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很難形容現在是個什麼狀態。
姜顏坐在屋子裡僅剩的一張多餘的椅子上，擠在一堆厚重的書籍當中，百無聊賴地看著葉錚涼在忙。
幾分鐘之前，就在姜顏被他逼到牆上想要反擊的時候，他突然後撤身子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繼續他的「工作」，搞得姜顏滿腦子想法無處實施，別提多憋屈了。
她抬起在半空的手僵硬地收回去，不滿地哼了一聲。
儘管很不滿，但還是沒什麼好辦法，她被葉錚涼一個眼神安排在了這把椅子上，隨後就只能做一件事——等待。
等待總是很消磨意志和耐心的，姜顏坐著坐著就開始走神，肆無忌憚地打量這間屋子。
屋子很大，除了雜亂的儀器和書籍之外，不遠處高高的書架頂端，還擺放著許多獎章和獎盃。
姜顏微微睜大眸子，瞥了一眼另一邊正按照圖紙認真製作什麼的葉錚涼，悄無聲息地站起來，一點點靠近牆邊的書架，踮起腳尖仔細辨別著那些獎盃和獎章。
看了一會，她大概有了一些了解。
是國家專利獎章和獎盃。
葉錚涼年紀輕輕，不過才二十七歲，竟然已經有了這麼多專利發明，她驚訝回眸望去，以為會看見他還坐在椅子上忙碌，卻發現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黑色，那是他今天穿的襯衣顏色。
黑色的襯衫穿在他身上，紐扣繫著，寬寬鬆鬆，袖口挽上去，露出修長白皙的手臂，以及手腕上精緻的手錶。
他的一切看上去都整潔而理想，像是從二次元漫畫裡面走出來的男生一樣。
姜顏詫異地望著他，喃喃道：「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葉錚涼微微偏頭，掃了一眼她剛才看過的獎盃，語氣淡淡：「在你站起來轉過身的時候。」
姜顏乾巴巴道：「我以為你在專心做你的事，不會注意到我的。」
「注意不到就可以亂看別人的東西嗎？」
「……擺在那裡又沒遮擋，分明就是給人看的，我不能看嗎？」姜顏皺眉。
葉錚涼微微挑眉，拖長音調意味深長道：「可這麼久以來，進我房間的外人也就你一個了。」
姜顏：「……」
這局面有點尷尬。
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姜顏抿抿唇，正在心裡籌劃著名措詞，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來，她瞬間愣住，有些尷尬地避開他的注視，餘光里瞥見他挑了挑眉眼底流露出幾分揶揄之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餓了。」
某人用決斷性的語氣說話，姜顏偷瞄他一眼，看他那副瞧見她出糗十分愉悅的樣子就生氣，不高興地走得離他遠了一點說：「還不都是因為你！」
葉錚涼安靜地看向她。
姜顏回過頭來瞪著他說：「要不是你我也不用一下班就被葉夫人帶到這裡來，忙了一天累得要死，都快八點了飯還沒吃上一口。」
委屈地說完，姜顏抬腳就要走，剛走了沒幾步，就有人跟了上來。
她回過頭去，看見葉錚涼拿了外套，就站在她身後。
她皺著眉說：「幹嘛？」
葉錚涼表情很淡，語氣隨意道：「吃飯。」
姜顏輕哼一聲，收回視線推門出來，兩人前後腳下了樓，葉夫人就在樓下等著，看到他們一起下樓眼睛一亮。
「阿涼，是要吃晚飯了嗎？我一直讓廚子熱著呢，隨時都可以吃！」
看葉夫人那熱情的樣子，滿眼都是自己的兒子，姜顏也沒不自量力地繼續留下，她沒說話，朝葉夫人微微鞠躬，轉身就要離開。
葉錚涼立在原地睨著她的背影，在她即將走出大門的時候突然朗聲說道：「姜護士一下班就被我母親強行帶到這裡，真的非常抱歉，不如就留下來吃個晚飯再讓司機送你回去吧。」
姜顏腳步頓住，驚訝地回頭望去，滿臉的詫異表現了她是多麼不相信葉錚涼這樣的人居然還懂得人情世故，知道要客氣一下？
她也僅僅覺得他是客氣一下罷了。
所以很快就拒絕道：「不用了，我現在還可以趕最後一班公交車回家，我回家自己吃就行了，不打攪了。」
最後道別，姜顏繼續準備離開，葉錚涼從頭到尾看著她的表現，就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是個什麼樣惡劣的人了，他偏了偏頭，似乎對扭轉這個印象失去了信心，但過了幾秒，他又嘆了口氣，朝一邊看戲的三個黑西裝抬抬下巴，三人瞬間領悟，快走幾步把姜顏帶了回來。
被三人架回來的姜顏嘴角狠狠一抽，皮笑肉不笑道：「還有事？」
葉錚涼立在門口，雙手負後，英俊如畫的臉上流露著得體而溫和的儒雅笑容。
「煩請吃過飯再走，讓客人餓著肚子回去不是葉家的待客之道。」
在葉錚涼住院的時候，姜顏就提過，葉家的廚子廚藝不錯，飯菜聞著很香。
那個時候她沒真的嘗過飯菜的味道，所以對究竟什麼味道沒什麼概念。
在強行被留下吃飯的時候，她心裡還有點彆扭，尤其是對面坐著葉錚涼。
雖然葉夫人被他一個眼神給趕走了，但就剩下他們倆的餐廳更加讓人尷尬好嗎。
「不合胃口嗎？」
葉錚涼斯文地吃飯，即便拿著筷子吃著中餐，也像是坐在米其林三星餐廳里吃著西餐一般。
姜顏一手一根筷子一起戳了戳，吐了口氣，認命地開始吃飯。
其實真的有點餓了，這會兒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反正又不能走，還不如趕緊吃完再提離開。
第一口吃進嘴裡的時候，她就眨巴了一下眼睛，嗯，果然，聞著就香的飯菜吃到肚子裡只會更好吃，長這麼大，姜顏沒怎麼捨得下過太好的館子，大多時間是自己在家裡做飯吃，平日裡也就是西紅柿炒雞蛋，或者土豆絲炒肉這些家常菜，如今桌上這種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真是讓人吃出了——啊，這才是人生的快慰感。
看著姜顏悶頭吃飯，十分認真的模樣，好像自己吃著這幾十年如一日的飯菜也覺得美味了。
葉錚涼慢慢放下筷子，從吃飯的動作緩緩轉變成單手撐頭看人吃飯，等姜顏終於填飽肚子的時候，就發現對面坐著的男人一直安靜地看著自己。
他一手撐著頭，一手搭在桌子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修長而富有魅力的眸子透過眼鏡片凝望她，眼神很乾淨，難得沒帶什麼嘲諷和審視，但姜顏還是有點不舒服，好像渾身長了蟲子一樣，不自在地動了動。
「看著我幹嘛。」
她眯眼問他。
葉錚涼不動聲色：「不能看嗎？」
姜顏噎住，半晌才道：「我吃完了，要走了。」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葉錚涼目送她，緩聲說：「真不考慮做我的私人看護嗎？」
姜顏頭也不回道：「沒興趣！」
葉錚涼也不著急，面色篤定，安然地說了四個字：「終有一日。」
夜風微涼。
姜顏出來的時候，耳邊還迴蕩著他最後那四個字。
她渾身一凜，從豪車車窗朝外看，看著那棟燈火通明的豪宅，總覺得自己剛才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豪宅的另一個角落。
這裡是監控盲區，沒有照明，也無人看守。
有人開著一輛不起眼的大眾轎車停在那，透過半開的車窗收起手機，放到眼前查看方才拍得是否清晰。
他拍了許多張照片，拍的不是別人，正是姜顏從出門到上了車離開的全過程。
將清晰的照片打包傳給一個人，男人又補充發了一條微信語音——
「查查這個人是誰，說不定她能幫我們從葉錚涼那裡搞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姜顏並不知道什麼暗潮洶湧。
隔天她照常去上班，忙碌了一整天都沒什麼意外發生。
她以為這樣就沒事了，沒想到……下班的時候，再次看見了三個黑西裝。
於是，約莫一個小時後，姜顏再次到達了葉家，這次葉錚涼就在餐廳里等她。
「今天燒了不錯的菜，你應該也會喜歡。」
他隨口說著，好像在談論天氣如何一樣自然而然。
姜顏：「……」無語。
又過了一天。
下班的時候，姜顏依舊見到了那三個人。
她不由握住了拳頭。
次日。
她小夜班，白天不去，晚上才去，她覺得今天總不會還要碰見他們吧，安安心心地坐地鐵去上班，一出地鐵站，就瞧見了等在那兒的人。
這次來的不是那三個大塊頭，而是……葉錚涼本人。
站在人來人往的地鐵站門口，葉錚涼穿著一身淺灰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口解開著，露出潔白精瘦的一小片胸膛。
今天晚上有點熱，他穿那麼多一點都沒出汗，在她冒頭的一瞬間就發現了她。
姜顏轉身就想跑，誰知下了幾個台階，就看見了從後面包抄的三個大塊頭。
「……」十分無語地轉過身，姜顏認命地走到葉錚涼麵前，無視路人好奇艷羨的圍觀，皺著眉道，「你到底想幹嘛？」
葉錚涼不隱瞞，他彎著他好看的眼睛，明明笑著，卻有點高貴冷艷的距離感：「不幹嘛，想問問你什麼時候願意改變主意我到身邊工作。」
姜顏無奈：「為什麼一定要是我啊？」她指著自己，一臉生無可戀。
葉錚涼臉上的表情漸漸消失，他沒什麼情緒卻語調認真地說：「因為不想是別人。」
大約是這話太曖昧了？
葉錚涼沉默了稍傾補充了一句。
「只是覺得你和以前那些看護不一樣，不會影響我思考和做研究，也沒那麼討厭。如果我母親一定要找個人來煩我的話，是你最好。」
她還不夠討厭嗎！逼著他吃飯睡覺打吊針！
姜顏滿腦子都是嗡嗡聲，乾脆地拒絕說：「不可能的，死了那條心吧，我不會為你辭職的。」
葉錚涼眼中流露出幾分遺憾，稍作沉默後道：「如果不用你辭職呢？」
姜顏一怔：「不需要辭職？」
半小時後。
姜顏垂頭喪氣地來醫院值夜班。
林冰今天和她一起值班，看她這樣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了？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
姜顏搖頭說著沒事，就算有事，她這事兒又能和誰說呢？
與交班離開的陳曼對視了一眼，陳曼依舊對她沒好氣，看見她就恨不得上來抓花她那張惹是生非的臉，姜顏聳聳肩，去換了制服，回到工作崗位上的時候，看見沈西沉跟著幾個人一起推了個擔架過來。
「不管怎麼說，我都覺得這位先生沒有住院的必要。」這是沈西沉的聲音，他堅定地說，「他一直強調他以前患過的病，可據我的檢查他的病情並沒有復發，我甚至懷疑……」
他的話還沒說完，躺在擔架上看上去臉色蒼白的男人便虛弱笑道：「大夫，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吧，我就是覺得我好像復發了，反正這裡有床位，您就讓我住下一段時間，就當是安安我的心吧，我也可以付雙倍住院費，真的麻煩您了。」
「……」病人都這麼說了，作為大夫沈西沉真沒什麼好說的了，他無語了一下，抬眼瞧見姜顏，他臉上浮現出幾分笑意，顛顛地跑過來，從白大褂口袋拿出一盒酸奶放到了護士站桌子上。
「給你的夜宵！」沈西沉笑眯眯道。
姜顏拿起了酸奶：「你不用老給我準備這個，我真是無以為報……」
「那不如以身相許啊。」沈西沉半真半假地開玩笑。
姜顏眼皮跳了跳。
「開玩笑開玩笑，下次不給你拿了，我走了，你忙吧。」沈西沉生怕她生氣或者拒絕，趕緊溜之大吉，瀟灑的背影漸漸遠去，還不忘背對著這邊朝她擺擺手再見。
看著他的背影，姜顏眼前莫名其妙浮現出葉錚涼站在地鐵口的身影，她渾身抖了一下，趕緊搖頭把這畫面甩了出去，心都撲通撲通加快跳動了。
方才躺在擔架上的患者，將沈西沉和姜顏的互動盡收眼底，他看上去很年輕，不到三十歲的年紀，除了臉色蒼白之外，一點問題都看不出來。
被人推進病房之前，他和身邊的朋友對視一眼，兩人朝護士站的方向最後一瞥，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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