗎這樣和她說。她轉臉看向華燁。
華燁冷冷地看著張弘,拉過她的手,「我們先走了。」
「華燁,有必要做得這麼絕嗎?」張弘在後面追問道。
華燁閉了閉眼,什麼也沒回答,拖著陶濤出了戲院,外面,是青台初冬清冷的夜晚,華燈爍爍,星辰淡淡。
「張弘那是什麼意思?」上車時,陶濤問。
「估計喝醉了說胡話呢!」華燁讓她系好安全帶,臉沉著。
回到部隊大院,華燁怕打擾季萌茵的寫作,自己拿鑰匙開了門。門一開,季萌茵就從房間裡出來,「這麼早?」
「小濤太累了。」華燁脫下外衣掛在衣架上。
季萌茵淡淡地看了陶濤一眼,陶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熬了點蓮子銀耳湯,要不要吃點?」
陶濤搖頭,華燁也是沒興趣的樣子,「我先去洗澡,明早我要去一趟濱江市,陪當事人取證。」
季萌茵點點頭,「那早點休息,陶濤,你給你爸媽打個電話,我們明天一塊出去吃中飯。」
陶濤答應了一聲,立即給爸媽打了電話。掛了線,便進房間給華燁準備換洗的衣服,「小濤,明天可能要降溫,你給華燁準備件厚的毛衫。」季萌茵說道。
「媽,降幾度?」
「我不太清楚,華燁的手機不是可以上網嗎,你上去查查。」說完,季萌茵又進房間了。
陶濤進房間,從華燁的口袋裡摸出手機,這款手機是最新型號的3G手機,屏幕很大,功能也多。陶濤摸索了好一會,才進入界面,剛剛在輸入網頁時,界面上突然跳出一封新郵件。
她想關閉的,可眼睛掃了一下時,她呆住了。
「心裏面有一點難過。如果知道因為我的歸國,而帶給你這麼多的困擾,我會留在巴黎。與他們做朋友,是因為你的緣故。現在卻因為我,你疏遠了他們。沒有必要這樣,以後只要有你的場合,我一定都會找理由推辭。男人,怎麼能沒有朋友呢?何況他們都是你的髮小。張弘有多在意與你的友情,你不知道嗎?沒有埋怨的意思,我只是誠心想做你的朋友,可能我想得太簡單了,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都能理解。我傷害過你,不想再因為我讓你失去什麼了。晚安!」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腦屏幕的螢光毫無顧忌地扑打在臉上,她覺得刺眼,所以眯起眼睛,可卻還是感到痛。似乎正有某種刺痛,漸漸從眼睛一直傳到身體裡,並沿著四肢百骸一直通向心臟,擊得她微微發昏。
張弘不是在說胡話,他們都知道是因為她,華燁刻意地在與他們疏離。
華燁確實做到了,不再見許沐歌,可是-----這局面為什麼讓她感到惶恐不安呢?
在他們那群朋友眼裡,她是不是很任性、很霸道地剝奪了他與朋友們相處的快樂?這些日子裡的寧靜和甜蜜,其實他過得並不好,只是努力在克制?因為他對她有過承諾。
「幹嗎不開燈?」房間裡驀地一室光明,她不適應地閉了閉眼。華燁穿著睡袍從外面走進來。「電話打過了?」他蹙著眉瞟了一眼她手中的手機。
「哦,」她放下手機,抬起頭看著他,突然感覺觸手可及的他面孔模糊得象遠在天邊似的,「媽媽讓你明天多穿點,說要降溫。」她機械地說道,返身從衣櫃裡拿出自己的睡衣。
「沒事,我不喜歡穿得太慵腫。浴室里現在很暖,你快去洗吧!」華燁欠身拿起手機。
她走到門口,回了下頭,看見華燁側對著她,手快速地按著手機鍵,他專注得都沒注意她還站在門外。
就象有一顆隱形的刺冷不防地戳了下皮膚,她疼得一抽,緊緊地咬了咬唇。
她驀地生起一個奇怪的念頭:這並不是許沐歌發給他的第一封郵件?這個時代,不是面對面才有聯繫,郵件、QQ、MSN、手機----都可以瞬間讓對方知道自己的信息。
可是這又能代表什麼呢?
那封郵件沒有一絲一毫舊情重燃的意思,多的是無奈的唏噓。既然選擇尊重婚姻、信任華燁,那麼就安心地過日子。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發現,不要胡亂猜測。
陶濤在心底對自己說,快步進了浴室,擰開花灑,任溫熱的水流從上而下,將自己淋濕。
第二天,華燁早早開車去了濱江。陶濤把季萌茵的屋子打掃了下,洗好衣服,便與季萌茵早早地去餐廳等候爸媽。沒等多久,陶江海夫婦便到了。陶濤發現媽媽臉色很憔悴,嘴唇也有些發青,不放心地問媽媽是不是麻將打太久了。陶媽笑著說,這一陣很注意養生,吃得好、睡得好,都很久不和麻友們見面了。
陶濤嘟著嘴,說不相信,要求爸爸以後減少應酬,多回家陪媽媽。
陶江海呵呵地笑,說他現在的表現堪比完美老公。
陶濤對著天花板翻了個大白眼,季萌茵看著他們,優雅地彎起嘴角。
吃完飯,季萌茵要回去午睡,讓陶濤陪爸媽逛會街。還沒轉到一個店,陶江海接到客戶的一個電話,火燒眉毛似的飛車而去。陶濤想著給媽媽買幾件冬季的新衣,可走了一會,陶媽媽就嚷著累,氣喘吁吁的要回家。
陶濤看看媽媽,無奈地打車把媽媽送回桂林路,剛下車,就看到葉少寧的媽媽愁眉苦臉地站在院子裡和家裡的阿姨說話。
「陶濤媽媽,你說我乍這麼命苦呢?少寧好不容易肯談戀愛了,對方看著就是個好姑娘,模樣好,工作也好,可昨天他回來告訴我兩人分手了。我問為啥分手,他一個字都不說。」葉媽媽急得眼淚都溢滿了眼眶。
「你別急,進屋慢慢說。」陶媽媽拉著葉媽媽的手寬慰道。
陶濤偷偷吐了下舌頭,怕自己呆下去會一不小心說出看電影的事,只打了個招呼,說要回去陪婆婆,忙不迭又上了計程車。
「還到上車的那地?」司機問道。
陶濤怔了怔,脫口說道:「不,去彩虹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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