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離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一個時辰或是兩個時辰，今日所有的冥魂都已安置完畢，兩名三級冥差恭敬的朝孟婆深深拜了拜，方退出望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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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這些時間裡，鍾冥靈一直目不轉睛的偷看孟婆的側臉，與往常無二，他莫名覺得很開心。
然後跟著後備冥差的主事者前去領分派的任務，主事者將十名冥魂交予他，由他帶往邢台城外，新建的臨時住所。
剛剛喝完孟婆湯的冥魂是沒有任何記憶的，他們的大腦猶如一張白紙，他們只會做出一些本能的反應。
鍾冥靈負著手，神情嚴肅的對他們說道：「要想成為冥族的一份子，就必須努力、熱愛、勤奮、不違法、不亂紀、不隨地吐痰······」
鍾冥靈講完一大堆上頭規定一定要講的廢話之後，放帶著這傻傻愣愣的十人來到邢台城新人登記處。
所有剛入冥界的冥魂都會在他們身死的那一瞬間自動記錄在冊，而當他們喝完孟婆湯後，就需要有像鍾冥靈這樣的引導者告知他們一些生活常識，比如自己叫什麼名字，該做些什麼，該吃些什麼等等。
這些雜事對於鍾冥靈而言早已輕車熟路，他大致看了一下這十個冥魂的生前記錄，看完後，他又唉聲嘆氣了好一會。
因為這十個冥魂生前都是窮光蛋，最富有的還是一個人族販布的攤販，他有兩個已經成婚的兒子，按照人族的傳統，每年都會給他燒兩次紙錢，這個冥魂今後再這塊應該還能混的不錯，可是其他幾個就實在是太窮了。
要麼就是異妖族剛剛化形連引氣都還未開始學就意外去世的小妖，要麼就是巫族最底層的連巫術都還不會且無父無母、無兒無女的可憐人。
鍾冥靈現在都有些開始懷疑自己了，自己這些年安置的冥魂少說也有幾萬了，為何就碰不到一個有錢的主呢？
在冥界，做後備冥差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通過安置冥魂來結識有錢的冥魂，從而尋得機會住進邢台城內，畢竟城內的磚瓦房子可比這城外的木屋住的舒服。
而鍾冥靈是個例外，他更多的是為了這第二個好處，那便是可以趁機偷看望鄉台的孟婆。
將這十個冥魂安置好後，鍾冥靈立即跑回忘川河，他直挺挺的站在忘川河畔，握著那普普通通的殺威棒，目光直視正前方清晰無比的忘川河水，餘光則在偷偷細看那望鄉台閣樓上的孟婆。
孟婆呆呆的望著東方，神情中帶著些許惆悵與憂鬱，有種說不出的楚楚動人之感。
又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就在鍾冥靈全神貫注用餘光偷看孟婆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語：「好看嗎？」
鍾冥靈下意識的回道：「好看。」
回答完後，他突感不妙，猛地回頭，待看清來者時，方才安心。
鍾四仍是一副苦相，手中抱著幾個用黃紙包著的包子，站在他的背後，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
鍾冥靈問道：「你怎麼來了？」
鍾四一邊將黃紙攤開，將包子遞給他，一邊說道：「剛去給小葵送包子，他說你一直沒回去，我就猜到你定是跑這裡來加班了。」
鍾冥靈開心的笑著，接過包子，咬了一口，口齒不清的說道：「好吃。」
「我們認識多久了？」鍾四突然問道。
鍾冥靈想了想，搖頭道：「不太記得了，你知道的，我記性一向不太好，大概一百多年了吧。」
鍾四眉頭一蹙，臉上的苦相就更嚴重了，仿佛是在哭一般，他繼續問道：「你在這偷看多久了？」
鍾冥靈想也沒想的咧嘴笑道：「哈！正好三百三十三年三個月零三天。」
鍾四聽完，立即將黃紙重新包起來，然後抱著包子轉頭就走，鍾冥靈不知所措的趕忙拉住他，問道：「我還沒吃飽呢。」
鍾四甩開他的手，說道：「想吃，給錢！」
然後不再理會鍾冥靈的呼喚，氣呼呼的往自己的包子鋪方向走去。
一臉茫然的鐘冥靈感到莫名其妙，他不解的撓了撓自己的頭，摸了摸肚子，繼續站在那個最佳位置，開始他的重要工作。
冥界後備冥差的工作其實極為輕鬆，除了在每日冥門關大開時需要給新入冥界的冥魂做嚮導之外，其實也沒有其他任務，更多的是維持冥族秩序，幫助冥族更好、更和諧的發展，像鍾冥靈這樣持續三百多年都來忘川河畔值守的後備冥差從未有過。
故此，他的名聲不僅在後備冥差中傳的人盡皆知，就連許多的三級冥差也聽過他的大名。
許久，許久，一陣微風吹過，吹在鍾冥靈的臉上，他感到極為舒服，就在他撓了撓自己的臉準備繼續睡時，他猛地驚醒！
「冥界哪來的風？」
這是鍾冥靈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疑問，而當他猛地驚醒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在忘川河畔睡著了，而更令他詫異的是自己的身旁，正站著那位紅裙女子。
孟婆看著他，他也看著孟婆，四目相對的瞬間，鍾冥靈就忘記了方才的一切疑惑，什麼「冥界哪來的風？」「我怎會突然睡著？之類的皆被他拋之腦後，現在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自己那顆急速跳動的心。
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她，鍾冥靈發現，她比往日偷看時顯得更美。
她的眼睛顏色好淺，好美，裡面仿佛藏著萬千星辰。
她的睫毛好長，與他的眼睛搭配在一起真好看。
她的嘴唇好薄，肯定好軟吧···想到這些，他突然腦子一怔，如遭雷擊，迅速反應過來，從地上爬起，恭恭敬敬的跪拜在她面前，輕聲道：「小的鐘冥靈拜見孟婆大人。」
「你說，你叫什麼？」
孟婆的聲音很輕很柔，如清泉般悅耳，十分空靈卻又帶著幾分不可抗拒的威嚴。
「鍾冥靈。」鍾冥靈道。
孟婆似是張了張嘴，猶豫了一番卻又沉默了，許久都未說話，鍾冥靈不敢抬頭去看她，他的腦子飛速運轉，猜想孟婆會與自己說什麼。
仍是沉默，最終卻是鍾冥靈輕聲問道：「敢問孟婆大人有何吩咐，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孟婆的語氣略顯詫異，她不禁低頭呢喃起這句話：「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是。」鍾冥靈斬釘截鐵的肯定道。
「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我去辦，只是這件事過於兇險，以你的修為去辦可謂是九死一生···我不想你魂飛魄散。」
鍾冥靈心中一怔，語氣更加肯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鍾冥靈的堅決獲得了孟婆的信任，將事情託付給鍾冥靈後，孟婆將一隻骨戒交到了他的手中，並告知他，以此骨戒，可在冥界自由往返，亦可在危機時刻護他魂魄不散。
「你還有三日時間考慮，若是後悔了，隨時可來找我。」
「鍾冥靈定會為孟婆大人帶回此物。」鍾冥靈信誓旦旦的道。
「好，去吧。」
鍾冥靈這才敢抬起頭，只是他再抬起頭時，孟婆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並且周圍一個冥差也沒有，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這是怎麼回事？」
鍾冥靈越來越疑惑了，突然，他的眼前出現一道耀眼的亮光，這亮光逼得他不得不閉上雙眼，待他察覺亮光消失，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並未跪在地上，而是直挺挺的站著，手中仍舊握著那個普普通通的殺威棒。
遠處的二級冥差和三級冥差皆站在原地，一切都好像沒有變化，鍾冥靈眉頭一皺，心道：「難道方才那些都是我的幻覺？」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抬起自己的左手，看著左手無名指上帶著的亮白骨戒，這才敢確定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夢境。
最後，他抬起頭，看向望鄉台，望鄉台閣樓上的孟婆也正看向他，四顧相視，孟婆朝他微微點頭。
鍾冥靈喜出望外，激動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就快要跳到嗓子眼了，他強忍著內心的激動，朝孟婆抱拳，用口型道：鍾冥靈願為孟婆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冥界的時間與地界相同，每十二個時辰為一日，鍾冥靈將自己每日的時間安排的滿滿的。
接引新到的冥魂大概要花三個時辰，在忘川河畔站崗四個時辰，睡覺三個時辰，還有兩個時辰，是他修煉的時間。
在忘川河畔站足了四個時辰後，鍾冥靈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小木屋的位置位於邢台城下五百米處。
在數百萬居住於邢台城外的冥魂之中，鍾冥靈的木屋已經算的上很不錯了，將近六十個平方，有兩個房間，還有一個小小庭院。
此時庭院中安放著許多形態不一的竹子，一個小女孩正坐在庭院的矮凳上，用一些削好的竹條編織竹籃，手法很是嫻熟。
「小葵。」鍾四的聲音從木屋外傳來，他懷裡抱著一堆用黃紙包好的包子，面帶微笑的走進庭院。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只有在小葵面前時，鍾四的那副苦相才會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親切的微笑。
小葵生前是什麼種族鍾冥靈和鍾四都不知道，因為她並非是鍾冥靈隨即領任務時遇到的需要負責安置的冥魂，而是在大概兩百多年前，鍾冥靈如往常般從忘川河畔下班回家，卻發現有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暈倒在自己的家門前。
那時候的冥界政策還不完善，不像現在只要是在冥界等候輪迴的冥魂都會給安置一間小木屋，那時候流浪街頭的冥魂滿大街都是，若非是實在餓得不行，他們也不會去跟其他冥魂乞討。
出於好心，鍾冥靈收留了她，給她買了衣服，買了吃的，收拾出另一間他專門修煉的房間給她住。
雖不知她生前是什麼種族叫什麼名字，但依照她的個頭體型來看，應當只是一個人族的小姑娘，年紀也就十三四歲，洗乾淨後的面貌還算有幾分可人，齊劉海下的大圓臉，給了鍾冥靈一種強烈的保護欲。
只是，鍾冥靈自己也是靠著每年後人給自己燒的冥幣和做後備冥差的一點微薄收入度日，自己一個人還算過得舒坦，可再加一個，他不知道接下去的日子該怎麼過。
直到這個小姑娘告訴他，自己會編竹籃。
後來的生活讓鍾冥靈相信了好冥魂有好報這個說法。
憑藉著小葵精湛的編竹籃技術，她的竹籃在邢台城外的大集市上賣的極好，所賺回的錢不僅能夠填補家用，還能存下不少，更美妙的是，無論什麼時候，只要自己回到小木屋，就能夠吃上她做的美味佳肴。
後來，鍾冥靈說什麼都非要和小葵結拜為兄妹，那種永生永世都不分離的兄妹。
後有傳聞曰：他是害怕這個老天賜給他的「好報」被人搶走······
「鍾四大哥，你回來啦。」
見到鍾四，小葵露出一個欣喜的笑臉。
「來，小葵，吃包子，這是我特地為你留的，你最愛吃的精肉包子。」
鍾四將懷裡用黃紙抱著的七八個包子全部遞給小葵，小葵忙將手中竹條放下，將包子接過抱在自己懷裡，然後說道：「哥哥在裡邊修煉，我馬上去給你們做飯。」
鍾四一聽到她提起鍾冥靈，頓時氣就不打一處來，他罵罵咧咧的朝裡屋走去，就在鍾四推開那道木門時，一個茶杯突然朝著他臉上飛來。
他自然反應的側身一閃，那茶杯飛了個空，就在茶杯即將摔在地時，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氣霧將茶杯穩穩固定在距離地面半寸的空中。
只見鍾冥靈盤坐在地，雙手合握緊緊相貼，食指與中指指向茶杯，那道黑色氣霧就是從他四指間引出。
「回來。」隨著鍾冥靈一聲大喝，那茶杯便隨著黑色氣霧往鍾冥靈手中飛去，穩穩接住茶杯後，鍾冥靈便如失了力一般，躺在地上，喘著粗氣，一副十分疲累的模樣。
看著鍾冥靈這幅氣喘吁吁的模樣，鍾四頓時沒了脾氣，他眉頭微皺，在鍾冥靈身邊坐下，道：「今日練多久了？」
鍾冥靈伸出一根手指，咧嘴笑道：「一個時辰，我感覺的氣術又增強了一點點。」
鍾四很是不理解的問道：「你說你，這麼辛苦的修煉，究竟是圖什麼？」
鍾冥靈笑了笑，道：「我們冥族不如天龍族、異妖族具有伏羲大神的造化之功，不如人類有三教教主傳教功法，不如巫族、修羅族天生神通，不修仙術亦不修道法，便永遠都只能是渾渾噩噩一元神，天長日久後便會消散。」
鍾四道：「冥魂能夠在冥界安然生活八百年才消散，你才來這三百多年而已，還有四百多年，難不成你還擔心這四百多年時間會存不到一個進入輪迴的機會？」
鍾冥靈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翻過身，盯著鍾四，不懷好意的笑道：「老實交代，你已經存了多少了？」
鍾四輕輕「切」可一聲，緩緩倒下，看著屋頂，嘆息道：「唉~一個輪迴轉世的普通名額都要二十億冥幣，我怕是再賣一百年包子也不夠呀。」
「沒出息，區區人道輪迴你就滿足啦？等著吧，等著你冥靈哥哥王者歸來，帶你進入邢台城享福，到時候就算再過八千年，咱們也三永遠不會消散。」
鍾冥靈說這話的時候表現得極為輕鬆，語氣中略帶玩笑，可鍾四卻好似抓住了什麼關鍵點。
他猛地坐起，盯著鍾冥靈那半笑著的雙眼，嚴肅道：「你要去哪？」
鍾冥靈愣了愣，道：「不去哪呀，你這是怎麼了？」
鍾四看他那故作掩飾的模樣，繼續追問道：「你剛說什麼王者歸來，什麼意思？你別想瞞我！」
見瞞不過鍾四，鍾冥靈便將原本就想跟他講的話托盤而出：「你激動個什麼勁，我原本就打算同你講的。」
鍾四的眼神忽然變得尖銳、靈敏，他緊緊盯著鍾冥靈，相交百餘年之久，他自信，鍾冥靈騙不了他。
鍾冥靈眼神閃躲，察覺到鍾四在盯著自己，他假裝輕咳一聲，然後起身將木門關好，再坐回他的身邊。
「無常大人發下指令，所有的押解部冥差不分等級，在三日後祭祀大典開始時皆可跟隨他進入地界，這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機會，若是我這次能夠抓住機會，在地界立了功，那我們和小葵搬入邢台城中的事，還算是事嗎？」
聽鍾冥靈說完後，鍾四的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震驚，他驚的半響說不出話，最後，他猛地大叫一聲：「不行！」
「噓！」
鍾冥靈被他這一聲大叫嚇得忙伸出一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個禁聲的動作，「你小點聲，別讓小葵聽見了。」
鍾四道：「你竟然還打算將此事瞞著小葵？」
鍾冥靈見鍾四當真生氣了，他便急忙湊近身子，腆著臉摟住鍾四的肩膀，笑嘻嘻的說道：「有你替我照顧她，我很放心。」
「我去告訴她！」鍾四說著便要起身出門，卻被鍾冥靈一把摁住，軟的不吃，鍾冥靈只好來硬的，他壓低聲音，卻十分嚴肅正經的說道：「我這不是再跟你商量！」
「你到底圖什麼？為什麼非要去做這些不適合我們做的事？」
鍾冥靈道：「你難道真的想一直就這樣下去，你、我、小葵，我們就在這邢台城外，渾渾噩噩的過八百年，然後全部消散嗎？」
鍾四反問道：「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下去，有什麼不好嗎？」
「我不行。」
「為何不行？」
面對鍾四不停的追問，鍾冥靈終是將埋藏在他心中三百多年的夢想說了出來：「我想做高級冥差。」
對於鍾冥靈這個瘋狂的想法，鍾四如何也理解不了，但是他知道，自己無法阻止鍾冥靈，也沒有什麼理由來阻止他，這一百多年來，鍾冥靈的這個夢想，其實他一直都知道。
很快，鍾四便想明白了，既然阻止不了，那就支持他吧。他知道，自己現在要做的不是以任何方式來勸他放棄，而是儘量不拖他的後腿，儘自己所能去支持他、相助他，即可。
鍾四深深地嘆息著，又恢復了那張苦相臉，看向鍾冥靈清明的眸子，鍾四柔聲道：「走吧，我給你帶了精肉包子，出去吃幾個吧。」
「嗯。」
見鍾四終於被自己的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還有那偉大的理想所感動，轉而支持自己，鍾冥靈的心中十分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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