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們的謎底到底是什麼?」黎琬坐在副駕駛座,一雙大眼看著孟西,充滿了求知慾。
孟教授不置可否,專心開車。但他臉上一直掛著笑,肉眼可見的心情愉快。
黎琬猜了一路,不堪入耳、鬼哭狼嚎、禮崩樂壞……通通不對。
她放棄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孟西輕點剎車,停入車位,笑道:「別猜了,回去好好休息。」
黎琬失落地「哦」了聲。
孟西開門下車,褲兜里的小紙片不經意滑出來,掉在座椅上。黎琬眼睛一亮,悄悄伸脖子瞟了過去。
小紙片上有四個大字:夫唱婦隨。
小豌豆唰地紅了臉,雙手一把緊抓安全帶,心跳大起大落,感覺就要窒息。
車門被打開,孟西玩味地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我的南瓜車就這麼舒服嗎,公主殿下?」說著又要替她解安全帶。
他的手剛伸過去,黎琬一個激靈,忙按下按鈕。
「啪!」
安全帶彈開,兩人的手臂同時落下紅痕。
「對,對不起啊……我我……我不是故……」
「疼不疼?」孟西凝視著她的手臂,輕飄飄地打斷。
聲音像流水,像羽毛,像夏夜的涼風。
黎琬咽了咽喉頭,掐自己一把,像泥鰍一樣鑽過他的手臂滑下車,噔噔噔跑回家。
黎爸爸黎媽媽正窩在沙發上看霸道總裁劇。男女主正要接吻,只聽「咚」的一聲,女兒破門而入,慌慌張張,臉紅得像才從燒烤架上下來。她抱起大水壺,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二老相視一眼,有情況啊。
「琬琬,和小甄醫生還順利吧?」黎媽媽試探道,「怎麼不請人家進來坐坐?」
「他下午提前走了,臨時有手術。」黎琬道。
「這樣啊……」黎媽媽有點失望,雖然救死扶傷是天職,可如花似玉的女兒大晚上一個人回家,難免讓人擔心。
黎琬抹了抹嘴角的水漬,安撫媽媽:「沒事的,孟西送的我。」
「小西?」黎家爸媽異口同聲。
黎爸爸產生了自我懷疑,小聲咕噥:「他不是有急事嗎?」
黎琬心裡七上八下的,喝了一大壺水還是覺得嘴唇乾。她盯上了桌上的蘋果,剛伸出手,被黎媽媽一把打下。
「九點以後禁食!看看你都胖成什麼樣了,還要談戀愛呢!」
黎琬訕訕,灰溜溜地往房間走。
經過電視機時,只見男女主剛吻完。帥氣的霸道總裁對著傻白甜的女主耳語:「原來我的公主殿下這麼甜。」
公主殿下……
黎琬頭皮一麻,刺溜鑽進房間,啪地鎖門。
黎爸爸擔憂地看向女兒的房門,眉頭都要皺到一起了:「這孩子有點不對勁啊。」
「談戀愛不都這樣?自己覺得飛上天,外人看著像神經病。」黎媽媽挑眼看向老公,「是吧,當年的神經病?」
「我怎麼會這樣?」
「也不知道是誰喲,蹬個自行車,拿著單位的大喇叭喊:我想深化我們的革命友誼!」
「……」
孟西看著小豌豆進屋,才開門回家。
隔壁應該很熱鬧吧。他都能想像到黎家爸媽拉著小豌豆問相親情況的場景,然後小豌豆疲於應付,不知所措,一切都滑稽而充滿生活氣息。
可他這裡,卻是冷冷清清……
孟西扭亮茶几上的檯燈,整個屋子籠罩在暗幽幽的昏黃燈光中。
很多年沒回來了,在他心裡,早就為這間房子貼了封條。要不是小豌豆,他可能永遠也不會踏足。
但它從前也是熱鬧的,和小豌豆的家一樣,充滿了歡笑和煙火氣。
那時,電視櫃旁邊的膠片唱片機總是放著鄧麗君的歌。媽媽愛穿一襲艷紅長裙,和爸爸相擁跳著時興的慢三步。大家都說爸爸是個嚴肅呆板的男人,可小孟西知道,那個男人,只是把力所能及的浪漫都給了媽媽一個人。
他運用生物手段,讓玫瑰花開出媽媽的名字;他每一篇論文的致謝名單,媽媽總是排在首位……他們或許會永遠相愛,如果,不是那場爆炸……
十六歲的孟西,親眼見證了那場爆炸,在實驗室,因為爸爸的實驗失誤。
他趕到時,只看見熊熊的火光炸開,耀紅了天空,耀紅了整個世界。他覺得很恍惚,那樣的紅,艷麗明媚,像極了媽媽的連衣裙。
他的媽媽,在那場爆炸中喪生。
葬禮上,親朋好友送來花圈,所有人都對孟爸爸說:節哀順變。
只有孟西,他凝視著爸爸的眼睛,問:「你為什麼不救她?」
實驗室爆炸是意外,可你,為什麼不救她?
爸爸終究沒有回答。
可他的媽媽,本來可以活啊!
本來,她可以穿著鮮紅的連衣裙跳慢三步,一直跳,一直跳……本來她可以看著孟西長大,看著他的研究問世,看著他成為她的驕傲……
如果不是那場爆炸!
如果,不是那個叫作爸爸的男人……
孟西好像一夜之間變了。
禮貌的好孩子不再和鄰居打招呼,不再做作業,甚至不再上課;他流連網吧,發呆一整天,敲出一堆無意義的字符;他蹲在樓道,滿地的啤酒易拉罐,散發濃烈刺鼻的酒精氣息。
人們看見他,都搖搖頭,傷仲永一般,同情又憐憫。
可人類的同情是有限的。
漸漸地,開始有鄰居投訴他把社區搞得烏煙瘴氣,學校也開始給予處分。
孟西只是頹然地付之一笑。
那時的他,覺得大人都好虛偽,明明是同一個孟西,短短几天,卻有截然不同的態度。就像他虛偽的爸爸,可以擁著媽媽跳慢三步,也可以任她在大火中痛苦地死去。
這樣的世界,他真的不願流連。
孟西永遠忘不了那一天。
黃昏,秋風蕭瑟,落葉發出沙沙的呻吟。他頹然地坐在樓道的角落,身上澆滿了啤酒,眼神空洞,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打火機。
火苗不安分地攢動,只要他一鬆手。天堂地獄,一念之間。
「小西哥哥。」
女孩子的聲音闖入,脆生生的,像在黑暗中劃開一條口子,刺得人睜不開眼。
小豌豆雙手握著書包帶轉了轉,眨巴眨巴眼睛,好像聞不到周圍濃重的酒氣,也看不見萬人嫌的孟西。在她眼裡,他依舊是給她輔導功課的小西哥哥。
你便是你,無關世事,無關時光,無關日出日落,無關花謝花飛。
小豌豆彎下腰,輕輕一呼,吹滅他手中的火苗。
她甜甜一笑,嘴角似有融化一切痛苦的蜜糖。
她說:「是在許願嗎?生日快樂呀!」
孟西愣住了。
少年的心是一座空城,築了堅硬的高牆,可就在那一瞬,全線崩塌。灰燼融進蜜糖,蜜糖流入空城,開出漫山遍野的花。
小豌豆把孟西帶回家,說要為他慶祝生日,興沖沖地煮了那碗續命的湯圓。
好吧,從此就在這天過生日吧。
生日快樂。
重生快樂。
一晃十三年,孟西垂下眸子,睫毛投下陰影,在昏黃燈光的映襯下,似有一層薄薄水光。
他打開電視櫃旁的膠片唱片機,黑膠片緩緩轉動,飄出鋼琴的前奏、鄧麗君的歌聲:
如果沒有遇見你,
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
人生是否要珍惜……
小豌豆,續命之味,我想貪得無厭。無關世事,無關時光,無關日出日落,無關花謝花飛。
黎琬回房後,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心情一煩躁就想吃東西,本來打算趁爸媽睡著了去客廳偷零食吃,誰知道媽媽魔高一丈,把零食和水果都鎖了起來。
九點禁食能減肥,到底是誰發明的?
無奈,她泄憤似的打開word,又開始黑「孟王爺」。
「咚咚咚……」
忽然聽見敲玻璃的聲音,窗簾上映出男人模糊的側影。
黎琬心下一緊,這大晚上的!她動也不敢動,一雙小手不安分地在抽屜里找武器,用鍵盤砸?用壞了的耳機線勒?
「小豌豆。」
黎琬一怔,拉開窗簾,只見孟西正笑眯眯地看著她。她回頭看一眼電腦屏幕,心虛地咽了咽喉頭。
孟西:「看你房間亮著燈,猜你還沒睡。」
黎琬趴上窗台,委屈道:「我媽斷了宵夜,有點餓,睡不著。」
「巧了。」孟西從背後變出一碗甜酒湯圓,「我出去覓食,沒想到學校門口那家甜品店十幾年了還開著。快吃吧。」
「那你……」
「沒看見有兩個勺子嗎?」孟西越過窗戶,輕彈一下她的腦門,「你還想吃獨食?」
黎琬吐了吐舌頭,舀起湯圓,一整個包在嘴裡,一臉超幸福超滿足的表情:「好甜。」
嗯,好甜。
孟西看著她,手肘撐在窗台上。皎白的月光灑在女孩子的臉頰上,她的眼裡有星輝,甜甜一笑,萬物滋長。
黎琬又塞了一個湯圓:「可惜我的耳機線壞了,吃宵夜不聽歌,還真是沒有靈魂。」
孟西:「我給你唱吧。」
黎琬心頭一緊,這回不會要唱《套馬杆》吧?
孟西微微一笑,發出低沉的男聲——
如果沒有遇見你,
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
人生是否要珍惜……
夜漸漸深沉,花草沉睡,蟲鳴漸靜。單元樓的燈光一盞一盞暗下,唯有他們的窗台,燈火幽微,籠罩著兩個隔窗相對的人,飄出輕輕的,似耳語呢喃的歌聲。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