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護士節第二天。

  姜顏照例和往常一樣來上班,今天她小夜班,來的不早不晚,換好制服交接完之後就坐到了護士站的椅子上。

  昨天是護士節,除了沈西沉之外,也有病人送來些小禮物,大多是水果賀卡之類無足輕重不影響規定的東西。

  所以當姜顏看到桌子角落裡放著一個盒子,盒子上面用卡片寫了她的名字時,也沒有很放在心上。

  

  她隨手拿過來,想看下是幾床放在這兒的,心裡也沒好奇是什麼,因為她大約可以猜到裡面可能是水果或者賀卡。

  不過,等她打開之後就發現,她想錯了。

  裡面不是什麼水果或者小玩意兒,而是一個她看不出什麼用途的小東西,大概有手錶錶盤那麼大,有精巧的開關,長得極其眼熟,她記得……在葉錚涼病房見到過半成品。

  眨了一下眼,在盒子底部,她還看到了它的「說明書」。

  說是說明書,其實就是一張紙上,有人用鉛筆寫了幾行字。

  姜顏一串看下來,腦海中便浮現出了這些好看的字的主人。

  這東西並不難用,是用來開藥瓶的。

  通常情況下,護士們都用砂輪片來開藥瓶,它可以取代砂輪片,開藥瓶更簡便快速。

  她之前繁忙之中失誤,被砂輪片傷到了手,之前她和葉錚涼提過,他記得。

  心情有些詭異的變化,姜顏抿抿唇,當時就拿這小「禮物」做了一下實驗,按照「說明書」上寫的,咔噠一聲就打開了藥瓶蓋子。

  她驚訝地低頭仔細研究,那副模樣在有些人看來真是傻得可以。

  不遠處,七病室的門口,病號服外搭了件灰色外套,葉錚涼站在那兒,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遠遠地瞧著護士站正在仔細「學習」的女孩。

  他淡薄冷峻的臉龐安靜而直接,好看的眸子透過眼鏡片,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

  今夜,這兒寂靜得出奇。

  日子就這麼安靜地過了幾天。

  一切都看似很平靜,姜顏不上夜班的時候,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到七病室拉窗簾,熬了夜想睡個好覺的葉錚涼每天早上冷著一張臉坐在那盯著她,她卻好像感覺不到他幾乎帶了點殺意的眼神一樣,十分淡定從容。

  大約,她已經斷定了,他不會真的做什麼。

  挫敗感。

  濃濃的挫敗感。

  原以為這樣就到頭了,可緊接著發生的事情,讓葉錚涼更具挫敗感。

  沈西沉不愧是安城甚至全國首屈一指的血液病醫生,在某種方面上他和葉錚涼很像,他們都很年輕,卻都有著別人羨慕不來的天賦。

  葉錚涼很快就被允許出院回家休養了。

  這也就意味著,姜顏對他的專屬護理馬上就要結束了。

  這天早上,葉錚涼站在病房裡,換了常服,看著別人幫他收拾東西,以前他會專注地盯著,免得下面的人把東西弄亂弄壞,可他今天卻沒心情。

  他好幾次看向病房門口,也不知在等什麼。

  等到東西都收拾好了的時候,他也沒等來什麼。

  有些煩躁地坐到了椅子上,抬手鬆開了襯衣領口的紐扣,收拾好東西的人都在猶豫是否要問他能不能走,因為他看起來一時半會不打算離開。

  就這麼又過了半個小時,葉夫人催促的電話打來,其他人才被逼無奈上前準備詢問,葉錚涼側過頭,聽見他們試探性地問:「少爺,夫人打電話來催了。」

  葉錚涼安靜著沒說話,但也沒繼續為難他們,醫院的確不能再住下去了,這終究不是能讓他隨心所欲的地方。他站起身,系上西裝外套第一顆扣子,邁開長腿,離開。

  分別或許總是在所難免。

  他們到底不是一路人。

  葉錚涼走在幾個人中央,路過的其他病人和家屬或是醫護人員都會看他幾眼,以前他會很反感,但今天他其實也在用眼神搜尋著什麼。

  臨近護士站的方向時,他終於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了。

  只是,他找的人好像遇見了麻煩。

  「都怪你!」

  一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婦女抱著哭泣的孩子在那大吵大叫,指著被護士長擋在身後的姜顏說:「你怎麼能給我兒子輸青黴素?!我兒子青黴素過敏你不知道嗎?!」

  姜顏不想就這樣躲在人身後,她試著解釋說:「青黴素過敏您為什麼不告訴大夫呢?我是按照大夫開下來的藥單配藥的,您應該提前告訴大夫不要開這類藥物。」

  她的解釋很合理,可婦女的反駁讓人無話可說:「我當然說了!我又不傻!我怎麼可能不說!大夫壓根就沒給我兒子開青黴素,你這個女人怎麼當護士的?你上班是在做夢嗎?藥都能配錯?!」

  護士長轉頭皺眉道:「怎麼回事?怎麼會配錯藥?」

  姜顏搖頭道:「不可能的,我看到的藥單絕對有青黴素,怎麼可能配錯?我當時還想給孩子做個皮試,是家長說沒必要的。」

  護士長眼神變了變,對林冰說:「林冰,你去把藥單找來。」

  林冰立刻去照辦,姜顏被護士長擋著,可那婦女力氣極大,兒子的哭嚎讓她非常生氣,她嚷嚷著要個說法,三兩下把護士長推開,要去抓姜顏的頭髮。

  姜顏哪裡見過這陣仗,工作這麼多年她還是第一次出這種事,她怔怔地站在那,眼見著婦女的手抓了過來,她後知後覺地想要反抗,可似乎有些來不及,她下意識閉上眼,但想像中的疼痛和桎梏並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微涼的手把她攬入了懷中。

  姜顏整個人撞進一個透著寒氣的懷抱,她倉皇地睜開眼,就看見了葉錚涼冷峻的臉龐。

  他突然出現,帶了好幾個男人衝進來,婦女嚇了一跳,站在那愣住了,孩子也止住了哭聲,沈西沉就是在這個時候趕到這裡的。

  好不容易擠進了「包圍圈」,看著被葉錚涼抱在懷裡的姜顏,沈西沉結結實實地愣住了,他詫異地望著這一幕,很快意識到,自己來晚了一步。

  「……孩子沒事了吧。」

  沈西沉緩緩開口,望向之前吵鬧的婦女,婦女見到他態度轉變不少,但還是很生氣地說:「沈大夫,多虧了你,孩子沒事,但另外那個大夫給我兒子開藥的時候你是在的,你可以證明吧,我說過了我兒子不能打青黴素!大夫也的確沒開!所以我才說沒必要做皮試!」

  姜顏立刻看向沈西沉,沈西沉眼神複雜地點了一下頭,他還想說什麼,那婦女卻不給機會,直接又要上來為難姜顏,葉錚涼直接將姜顏推到了身後,自己站在對方面前冷漠道:「你是警察嗎?」

  婦女一怔,憤憤道:「你什麼意思?!」

  葉錚涼淡淡道:「既然你不是警察,有什麼資格就這麼斷定誰是誰非。」

  婦女驚訝地看著他,葉錚涼直接吩咐身邊的人說:「報警。」

  這倆字一出,角落裡一直在看熱鬧的陳曼忽然有點慌亂,忍不住走上前道:「姜顏,你配錯藥趕緊道個歉不就行了,鬧成這樣大家都在這看著多不好啊,再叫來警察的話,怕是媒體也要來了,對醫院影響多差啊!」

  姜顏望向陳曼,她還沒說什麼,葉錚涼忽然又開口說:「我有個問題想問一下護士長。」

  護士長站在一邊道:「什麼問題?」

  葉錚涼直接道:「姜護士不是我的專屬護士嗎?為什麼還要去給別人配藥?是我付的錢不夠嗎?」

  護士長一愣,也看向姜顏,姜顏十分牙酸葉錚涼這霸道總裁的言論,但還是望向陳曼,如實解釋說:「是陳曼說要打個電話,麻煩我幫她一下。」

  葉錚涼拖長音調「哦」了一聲,竟然微笑起來,他一笑起來,仿佛所有陰霾都一掃而空了,姜顏意外地看著他,他眼鏡片後好看的眸子溫和而睿智,他這樣看著你的時候,下面不管他要說什麼,你都會情不自禁地信服。

  「那我們來看看陳護士的手機怎麼樣,看看她到底是真的要去打電話,還是因為別的事情故意調換藥單陷害別人。」

  簡簡單單一句話,把整個局面都扭轉了過來,陳曼慌張地看著他道:「你不要血口噴人!你憑什麼這麼說!」

  沈西沉看看葉錚涼,隨後看向陳曼,補充了一句:「不看手機也可以,那屬於個人隱私,但醫院的監控不屬於。」

  葉錚涼淡淡道:「她要真那麼做的話肯定會避開監控,調監控沒用,看她手機就行了。」

  沈西沉額頭滑下黑線……能不能稍微給他點面子?怎麼說他也是他的主治大夫吧?要不要這麼快打他的臉?

  葉錚涼沒理會他,話說完了直接朝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大塊頭的男人便要去搶陳曼的手機,陳曼尖叫一聲,躲避著不肯交出手機,那副模樣心虛到不去看她手機都知道她有問題了。

  「就算我沒打電話又怎麼了,我有刪除通話記錄的習慣不行嗎?!」陳曼紅著眼睛喊道。

  「可是……」這次開口說話的人是林冰,她奇怪道,「之前我沒說,是沒放在心上,但是葉先生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來,之前是看到陳曼拿著藥籃和藥單在那邊角落對照什麼來著。」

  陳曼瞬間變了臉色,她張口還要否認什麼,一個威嚴中年男人的到來徹底結束了這場鬧劇。

  「不要在這裡吵吵鬧鬧了,像什麼樣子。」沈院長出現在人群之中,淡淡道,「都跟我到會議室來一下吧。」

  於是,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就這麼全都被帶去了會議室。

  作為局外人,葉錚涼沒身份也沒理由跟著去。

  他站在那,看著空空蕩蕩的走廊,不由「嘖」了一聲。

  一個小時後。

  姜顏從會議室出來了。

  陳曼緊隨其後,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

  「我都沒哭,你哭哭啼啼個什麼勁兒。」姜顏無語道。

  陳曼哼了一聲說:「你沒證據就不要亂說話,分明就是你配錯藥!」

  回答她的不是姜顏,是沈西沉:「可大家都看得出來,是陳護士有問題吧。」

  陳曼腳步一頓,錯愕地看著沈西沉,沈西沉瞥了她一眼說:「我真不希望因為我再給姜護士造成什麼麻煩,陳護士千萬別再做這些事了,這次你沒別抓到切實的把柄,逃過一劫,可下次呢?」

  陳曼根本說不出話來。

  沈西沉看向姜顏,帶著歉意道:「對不起。」

  姜顏搖了搖頭,實在心裡有點累,不想再跟他們有什麼對話,直接轉身離開了。

  她想趕緊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好好舒緩一下心情,可她也沒那麼容易離開。

  走到護士站的時候,她就發現,葉夫人已經恭候多時了。

  微笑了一下,葉夫人名媛氣韻十足道:「姜護士,有沒有時間跟我聊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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