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雨越來越大,一陣一陣直往車窗上潑,又順著車窗滑下。孟西在黎琬所住小區樓下已經停了半個小時,小丫頭微微皺眉,腦袋在靠背上蹭了蹭,齊肩短髮有些凌亂。

  孟西警覺地看向她,不會要醒了吧?

  猶豫一瞬,他眼明手快地抽走外套。

  黎琬緩緩地睜眼,只見孟西拽著外套面色緊繃,像極了她小時候偷看言情小說,被媽媽抓包的樣子。

  被抓包的表情轉瞬即逝,孟西淡定地穿上外套:「睡醒了?」

  黎琬以為自己剛才眼花,抱歉地笑了笑,看一眼手機,都過了兩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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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機場到家最多半小時車程,也就是說,孟西沒好意思叫醒她,生生等了那麼久!

  「對不起,對不起,耽誤你回家了吧?」

  小丫頭滿臉愧疚懊惱,還和小時候一樣,最怕給人添麻煩。

  孟西:「開錯路了,剛到。」

  黎琬吐口氣,稍稍安心:「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那我先走了。回見。」

  誰知剛將車門打開一條縫,黎琬就被雨勢嚇回來,這哪裡是下雨,簡直是下瀑布。

  她正在盤算要怎麼沖回家時,孟西已撐傘下車,替她取出行李箱,然後轉過來開車門。

  男人穿著純黑毛呢外套,身形高挑,傘一靠過來,就像把她圈在車中一樣。路燈下,男人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黑蒙蒙的,籠罩著黎琬,隔開暴雨和濕氣。

  黎琬的侷促感又回來了,她忙下車,可站在同一把雨傘下卻更侷促了。

  「謝,謝謝。」黎琬拉過行李箱,「我自己來吧。」

  到電梯口沒幾步路,她不好意思再麻煩孟西。已經耽誤人家小半夜了,又下著暴雨,他半邊手臂都濕透了。

  孟西沒有假客氣,只把傘留給她,自己鑽進車,卻不急著發動。

  黎琬打量一眼,純黑傘面,講究的木質傘柄觸手生溫,冬天握著也不會冷。

  真是一把有腔調的傘,不便宜吧。

  她突然反應過來,咚咚敲車窗:「你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去還傘。」

  孟西探出頭,黎琬忙將傘靠過去。

  「都可以。加個微信吧,我發你地址。」

  話沒說完,二維碼已伸到她面前。黎琬下意識地掃碼添加,對方秒通過。

  她正糾結備註「孟鄰居」還是「孟還傘」,背後忽然有人叫她。

  「黎琬。」

  章宵撐著傘站在不遠處,西裝革履,手中提著半舊的公文包,褲腳打濕小半截。

  黎琬和孟西同時回頭,撐一把傘的緣故,兩人靠得近了些。又因為剛才睡著,黎琬的頭髮有點亂。

  章宵略微沉下臉,看了陌生男人一眼,淡淡說:「我先回去。」

  黎琬剛要開口,章宵已轉身朝電梯間走,絲毫沒有等她的意思。

  「男朋友?」

  孟西微微凝眉,打量章宵的背影。

  黎琬垂下眸子,睫毛擋住失落的神色,鹹鹹的水汽又泛上來。

  她勉強笑了笑:「今天謝謝你,再見。」說完推著行李箱就走了。

  路燈昏黃朦朧,大雨將黎琬的背影沖刷得模糊。長長的毛呢白大衣,窄窄的肩,小丫頭像一枝百合,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

  直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孟西才轉開目光,看向公寓樓一扇剛剛亮起的窗戶。

  黎琬到家時,章宵正在沙發上整理公文包,看她回來,也沒有說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跟隨她手上的傘移動。

  黎琬將傘撐到陽台,又把行李箱扛回自己房間。再出來時,章宵正靠在陽台口,手揣在褲兜里,打量那傘。

  「那人是誰啊?」他說。

  黎琬看一眼傘:「老鄰居,你不認識。」

  「鄰居?」章宵看向她,審視一晌,「我怎麼沒見過小區有撐SAB傘的鄰居?」

  這種傘,他只見律所老闆的女兒撐過一回,全身奢侈品的姑娘啊。

  熱衷時尚的同事科普,那是英國的奢侈品牌,歷代皇室的傘具供應商,最普通的一把傘也要大幾千。他聽著心裡「咯噔」一下,還特意上網查了。

  而他女朋友黎琬帶回來的這把,傘帶上用黑色絲線繡了MX兩個字母,雖然很小很暗很不起眼,卻又擺明了告訴你,這是私人定製。

  黎琬和自己一樣,也是普通的上班族,怎麼會認識這樣的朋友?還隨意借這樣的傘?

  章宵不由得皺起眉頭。

  黎琬下意識地要解釋,剛張口,又忙閉上。

  什麼SAB傘?章宵他什麼意思?

  黎琬對上他的目光,身子忽然一僵。他在審視自己,像在法庭上審視被告一樣,好像在說,我給你一個機會,希望你說實話。

  在機場的那種委屈和酸楚又湧上來,黎琬咬咬牙:「大半夜的,我一個女生孤零零在機場,我朋友好心送我。章大律師,有問題嗎?」

  「什麼朋友啊,半夜不睡覺來送你。」

  「男朋友!」

  黎琬冷著臉,目光直直對上他,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

  章宵也愣住了。身為律師,他最擅長辯駁,現在卻啞口無言,只覺得自己所有的邏輯都被攪得天翻地覆。

  雨聲被隔在窗外,屋子裡很安靜,連兩人的呼吸都能聽見。

  黎琬垂下眼皮,過了好久,才低聲說:「半夜送我,這本該是男朋友做的事吧。」

  如果當時章宵能出現,她也不至於上孟西的車,也不至於面對侷促的氣氛,更不至於像現在一樣被章宵質問。

  章宵盯著她好一陣:「你在怪我?」他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拼死拼活加班是為了誰?你居然怪我不去接你?你不是小孩子了,懂點事好不好?我們律所有多忙你不知道嗎?」

  「忙到一個電話也來不及打,一條留言也來不及發?」黎琬自嘲一笑,「章宵,我一個人,大半夜,你就一點都不擔心?」

  章宵語塞,頓了兩秒,語氣軟了:「我今天真的抽不出時間接你,這個案子真的很趕,否則我也不會加班這麼晚了。」

  黎琬沒再說話。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約好的紀念日章宵臨時放鴿子,一句話也沒有,黎琬只能幹等一晚上。之後知道他在加班,看他一臉疲憊,她又不忍心太責怪。

  還有一次,他深夜兩三點還沒回來,給他打電話也不接,發微信也不回,嚇得她去報警。後來在律所找到他,才知道是他加班開會忘了跟她講。事後警察同志把兩人教育了一頓,自此,她成了律所的大笑話。

  諸如此類,太多太多了。

  每一回,黎琬都告訴自己章宵加班不容易,要多體諒他。可久而久之,她發現這根本就不是加不加班的問題。

  自己也會加班,也會熬夜,可她卻從不會忘記給章宵報平安,也會記得關心他的日常。就算再忙,留個言的時間也總是能擠出來,只是看你願不願意擠。

  黎琬深呼吸,徑直往自己房間走。剛要關門,章宵追上來,「啪」的一聲抵住門。

  他一臉無奈:「沒去接你是我考慮不周,可你不是已經安全回來了嗎?況且我是在加班,又不是故意不接你,這有什麼問題嗎?你究竟在鬧什麼?」

  最大的問題,可能就是章宵根本意識不到問題。

  黎琬身心俱疲,只想獨自冷靜一下,抓起手機就要回房,手指不經意點亮屏幕,彈出「孟鄰居」的微信。

  「到家了嗎?」

  發送時間是半小時前。

  黎琬與章宵對視一眼,孟西的留言像一顆定時炸彈。章宵看向屏幕,嘴角不自覺下撇。

  黎琬無奈,只好當著章宵的面回覆:「不好意思,剛才沒看到,已經到了。」

  孟鄰居秒回:「嗯,那我走了。晚安。」

  黎琬呆了兩秒。

  她一把撥開窗簾,只見瓢潑大雨中,孟西的車正駛出小區,兩束車燈,在大雨沖刷中漸行漸遠。

  黎琬腦子有點蒙,呆站在窗邊,與章宵四目相對。

  「真是個稱職的鄰居。」

  章宵鼻息輕哼,摔門就走。

  「砰」的一聲,黎琬跟著一顫。

  過了好久,她才回過神,看著空蕩蕩的房門口,心裡又酸又堵,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章宵那樣子,像是在給她判刑。

  黎琬嘆了口氣,抱臂靠上窗欞。

  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大學,那時候的章宵,完美得像偶像劇男主角。

  黎琬大一時就關注他了,法律系系草,學校的風雲人物。為了看他的模擬法庭,她總是翹課溜進法學院,悄悄坐在角落。

  章宵的專業能力很強,常常把對方「律師」辯得無話可說,也總能讓對方當事人獲得最高處罰。

  每回「判決」後,法學院的女生們都齊聲歡呼,高喊章宵的名字,而黎琬卻總是默默離場。

  她從來沒指望得到章宵的關注。他是被星星圍繞的月亮,而她只是最不起眼的一顆小星星,能夠遠觀,已經夠了。

  這種行為堅持了快四年,要畢業的時候,黎琬拉著閨蜜去看章宵最後一場模擬法庭,心裡將其當成是對青春的告別。

  可就是那場模擬法庭,改變了黎琬這顆星星的軌跡。

  那是一場「離婚案」,男人有錢就變壞的千古話題,章宵替做家庭主婦的女方辯護。

  剛開始,一切都順利正常,可在結案陳詞說到半截時,章宵忽然走到舞台中央。

  他面對旁聽席,說:「婚姻中,總有人在背叛,比如被告;也總有人像我的當事人一樣在默默堅守。今天,我站在原告律師席,並不是因為我抽籤抽到了,而是我想為堅守愛情的人辯護。

  「我也會希望,不論我走了多遠,在疲憊時,撐不下去時,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那個帶著期盼目光的人。就像現在的旁聽席中,那個四年如一日的人。你以為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卻不知,你早就是我每次開庭的動力。」

  說到這裡的時候,旁聽席早就躁動了。沒人再去關心判決結果,都左看右看。

  章宵含笑,一切場面都在掌握中,他接著說:「堅守愛情的人,得到的回報不該是拋棄,而是……經管院金融系黎琬,你現在是我女朋友了。」

  當時黎琬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等到校園論壇上「法律系系草法庭表白甜炸裂」的帖子滿天飛時,黎琬才驚覺,她莫名其妙成了章宵的女朋友。

  一晃四年,他再沒做過那樣出格又浪漫的事。

  章宵不再是眾星捧月的系草,他只是法律界最普通的職場新人,他的浪漫激不起一丁點水花。

  平庸是能消磨人的。

  漸漸地,他的慷慨激昂也消磨了,對黎琬也越來越冷淡。剩下的,只是永無止境的加班,像一個緩慢旋轉的齒輪,泯然眾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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