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下棋者


  狂鐵是海都阿爾卡納最有名的傭兵。提到「狂鐵」這個頭銜時,人人都會說:噢,那個挑戰築城者的傻瓜。

  廣闊無垠的日落海南面,崛起的強大城市阿爾卡納由執政家族們建造。其中奠定城基的高塔家族,便被稱為「築城者」。他們代代掌握著令城市矗立的力量,是聞名遐邇的機關術大師。據說,這份力量起源於遙遠的太古,知識與智慧的盡頭。

  這份力量一代又一代,維持著海都的強盛與秩序。是的,秩序。就像海都分為上下三層,海都的人也有著森嚴的身份。最上層是執政的貴族,中間是商人,下層則是狂鐵這樣的貧民。對了,海都活躍著不計其數的商人們。他們以貿易支撐著龐大的機關研究經費,並享受機關發展帶來的便利。

  很小的時候,狂鐵便在碼頭賣著力氣。迄今為止,他還記得有位和藹的商人波羅先生,總會給他更豐厚的小費。

  有一天,船隊起航之前,他問那商人。

  「先生,你要前往東方嗎?」

  「是啊。」

  「東方有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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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人猶豫了下,然後回答:「有解決污染的方法。」

  狂鐵似懂非懂的時候,商人登上船。後來,就再也沒有回來。他早就忘了商人的模樣,但最後的對話卻始終銘刻心頭。

  成年後,狂鐵便以護衛為職業。一年到頭難得有停留的時候,隨商隊往來於日落海各處。或許因為如此,他對海都的變化變得非常敏感。他漸漸察覺到不對勁。每一次歸來,海都依然巍峨,可奇妙的變化,在細微之處蔓延:廢水、腐蝕和結晶化……這種變化,令他恐懼。

  所謂「奇蹟」究竟是什麼呢?

  人人都知道,奇蹟和魔道家族的力量造就了非凡的海之都。可狂鐵產生了異想天開的聯想:或許,污染的產生與奇蹟之力息息相連時。

  每個月圓之夜,執政家族之一的「築城者」米萊狄會在高塔的頂端擺布自己精巧的機關設施。於是某個清晨,當她離開的時候,一個低賤的傭兵,攔住了她的去路。

  機械奴僕們一擁而上,舉起這不敬的偷襲者,任他拼命掙扎。從始至終,高傲的女貴族冷眼旁觀。

  「等等。」

  那標誌性的沙啞嗓音剛開口,機械奴僕們立刻中斷行動。它們很清楚,一秒的誤差都會招致可怕結果。

  精緻的手杖撥開不敬者的手掌。有什麼在閃閃發光。女貴族對此再熟悉不過了。

  「這是證據!」

  傭兵大聲說。

  「污染的證據!」

  「廢水從地下冒出來!鐵鏽腐蝕著珊瑚!而野生的獵物,則變異為結晶體。」

  「污染會毀滅海之都!」

  人們都目瞪口呆。這傢伙找死嗎?冷漠的女貴族挑了挑眉毛,顯然,她十分明了傭兵話中的含義。

  剎那間,她就做出決定。高高舉起手杖的時候,電流滋滋的閃過,傭兵停止咒罵昏了過去。但最終保住了自己的小命。

  代價是失去一隻手,從此以後只能用他最討厭的機關打造的手臂來揮動武器討生活,真是太諷刺了。當然,人們記住了「狂鐵」這外號,反倒漸漸忘記他的本名。

  但狂鐵沒有放棄。他依然護衛商隊來往,對人們的嘲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可關於污染和奇蹟的疑問和恐懼,從未離開過內心。

  之後過了好些日子,某個平靜如水的夜晚,他與商隊在某座森林外宿營時,人們談論起了八卦。

  聽說過嗎?廣大的日落海上遊蕩著一個惡魔。

  他冷酷,無情又強大,刀鋒揮舞之處,無生靈存在。

  他很強嗎?

  誰知道呢?要知道人人都說他也擁有奇蹟的力量。

  難道強過築城者和執政家族嗎?

  問問這位狂鐵老兄吧!畢竟他可是跟築城者對峙還活下來的傢伙!

  人們發出嘲笑。可狂鐵感受到的,是令人顫慄的視線。

  篝火旁圍坐著身材高挑的男子,兜帽遮住他的臉,但長長的刀鞘從披風下伸出來。

  他感受到了面對築城者米萊狄的時候,同樣的恐懼。嘲笑和譏諷,化作風聲從耳邊飄走,似乎從口中吐出的下一句,便會變成遺言。

  這個魯莽的傭兵,剎那間的手足無措後,忽然恢復了鎮定。自己已經沒有可失去的了,那麼還有什麼可恐懼的呢?

  「讓讓,讓讓」他大喊著,擠到神秘男人的身旁,滿不在乎的坐下。

  「哥們,你說,所謂奇蹟究竟是什麼呢?」

  「它能讓人變得很強。讓所有人都害怕它。對了,還自稱是阿爾卡納魔道家族還是奇蹟家族。可我認為這是不對的。」

  「擁有了力量,就把自己當成神明,去為所欲為。讓大地腐蝕,讓動物變異。那他們不過也就是仿冒品。」

  「惡魔也沒什麼了不起,如果只不過仗著奇蹟的力量就干同樣的事。」

  魯莽的傭兵挑釁的看著似乎舉手間就能取走自己性命的人。他心想,自己可真是個蠢貨,總是要去挑戰一些比風車還要令人恐懼的龐然大物。

  出乎意料,神秘男人身上的殺意消失了。

  「沒錯。」他說。「這是不對的。因為力量並非禮物,而是詛咒。」

  「如果無法解開詛咒,那麼,阿爾卡納家族的崩塌,會令整個日落海捲入滅頂之災。」

  被震懾的狂鐵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那麼,你真的是……」

  「凱因。記住我的名字,凱因。因為,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就會失去它。」

  他譏諷的一笑,隨後站起身消失在夜幕中。

  狂鐵更加肯定,他本來出現在這裡,是為了幹掉自己的。可因為自己說出了真實的想法,他放棄了打算。

  為什麼呢?

  商人口中的污染,和他口中的詛咒,是否就是同一回事?

  日落海的惡魔,不,不是惡魔,或者他也發現了自己同樣恐懼的事實,並努力想要阻止吧,阻止「詛咒」。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狂鐵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會重返海之都。他會阻止污染的蔓延。

  越是恐懼,越要戰勝它。

  下棋是伍六七一竅不通的事情,但是與下棋這廝殺,卻好似不是那麼難的事。

  打敗馬可波羅後,伍六七即將面對的是一位少年。

  「世間的事,太痛苦了。我該怎樣才能忘卻呢?」

  「下棋吧。」

  「棋,能代替世間嗎?」

  「能。因為縱橫十九道內,棲息著宇宙。」

  遍體鱗傷的少年捻起一顆黑子,模仿偷偷窺見的父親的樣子將棋子端端正正放在棋盤中央。

  天地不仁,他卻不願做芻狗;身而為人,他亦渴求應得的幸福,就只能將內心封閉於棋盤的世界之內。

  時光如梭,花開季節來臨時,少年隨著拯救他性命,也教會他下棋的恩人牡丹方士,一同來到了長安城。

  彼時,扶桑的使者覲見女帝,拿出珍貴的玉棋子,要同長安城中的國手切磋。

  使者棋力出乎意料的高明,連敗數位棋待詔。女帝的笑容漸漸消失,變得嚴峻起來。

  大臣們感受到女帝怒火而畏縮時,牡丹方士舉薦了少年。

  看著身姿小小的棋手,人們投以難以置信的眼光。若他們知道,這尚是少年頭回與真正的對手對弈,恐怕更會大驚失色。

  扶桑使者亦輕視的望著端坐於棋盤前的少年,還有那微微顫抖的身軀。

  呵呵,畢竟還是個沒見過大世面的孩子。可這份輕視很快為雷霆萬鈞而又滔滔不絕的棋勢所震懾。

  僅僅一個時辰,扶桑使者便完全被擊垮了。棋盤上沾染了長考後的汗跡,猶如拼殺後傷痕累累的戰場。

  他這才明白,少年哪裡在害怕,分明是欣喜終於有了可一爭勝負的對手。

  因這場對局,少年瞬時揚名長安,成為名流貴胄們的座上賓客。

  很快,城裡傳出謠言,說這個孩子乃英國公的後人。初代英國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開國功臣。

  他率領大軍收編了當時盤踞塞外的長城之民,鑄就了今日鎮守邊關的長城守衛軍,本人同樣擅於弈棋,可惜後代因事被貶謫為平民。

  撲朔迷離的身世傳言,令棋手的聲名更蒙上傳奇色彩。

  漩渦中的少年本人,毫不理會人們的議論紛紛,仍全神專注於對局。迄今無人能從他手中求得一勝。

  「長安城就像一座巨大的棋盤。」

  橫十數道的長街,劃分全城為上百個坊。方方正正的坊,如同棋盤的格子。而遍布其間宏偉的建築,便是棋盤上的棋子。

  「你要好好記住這棋盤的模樣。」

  「在這裡的棋局中勝下去,一直勝下去,就能得到父親大人的認可嗎?」

  「沒錯。」

  少年閉目,隨方士的指點落子。瞬時間,長安城某處也隨之化為隔絕之地。

  他沉浸於棋局日久,也積攢起雷霆和暴風般的力量。若棋和勝利,能抹掉世間的嚴苛不公,自己是否也能有資格去獲得幸福呢?

  不得貪勝,不可不勝。

  與下棋者的對戰很有意思,與將軍的對戰,卻不是如此。

  伍六七竭盡全力,方才勉強獲勝。

  巍峨的長城,古老的奇蹟。

  誰建造了它?誰守望著它?誰在它身畔長眠?誰又因它的庇佑,最終獲得幸福呢?

  當虎馳騁於自長城返回長安的古道時,腦海中便迴蕩著這疑問。

  汗水與淚水交織在一起,早已分不清。關隘為火海所包圍,守衛軍的吶喊與戰馬的嘶鳴交織。

  可最近的衛所拒絕了求援。

  「開玩笑吧,沒有收到軍令呀。長城這麼堅固,必然安然無恙。」

  第二個衛所……第三個衛所……

  青年痛恨自己的笨嘴拙口,卻沒有深究為何他們如此不信任自己。

  既然如此……那麼不如直入長安……他冒出大膽的念頭。懷中揣著長官匆匆急就的書信,若是直接遞送給兵部尚書……

  快一點、再快一點,或許還來得及。背負著戰友們的生命,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長安城求助。

  他就這樣笨拙的闖入了長安城。時間不等人,可偉大城市的光輝令青年眼花繚亂。跌跌撞撞,他終於來到兵部大門,可守衛拒絕他的進入。

  「我有長官的親筆求助呀!鎮守關隘的蘇烈長官……」

  「你死心吧。」

  「魔種,魔種進攻長城……」

  「呸,明明是背叛。」

  奏報被當面撕成碎片,四散飄舞。

  「不知道嗎?私下通敵的正是你所謂的長官呀……陛下已經下令……看!」

  蓋著朱紅大印的御令,陳說著罪人的罪證……

  明月升上天穹,青年頹喪得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腦海里飛舞著御令上的文字,卻全然想不通含義。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忽然看到一些熟悉的身影,並認出他們是過去輪替過守衛軍的軍人們。

  今夜,這些軍人因平息魔種之患,阻止長城陷落而受到嘉獎。

  為什麼……明明自己離開時,都沒有一個衛所願意救援……不願意相信的答案呼之欲出,令人心痛如絞。越是痛楚,虎反而漸漸冷靜下來。

  他走上前去與熟人招呼,就這樣混入宴會,甚至還得到一百兩賞銀。

  銀子,已經無用。他冷笑著拽著拳頭,隨手拉住路過的舞姬。看完人生中最後一支舞,然後……

  可舞姬高傲的斜視著自己說出打賭的話,青年的憤怒卻自三個問題中消散。

  「你從長城來。」

  「你們是無辜的。」

  「你想知道真相。」

  是的,自己想知道真相。

  青年瞪著眼,沒有注意到舞姬顫抖的手中,偷偷捏著被調換的文書。

  薄薄的紙張上,寫著守衛軍除名的私逃者特徵與名字。

  從離開長城的那一刻,似乎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長城守衛軍中少了混血魔種士兵裴擒虎,長安市井卻多了遊俠兒虎。

  白天,他是商人的保鏢,拳頭硬朗的坊市拳師。

  夜間,卻與舞姬阿離一道,根據神秘首領的指示完成任務:或者懲處貪婪者,或者改換命令為平民爭取糧草,或者……尋找那一道道兵部密令背後的策謀者……

  至少,想要知道長城的危機,是否會不再發生。

  至少,想要知道自己和戰友們,以生命託付的長官,是否真的背叛。

  至少,想要看到長安的春風,帶著已被宣布為守衛軍私逃者的自己,再度返回長城……

  那樣的話,就是自己渴求的最大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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