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小豌豆蒙了。
孟西偏頭凝視她,微卷的額發耷下來,半遮著眉毛。他不明白,小丫頭明明不會包湯圓,為什麼死撐?趁著放行李去百度嗎?百度有他靠譜?
「你是不是只會說謝謝?」他微微傾身,更仔細地觀察她,「嗯?」
他就那麼直直地、毫不避忌地看她,像要把她看穿。
黎琬的臉唰地紅了。
變炭烤豌豆!
她還是頭一回和除章宵以外的男人靠這麼近!但章宵的聲音洪亮明媚,孟西卻是磁性的低音,邪惡卻撩人,像古裝劇里挖牆腳的反派王爺。
孟王爺盯著炭烤小豌豆,皺了皺眉:「向我求助有那麼難嗎?」
她從小就是這樣,作業不會也自己憋著,課本拿不動也硬扛,最後在樓道晃晃悠悠灑一地。
後來孟西學了心理學才知道,這叫社交恐懼。
若非必要,能不說話就不說,就算付出更多時間精力也不願求助別人,在人群里也只想當個透明人。
可孟西自認不屬於她的社交範疇。
所以……她為什麼憋著?
黎琬抿了抿唇,手心冒汗:「已經很麻煩你了……你又餓著……而且,我想謝你……」
還真的只會說謝謝。
孟王爺有點惱,惱極反笑:「真要謝謝,也不在這個上。」
那個笑,反派、邪惡、意味深長……
他退開,拎走食材,轉身開門:「你先收拾,包好叫你。」
在黎琬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孟王爺已不見人影。
回房粗略收拾了一下,小豌豆就躺在床上滾來滾去,精神恍惚。
我是誰?我在哪兒?發生了什麼?
孟西的反派臉一直在她腦子裡打轉,他的聲音響在她耳邊:真要謝謝,也不在這個上……
那在什麼上?
還有他臨走時的那個笑容,笑得她頭皮發麻。
黎琬打個寒噤,一翻身,頭埋進枕頭裡。
瞌睡蟲上來,暈暈乎乎的,她夢見一頂八抬大轎,孟西一身華服從轎子上下來,前呼後擁,背景是一棟大宅子,牌匾寫著「西王府」。
她正跪在門口,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看見孟西就撲上去,抱大腿哭:「孟王爺行行好,小女子三天沒吃飯了,賞口飯吃吧!速凍湯圓就行!」
一圈侍衛立刻提刀一擁而上。
孟王爺淡定地抬手制止,居高臨下地看著小乞丐,聲音磁性低沉:
「叫什麼?」
「小豌豆。」
「速凍湯圓……你就吃這種東西?」孟王爺一臉嫌棄。
小豌豆委屈巴巴,憋著不敢哭,哼唧:「我不會包……」
孟王爺看了一陣,袍服瀟灑一掀,蹲下身,勾起嘴角。
那個笑,反派、邪惡、意味深長……
「餵飽你,拿什麼謝本王?」
小豌豆可憐兮兮,淚光閃閃:「小女子身無長物。」
「身?」孟王爺的目光在她身上遊走,十分玩味,看得小豌豆頭皮發麻。
「王爺不要!」
黎琬大叫一聲,猛然驚醒。
手機屏幕同時亮了。
孟西的微信:「包好了,門鎖3536××××。」
黎琬一驚,仿佛看見孟王爺身穿單衣,坐在雕花床上,沉著聲道:「過來,還要本王教你嗎?」
她猛甩頭,噗噗洗了把冷水臉,才敢過去。
雖然有密碼,黎琬還是禮貌性地按了門鈴,沒人應。
什麼鬼?
她開門進去,左看右看也不見人,只有茶几上放著一盤包好的湯圓,足有二十多個。
房子的結構和對面差不多,不過對面是中老年文藝風,書畫、根雕、工夫茶……而孟西這裡,極簡,黑白灰,性冷淡,沙發上還搭了件男人的灰藍色家居服。這種風格,還真像KK口中的老道士。
一扇門裡傳出嘩啦啦的水聲……那個方位……黎琬一下收回目光。
不會是在洗澡吧?
她腦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現孟王爺的笑:過來,還要本王教你嗎?
走開!走開!
黎琬雙手在眼前胡亂舞了幾下,狠狠閉眼,坐下默念:「封建餘毒,封建餘毒,反帝反封建,反帝反封建……」
此刻,被困在浴室的「封建餘毒」正急得焦頭爛額。
上衣落外面了!
剛才聽見開門聲,他確定小豌豆就在客廳。
怎麼辦?
衝出去?
他關了水,水蒸氣慢慢褪去,鏡子中映出男人希臘神像般的上半身。洗過的頭髮濕漉漉的,水順著額發滴下,男人眉頭緊鎖。
這臉,這鎖骨,這潮濕的腹肌……客觀來說,很誘人。
小豌豆會不會覺得自己耍流氓?
孟西皺眉,拽過浴巾披上,猶抱琵琶半遮面,聊勝於無吧。
他硬著頭皮出去,邊走邊擦頭髮,儘量裝得隨意。
不過……
沙發上的小豌豆好像根本無視他,她緊閉眼睛,雙唇快速張合,像念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孟西覺得挺好笑,看看自己的身材,又有點屈辱。小丫頭定力還挺強。他站在沙發後抱臂觀察一陣,隔著靠背,忽然傾身:「念什麼呢?」
聲音很輕,很低,像穿堂的涼風。
黎琬嚇一跳,回頭就撞上孟西的臉。這眼睛、這鎖骨、這潮濕的腹肌……水汽氤氳,肌肉線條流暢,他渾身都散發著雄性荷爾蒙。
黎琬表情緊繃。背後罵人被抓現行的感覺,她今天算是領教了。對方還是光著身子抓她……她好想撞牆!孟王爺饒命,小女子再也不敢了!
在小豌豆做心理建設的時候,同樣緊張的孟西,已迅速套上衣服,裝得十分淡定,還此地無銀地戲謔一笑:「被我迷住了?」
他順手擦頭髮,一滴水珠濺到她臉上。
涼絲絲的……
黎琬一個激靈。
孟西看著她似笑非笑。
有什麼好笑的?
她咬咬唇,覺得自己今天在他面前的所有反應都丟臉又尷尬。小時候她在孟西眼裡就是智商不高的形象,現在情商也撲街了。
黎琬深呼吸,冷靜,要冷靜,社交達人夏美玟說過,不正經的玩笑能化解一切尷尬。
她假裝大大咧咧:「孟教授……的確很迷人啊,不然也不會被當成隔壁老王。哈哈,是吧?」
「……」
顯然,孟教授覺得不好笑。
黎琬心虛,端起湯圓就要溜。
孟西攔住她。
「你辛苦了,我去煮就好。」她尬笑。
孟西紋絲不動,靜靜垂眼看著,就像掌心放了顆跳跳糖,默默看她蹦躂來蹦躂去,也很有趣。
黎琬的表情卻越來越複雜。
好一陣,他終於忍不住笑了聲,抬手指:「廚房在那邊。」
「啊?哦哦。」
黎琬忙掉頭,順著他指的方向咕嚕咕嚕滾去,開電磁爐、燒水、下湯圓……
孟西的笑容還未消散,穿上衣服後明顯放鬆了。他靠上沙發,蹺著二郎腿刷文獻,剛翻了一頁、兩頁、三……算了!他把手機一扔,目光移向廚房。
廚房是開放式,剛好能看見小豌豆的背影。她在腦後綁了個小鬏鬏,家居服毛茸茸的。大概不熟悉環境,她有點手忙腳亂,和小時候煮湯圓一樣……
小時候那次,是她第一次煮湯圓吧……
九十年代的單元房裡,秋天的太陽細碎灑進玻璃窗,女孩子穿著幼稚的毛衣,笨拙地打開爐灶,笨拙地燒水,笨拙地將一個一個的湯圓丟入鍋,濺起水花……
十三年了,煮湯圓和吃湯圓的人都沒變。
這樣的小事,她大概早不記得了。
她更不會知道,當年的芝麻餡,成了孟西十三年苦澀人生中唯一的甜。
續命之味,貪得無厭。
「孟西,你家碗放哪兒了?」
回憶被打斷,他走過去,越過她頭頂,打開碗櫃。男人堅實的胸膛幾乎撞上她的頭。
「你吃幾個?」黎琬問。
孟西沒有說話,只是擺好碗,看著她。
黎琬急著撈湯圓,看他一眼:「那我舀著,你喊停。」
一個、兩個……十五個……二十個……還不喊停?還不夠嗎?再舀她就沒有了……
黎琬舀著第二十一個不想放進去,試探道:「要不,再包點?」
孟西根本聽不見,只溫柔地看著她,好像忽然懂了什麼是歲月靜好。
「孟西?」
他傻了嗎?
「孟西?」
別看我呀!大哥你看看碗,都快裝不下了!
孟西依舊沒反應。
黎琬覺得自己大概得寸進尺了,包好了給你蹭吃蹭喝就不錯了,還嫌少。她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繼續舀給他。
「抱歉。」孟西忽然開口。
黎琬手一頓,愣了愣:「沒事,你多吃點是應該的。」
「不是這個。」
抱歉,為當年的不辭而別。
抱歉,為十三年的缺席。
抱歉……但,我回來了……
他展眉一笑,一把抓過她細小的手腕,就著她手中的湯勺咬一口湯圓。
她驚呼:「燙!」
「好甜……」
黑芝麻餡緩緩流出,和十三年前一樣,濃郁香甜。孟西含著笑看著她,細嚼慢咽,一個、兩個、三個……續命之味,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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