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鍾四
鍾冥靈呆若木雞般的看著這位高級冥差，仿佛自己聽錯了什麼一般，平日能遠遠看一眼這些高級冥差就已經是鍾冥靈可望而不可及的事了，得無常大人召見？這可是他做夢也不敢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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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站著幹嘛？跟我來。」高級冥差說著便率先走入傳送陣。
鍾冥靈雖然未曾進入過這傳送陣，但他也見過不少次冥差率新到冥魂從這傳送陣進出，所以對此並不覺得陌生，跟在高級冥差身後，他抬腿走了進去。
冥魂也有四肢，只不過因為他們下半身略顯混沌狀，而他們的身體又是縹緲態，所以看上去會顯得沒有雙腿，只是在離地面一尺的距離漂浮。
冥界的冥差外形與其他冥差無異，唯有那幾位超然存在和十殿閻羅各自有如地界種族般的肉體。
只因他們都是突破了金仙修為的大能力者，方才與尋常冥魂有所不同。
各種傳聞忽然間在二級和三級冥魂間傳開了，隱隱傳到高級冥魂耳中。
「誒誒，你們猜，無常大人為何要單獨召見鍾冥靈啊？」
「我猜定是他今日遲到惹怒了無常大人，此番定是要被當成典型的反面教材進行批評了，說不定還會被推上陣前，為咱們的出征祭旗。」
「拿冥族中人祭旗？不可能不可能，就算他今日真惹怒了無常大人，無常大人惱怒，幾位閻君也不會同意這麼做的，畢竟他也是咱們冥族的人。」
「他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後備冥差，連正式的編制都沒有，無常大人若真要弄他，隨便安個什麼名目不行？」
「那他可真的是慘了···」
這些空穴來風的猜測之言從三級冥差口中傳到二級冥差耳中，又從二級冥差口中傳到高級冥差耳中，一時間，這些百無聊賴的鐵血冥差們都頗有興趣的猜測著所有的可能性。
這並非是幽冥冥差們第一次全軍出動，早在兩百多年前就有過一次，那一次是人族與異妖族達成攻守同盟前的最後一次大規模交戰，那一戰，雙方折損近百萬，冥界出動黑白無常兩位執法者，領各級冥差共二十餘萬前往地界拘魂、馭魄。
所以這次，這些押解部的冥差們並不會感到有什麼緊張之處。
跟隨這位高級冥差穿過傳送陣後，鍾冥靈被地界的陽光刺的睜不開眼，他下意識的用雙手遮擋，隱隱約約間能夠看見面前一團黑影，身前的高級冥差朝著那團黑影躬身拱手道：「大人，鍾冥靈帶到。」
鍾冥靈第一反應就是立即跪拜，將頭深深低下，像他這樣的後備冥差，根本沒有直視無常的資格。
「下去吧。」
「是。」
高級冥差退回冥界後，只剩下鍾冥靈孤零零的獨自跪在那，黑無常自上而下的俯視著他，道：「抬頭，起身！」
「是。」鍾冥靈輕輕應了一聲，小心翼翼的從地上站起，站直身資後，鍾冥靈才發覺，這位無常大人···長得有些矮。
黑無常細細打量了鍾冥靈一番，低聲呢喃道：「果然是巫族的。」
沒有什麼種族能比與日月同源的巫族來得更加雄壯、更加瀟灑。
這些來自山嶺深處的巨人們生來便有十丈身高，身死後化為冥魂也比尋常冥魂要高出一大截，鍾冥靈大概八尺有餘，在冥魂中算是高的了，相貌還算俊美，長發自然隨意地披灑在身後，看樣貌的話，生前應當是個二十來歲的巫族漢子。
「聽說，你在忘川河畔足足站崗三百三十三年？」黑無常問道。
鍾冥靈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的看著正前方，那握著殺威棒的手心已經流滿了汗，黑無常雖然語氣平淡，但對於鍾冥靈而言，此刻站在他的面前也會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壓迫著他的神經。
「回稟無常大人，小的的確堅持站崗足足三百三十三年。」鍾冥靈聲音洪亮的回道。
「不必如此大聲，我沒聾。」
「是！」鍾冥靈又是卯足了勁的朗聲應道。
黑無常的臉顯得更黑了。
「何人派你站崗？」黑無常問道。
「無人指派，小的想為幽冥冥眾儘自己的一分力，故，自覺站崗。」
鍾冥靈神情肅然，語氣誠懇。
黑無常雙目微微眯起，打量著這個說起謊來也不臉紅的後備冥差，繼續問道：「自覺站崗？一站就是三百多年？」
「是！」鍾冥靈面不改色的應道。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將簡歷投入今日出征的名單中？」黑無常追問道。
鍾冥靈聞言，臉上的神情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他連忙跪拜在地，認錯道：「請無常大人恕罪，都是小人的錯，是小的買通了報名的主事大人，小的知錯。」
「是你自己買通了報名了主事？」
「是，小的知錯。」
黑無常深深嘆息道：「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到原地待命吧。」
「是，多謝大人！」
鍾冥靈退入傳送陣後，黑無常沉聲喝道：「冥狂。」
冥狂正是先前那位帶領鍾冥靈進入桃都山的高級冥差，他從傳送陣走出，於黑無常身前躬身俯首，黑無常冷聲道：「後備冥差原本就有免費報名參與地界拘魂的資格，區區三級冥差也敢在我黑無常的手下陽奉陰違，你去將此人揪出，此等敗壞軍紀者，不嚴懲不足矣立軍威。」
「屬下遵命！」
冥狂領命後退回冥界，黑無常重新轉過身，負手而立，他哼笑著：「忘川河畔，還自覺站崗三百三十三年，呵，孟婆。」
黑無常好似看穿了鍾冥靈心中所想的一切，他欣然閉目，不知在思慮著什麼，突然，他神色一凝，猛地睜眼，自顧自的怒罵一聲：「這兔崽子，敢誆本座！」
鍾冥靈興高采烈的走回自己的位置，那個安排在十萬三級冥差最後方的角落。
見他安然無恙且滿臉喜悅的回到列隊中，冥差們之前的猜測瞬間就被推翻，然而就在鍾冥靈剛剛回到自己位置沒多久時，冥狂便帶領著十二名中級冥差來到三級冥差的待命區。
在最前方領路的則是邢台城主事的一名三級冥差，只見眾目睽睽之下，那位主事的三級冥差親手將一位待命的三級冥差從隊伍中扯了出來。
冥狂冷漠的問道：「就是他？」
「是。」那位主事的三級冥差回道。
「將他帶上來。」冥狂冷聲令道，站在他身後的兩名二級冥差直接出手，一左一右將這名三級冥差的殺威棒扣下，並摁住其雙臂，押上最前方。
「大人！冤枉啊！冤枉啊！大人！」那名被嚇破膽的三級冥差大呼道。
冥門關下，冥狂朗聲宣布：「邢台城三級冥差王勤，以權謀私，向後備冥差索取報名費，擾亂軍紀，按軍法，當眾滅魂。」
威嚴洪亮的聲音在十萬八千多名冥差中迴蕩，所有冥差都為此感到不恥，八千二級冥差高舉斬魂刀，其喝道：「軍法處置！軍法處置！軍法處置！」
「饒命，饒命！我只收了他三百萬而言，我還給他，我可以還三千萬給他，求求你們，饒我一命，饒我一命吧······」
任憑他如何求饒，皆無一人理會可憐他，於冥差而言，這樣的事是對他們最大的恥辱，比在戰場上當逃兵還要恥辱。
「行軍法！」冥狂喝道。
兩名二級冥差親手將他身上印有「范」字的冥差特有服飾強行扒下，然後摁住不讓其動彈，又一名二級冥差站到他的身前，「唰」的一聲抽出斬魂刀，身長五寸六分的斬魂刀出鞘，刀刃上散發著淡淡黑氣。
「饒命，饒命···是他，是他自己主動給我的，是他非要塞給我的···啊！」
最後的一聲慘叫，意味著這位三級冥差從此於冥界消散，他最後的那一聲辯解，使得所有冥差都齊齊回頭，目光齊聚鍾冥靈臉上。
鍾冥靈面露苦笑的看著這些異樣的目光，他沒有做任何解釋。
這場小小的風波很快平息，鍾冥靈暗暗的嘆息著，心道：何必呢？
雖然鍾冥靈站的位置十分靠後，但任憑他怎麼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望鄉台的閣樓，大概過了一個時辰，黑無常下達指令，所有冥差排列有序進入地界桃都島。
十萬多的冥差速度異常的快，當他們全部進入到桃都島時正好趕上晚霞升起。
桃都島上方的晚霞很美，鍾冥靈在冥界生活了三百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晚霞，也是他至今見過第二美的景物。
鍾冥靈不禁回頭望了望邢台城方向，深呼吸一口氣，暗自嘆道：是呀，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下去，又有什麼不好呢？
這話像是在感嘆什麼，又像是在問他自己。
五十名高級冥差依次排開，二級冥差緊隨其後，接著是三級冥差，最後一位是鍾冥靈這個後備冥差。
黑無常神色凝重的站在他們面前，環視了一周自己手下的所有冥差，黑無常朗聲道：「地界拘魂是每一個冥差都需要學會的基本氣術，作為冥差，你們一定要知道，什麼魂能拘，什麼魂不能拘，何時該隱蔽魂體，何時該顯形拘魂······」
接下去的就是他每次都要侃侃而談的長篇大論，畢竟由無常親自主持前往地界拘魂的機會並不多，百年難得一次，故，每回黑無常都會將這一百多年想告誡叮囑屬下的話全部說完。
不知過了多久，晚霞落去，夜幕降臨，天色已經暗的看不清桃都島上的路了，但對於他們冥差而言，天越是黑，他們越是方便，作為冥魂，他們皆討厭旭日，喜愛黑夜。
終於，他們的無常大人將循循教導的話都講完了，原本精神抖擻的十萬八千多位冥差都快昏昏欲睡了。
突然，黑無常一聲大喝，令這十萬八千位冥差齊齊一個激靈，「鍾冥靈何在？」
所有的目光都正視著前方，但依舊有少許餘光在往後看，只見鍾冥靈一路小跑來到前頭，俯首跪拜道：「小的在。」
黑無常冷著臉，質問道：「據三級冥差滅魂前所言，並非他向你索取，而是你主動給予他好處，可有此事？」
「並無此事。」鍾冥靈回到。
「砰！」
黑無常突然抬腳，直接踹在鍾冥靈肩頭，這一腳雖未使用一絲靈氣，但已然將鍾冥靈給踹翻在地，整個左肩如骨骼破裂般的疼痛難忍，他癱在地上並未爬起，只是捂著左肩，滿臉無辜的看向黑無常。
黑無常厲聲喝斥道：「還敢狡辯！若不是你主動向他獻上好處，他為何要在滅魂之時說那些話？正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難道他還是在故意拖你下水不成？」
黑無常此刻的神情猶如凶神惡煞，他死死的瞪著鍾冥靈，就等著鍾冥靈承認這一切，鍾冥靈艱難爬起，再度跪下，恭敬拜道：「大人所言極是，他深知自己將死，故，特意放出厥詞，意圖拖小的下水。」
黑無常頓時啞口。
可不等鍾冥靈竊喜，黑無常又是一腳踹在他的右肩上，這一腳再次將他踹翻，黑無常氣急敗壞的道：「今日你若拿不出個憑證來證明自身清白，即便你再口舌如簧，也難逃滅魂之禍，說，究竟是何人指使你來害我部冥差？」
整個桃都島仿佛都陷入了無邊的寂靜，黑無常的暴怒之狀震懾住在場所有冥差，看著癱在地上，雙臂皆被踹的無法動彈的鐘冥靈，十萬餘冥差不禁為他感到同情。
可在眾人眼中都極其可憐的鐘冥靈卻並未因為恐懼和暴力而屈服。
雖然他癱在地上無法動彈，雖然他要承受著黑無常所施加的無限壓迫之感，但，鍾冥靈仍是看向那位勃然大怒的無常大人，不卑不亢的道：「今日不過是那以權謀私，索取賄賂的滅魂之人對小人的隨口攀咬，大人您不問他拿出誣陷小人的證據，反倒要小人拿出憑證來自表清白？敢問大人，這是何道理？」
黑無常雙目眯起，看著一臉激憤的鐘冥靈。
「若大人依舊信不過小的，那就請您下個令，將小的也推到軍前，滅了魂魄吧。」
鍾冥靈聲嘶力竭的大叫道，仿佛是生怕站的遠的冥差會聽不到一般。
很明顯，許多冥差都信了鍾冥靈這番憤慨激昂的言語，就連黑無常也不禁猶豫起來，他忽然發現，這個小小的後備冥差竟使得他無從下手。
最後，黑無常背過身去，朗聲道：「冥狂，將他帶下去，賞賜兩顆凝氣丹，並且，從今日起，由他接替證偉的職位，正式入冊三級冥差。」
「是。」冥狂應聲道。
「多謝，無常大人！」鍾冥靈激動萬分的喊道。
冥狂來到鍾冥靈身旁，輕聲問道：「起得來嗎？」
鍾冥靈咬著牙，點頭「嗯」了一聲，接著，他撐著兩條胳膊，用膝蓋一點一點的從地上站起。
他的雙肩已然碎裂，冥魂雖然不會流血，但從鍾冥靈痛苦的表情不難看出，他每使一分勁，雙肩之上就會傳來更深一分的鑽心之痛，可這一切疼痛都比不上他今日所獲得的的喜悅，連十分之一的喜悅也比不上。
鍾冥靈拖著兩條失力的胳膊，跟隨冥狂從最前方一路走到最後方，許多冥差看他的神情都是帶著同情和鼓勵，唯有他自己，臉上掛著發自心底的笑意，因為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不多時，一名高級冥差自西面而來，飛上桃都島，於黑無常面前俯首拜道：「奉白無常大人敕令，請押解部黑無常大人麾下全部冥差，皆前往桃都島西部待命！」
「告訴白無常，這件事不需要他插手。」黑無常淡淡道。
「屬下遵命。」
傳信的冥差離開後，這十萬冥界大軍便跟隨黑無常的腳步，井然有序的從東部趕往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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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邢台城外，小葵仍舊坐在庭院的矮凳上編織竹籃，鍾四和往常一樣抱著幾個用黃紙包好的精肉包子回來，「小葵，又在編竹籃呀？」
「嗯，鍾四哥哥回來啦。」
看著小葵如平日一般的微笑，鍾四忽然愣住，他猶豫起要不要告訴小葵鍾冥靈的事。
「鍾四哥哥。」小葵喊道。
「哎！怎麼啦？」鍾四突然回過神，忙應道，由於失神，那懷裡抱著的包子差點掉落。
「你明日能不能陪我去竹林多砍些竹子？」小葵問道。
鍾四點頭應道：「行啊！」
「可是，你要那麼多竹子做什麼？這些不是已經足夠這個月的量了嗎？」鍾四不解道。
看著堆在庭院的十餘根翠竹，小葵搖頭道：「不夠不夠，小葵要多編一些竹籃，才能多攢一些錢？」
「啊？小葵你要攢錢做什麼？是不是今日祭祀在城中看上了什麼想要的東西，你說出來，我去給你買。」鍾四忙說道。
小葵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搖著頭道：「沒有啦。」
見她不願講，鍾四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他將懷裡的包子都遞給小葵，猶豫再三之下他還是決定編織一個精妙絕倫的謊言來騙過小葵。
「小葵，那個，有件事我想告訴你。」鍾四支支吾吾的說道。
小葵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什麼事呀？」
被小葵這樣直勾勾的盯著，鍾四實在講不出話。
他連忙撓了撓頭，然後將自己的目光轉移到一旁編織好的竹籃上，說道：「那個，你哥哥托我轉告你，他跟隨無常大人前往地界學習冥差拘魂去了，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會回來···還有，這個琉璃釵也是你哥哥托我轉交給你的。」
鍾四急忙從懷裡取出一支用數張黃紙層層包裹的三色琉璃釵，擺放在小葵的面前。
小葵看著那三色琉璃釵，又看了看鐘四的臉，那不斷躲閃的目光盡收小葵眼底，小葵能感覺到，鍾四那緊張的心跳，她很清楚，自己這位鍾四哥哥根本不知道如何說謊。
「那他會有危險嗎？」小葵問道。
鍾四忙搖頭，道：「當然不會！鍾冥靈那麼聰明，整個冥界都沒有誰比的過他，況且還有無常大人在，肯定不會有危險的。」
「太好了！」小葵笑了出來。
「嗯···啊？」鍾四詫異的看向小葵，他原本還以為小葵會又哭又鬧，又或者會喊著要去找哥哥呢，現在看來，是自己太不懂她了。
「修習厲害的氣術，成為厲害的冥差，這不就是哥哥他一直以來的追求嗎？現在他離他的追求又更近了一步，我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
小葵站起身來，往鍾四身前靠近幾分，低著頭道：「鍾四哥哥，你來幫小葵戴上吧。」
「噢，好。」
鍾四拿著那隻三色琉璃釵，抬起手，小心翼翼的幫小葵插好。
三色琉璃釵戴在這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頭上，在這暗無天日的冥界之內，仿佛一道三色彩虹，令人目不暇接，小葵抬起頭，沖鍾四露出一個笑臉，問道：「好看嗎？」
鍾四想也沒想，直接喊道：「好看！」
看著小葵此時的笑臉，鍾四已然痴了。
那目光久久不能移開，可那明明是幸福的歡笑，為何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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