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花圃之下


  有句話叫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錦悅演技很好,因為她從小就是個戲痴,打小就愛看電視劇,家裡沒有電視機,就去村口的小賣部蹭。每次在小賣部買個一毛錢的瓜子,坐在小賣部的化肥袋子上,一邊磕著瓜子,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牆上的電視機。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小賣部老闆關掉電視機回裡屋做飯才離開。

  看得多了,自然也想演。尤其是小孩子,正是一個喜愛模仿的年紀。

  小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有玩伴,也都和玩伴一起玩過一些角色扮演類的遊戲。錦悅也有玩伴,一個像公主一樣的玩伴。但她的玩伴不是她自己選擇的,而是那個「公主」選擇的,因為她是「平民」,沒有選擇的權力,也沒有拒絕的能力。

  她扮演過很多角色,沙灘上幫人遮陰的椰子樹,連接小河兩岸的拱橋,更多的是公主養的寵物狗。即便她再不願意也只能接受這些角色,接受別人給她安排好的「人生」。

  一開始她自然是不情不願,敷衍了事,公主很生氣,讓身邊的侍衛扯爛了她身上的衣服,對她拳打腳踢。她只好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全力以赴地扮演公主養的那隻寵物狗。

  在演戲方面,不得不說錦悅還是很有天賦的。她扮演的小狗滑稽有趣,周圍十幾雙小眼睛都緊扣在她的身上,笑聲此起彼伏,連公主的侍衛都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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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對她這次的表演非常滿意,並決定下一次帶一隻真的小狗,讓她和那隻小狗爭鬥廝殺,上演「狗咬狗」的戲碼。

  錦悅害怕極了,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一整晚都閉不上眼睛.....

  昨天夜裡,時隔多年,錦悅再一次失眠了,同樣的一整晚閉不上眼睛,倒不是第二天要扮演什麼寵物狗,現在已經沒有人能讓她扮演寵物狗了。只是因為她在等待一個人,也在等待一個消息。

  消息來了,那個人卻沒有來。

  王超發來了消息,只有短短几個字,「事情沒辦成」,其實這早就在她的預料中,誠如王超所說,張小滿的仇家一籮筐,可是人家這些年依舊活得好好的,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件事的難度有多大。所以,錦悅並不覺得驚奇,面無表情地刪掉簡訊,就像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條簡訊一樣。

  讓錦悅真正在意的是,原本和她約好晚上會過來的那人並沒有從窗戶爬進來,她躺在床上等了一整晚都沒有半點異常的聲響。

  該來的沒有來,不該來的卻像只蒼蠅一樣又出現在了別墅的花園裡。

  錦悅放下手裡的灑水壺,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峨眉緊蹙地盯著黑衣老人以及黑衣老人身後的那幾名藍色制服,聲音清冷地說道,「張教授,上次的過場還沒走完嗎?這次乾脆組團來?」

  張小滿摸了摸鼻子,「這次的主角可不是我,是這位....」指了指身後一臉冷峻的國字臉,「是他非要再來的,我也不想再多跑這一趟啊,這人老了,本來腿腳就不好使....」

  國字臉警員推開囉里囉唆的張小滿,舉起自己胸前掛著的證件,「我是警局技偵科常平,警員編號05672,」拿出一張白色的令狀,「這是搜查令,現在要對您居住的別墅進行全面搜查,請您配合一下,如果您有任何不滿,可以向上級投訴我....」

  錦悅面色鐵青地攥緊拳頭,咬了一下嘴唇,躬起身子退到一邊,就像是給公主讓道的平民,一臉的卑微,「我就是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寡婦,哪敢對您有什麼不滿,你們想怎麼搜查都隨便,只是別像上次這位張教授來的時候一樣,糟蹋我園子裡的花花草草,這些都是我和亡夫的心血.....」

  常平皺著眉頭看向張小滿,又扭頭盯著錦悅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寬慰道,「放心吧,我一定會讓他們在行動時注意分寸的,絕不會破壞這裡的一草一木。」

  不再囉嗦,常平說完便帶著技偵科的警員開始在別墅的各個地方,拿著最為先進的儀器一寸一寸地搜查起來。

  張小滿雙手背在身後,怡然自得地走到花園裡的桌椅旁坐下,對著錦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表情玩味地說道,「聊聊?」

  錦悅厭煩地瞟了張小滿一眼,回頭繼續看著技偵科警員在三色堇花圃搭起一個黑色的小棚子,不斷噴灑某種試劑,「我跟你沒什麼可聊的.....」

  「魯米諾....」張小滿從兜里拿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片,放進嘴裡,又從另一個兜里摸出保溫杯,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大口,咽下藥片,長出一口氣,「也被稱為發光氨,魯米諾溶於鹼性溶液後,可以和一些金屬催化劑發生氧化反應,比方說鐵和銅....這個反應發生時,會有額外的能量產生,通過光子的形式發散出來,這就產生了螢光....」

  見錦悅仍舊一臉費解,張小滿繼續解釋道,「他們手中的試劑並非純淨的魯米諾,而是事先調配好的,0.1克的魯米諾,5克的碳酸鈉,100毫升蒸餾水,6毫升30%的雙氧水....大概就是這個比例吧,人體血液中有血紅素,其中就有可以扮演金屬催化劑角色的鐵元素,當血液和魯米諾試劑碰頭,血紅蛋白中的鐵作為催化劑,加速雙氧水和魯米諾的反應,就會產生藍綠色的螢光。所以,如果某個地方曾經有血跡,即便用水反覆沖洗也能檢測出來,還能檢查出血跡產生的時間,現在的犯罪痕跡學厲害著呢...」

  錦悅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突地瞳孔一縮,後背驚出一身冷汗。

  「坐下來吧,站著怪累的,」張小滿對錦悅招招手,「他們得忙活好一陣呢.....」

  錦悅捏了捏衣角,眼帘低垂,慢慢地在張小滿對面坐下,「他們憑什麼覺得我的花圃里有血跡?」

  「我告訴他們的....」張小滿吹了吹保溫杯上的熱氣,「錦悅啊,我想你應該已經知曉我是什麼人了,你知道我這一輩子破獲的這些大大小小案件里,什麼案子最好破嗎?」

  錦悅低著頭,不斷地摳著手指,似乎沒有聽見張小滿的話一般。

  「正是那些看上去匪夷所思的案子,」張小滿抿了一口熱水,蓋上保溫杯的蓋子,「越是離奇的案子越容易偵破,你知道為什麼嗎?」從兜里拿出一片假睫毛和一根帶血漬的棉簽,「因為犯罪現場也遵循守恆定律,你要拿走一些東西,勢必會留下一些東西,做得越多,漏洞也越多.....」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錦悅終於開口說道,「花圃里有沒有血跡跟楊海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當然跟楊海的案子沒有太大的關係....」張小滿眯起眼睛看向錦悅,「但是跟另外一起案件有關.....」

  「什麼案件?」

  「涉及案件機密,暫時不方便透露....」張小滿打起了官腔,「有個問題上次我就想問你,」指了指別墅,「這麼大一座房子,打掃起來很麻煩吧?怎麼不請一個保姆,我看你們這小區里很多住戶都請了保姆,以楊海的經濟條件,十個保姆都請得起啊....」

  「之前有一個。」

  「哦?那怎麼這幾天沒看見呢?」

  「回老家了.....」錦悅抿了一下嘴唇,「快過年了,她老家比較遠,需要提前買車票回家....」

  張小滿歪著腦袋,直勾勾地盯著錦悅,「她叫什麼名字?老家是哪裡的?」

  錦悅抬起頭,不甘示弱地直視張小滿,說出早已準備好的答案,「我只知道她姓蔡,平常都叫她蔡阿姨,其餘的一概不知。我是通過小區旁邊的家政公司聯繫她的,你可以上那兒去問問看。」

  「已經有人去了,」張小滿嘴角浮起一絲淺笑,「我還以為你也知道一些呢,畢竟她在你家當了兩年多的保姆,就是條狗,也該餵熟了,更何況是個大活人,平常你們都不嘮嗑的嗎?」

  錦悅淡淡地答道,「沒什麼可嘮的....就是簡單的僱傭關係,我給她錢,她幫我打掃衛生。」

  正在這時,常平從小棚子裡走出來,對張小滿搖了搖頭,而後轉身走進別墅,在別墅內開始檢測起來。

  張小滿頓時一愣,站起身來,快步來到花圃,抓起一把泥土,捏散開來,湊近鼻子,嗅了幾下,眉頭漸漸皺在一起,側臉看向錦悅,「新土?」

  「昨天您來過之後,」錦悅挽了挽耳邊的秀髮,嘴角微微上揚,「我才發現原先泥土的肥力不夠了,所以重新挖了一些新土來....」

  「工程量浩大啊....」張小滿站起身來,面色陰沉地說道,「一宿沒睡吧....」

  「楊海剛去世沒多久,」錦悅臉上寫滿了憂傷,「晚上我一個人在別墅里總感覺楊海還在這裡,怎麼也睡不著,只好起來找點事情做....」

  張小滿剛要說什麼,只見常平提著箱子走了出來,立刻迎上去問道,「怎麼樣?」

  「在客廳和洗衣房雖然有大量漂白劑的痕跡,但我還是從中分辨出了一些有血跡反應的地方,」常平神色複雜地看向錦悅,對張小滿說道,「但是從這些地方都無法提取有效的血液殘留,更沒辦法證明是誰的血跡....」

  錦悅故作驚訝,一臉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啊,楊海出事那天我一不小心把楊海的血弄得到處都是,看著實在嚇人又將屋子清洗了一遍.....但書房是案發現場,不能隨便動,這點我還是清楚的。」

  張小滿冷哼一聲,掛起和煦的笑容,「沒事沒事,對我們查案影響不大....」回頭和常平對視一眼,「走吧,該查的都查了,在這裡耗著只會討人嫌....」

  說罷,張小滿和常平帶著技偵科的警員又都從別墅離開了,就像一陣輕風飄過,什麼也沒有留下,什麼也沒有帶走。

  待張小滿幾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後,錦悅肩膀一松,目光冰冷地停留在一棵顫動的三色堇上。

  半晌之後,三色堇的花瓣停止了顫動,順著三色堇的根須一直往下,一塊潮濕的木板也停止了震顫。

  木板之下,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通道,一個滿臉污泥,光著腳,瘦骨嶙峋的男人站在通道里,眼神絕望地抬頭看向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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