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仿佛支撐著自己到最後一刻的那口氣沒有了一樣,葉錚涼最近從未表現出來過的不適在這一刻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他很努力在克制,卻還是暈倒在了比賽結束之後的會場。

  還好,大部分人已經在比賽完成之後離開了,會場裡看到這一幕的人不算多,但其中有媒體。

  姜顏也無暇顧及別人圍觀,立刻拿出手機撥打了120,隨後在其他團隊成員的幫助下扶著他離開了比賽現場,到一旁的休息室里呼吸更乾淨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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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在葉錚涼身邊,看著他蒼白的臉上緊閉著的眼眸,她本就複雜的心情愈發糾結了,孫茹立在她身邊,見她那副神情便開口安慰道:「你放心,阿涼可以撐這麼久,就說明身體問題不大,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姜顏垂著眼睛,低聲說:「他大概是把全部力量都用來支撐這場比賽了,現在比賽結束了,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所以就……」

  她後面的話沒說完,但孫茹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嘆了口氣,孫茹蹲到了姜顏身邊,沉默了一會說:「他總是這樣,打定注意要做一件事的話,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沒辦法動搖他。不過你可以放心,他一定不會有事的,因為他並不是一切圓滿毫無牽掛……」她認真地看著姜顏說,「他還有你。」

  姜顏這會才轉頭與她對視,兩個本該是情敵的女人四目相對的時候,出乎意料得平靜。

  「其實我本來有點生氣的。」

  姜顏安靜了一會才說:「你們做的這些事,我都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和個外人一樣,什麼都不了解,什麼都做不了。」

  孫茹意外地望著她,似乎沒料到她會和自己聊這麼私密的話題。

  姜顏沒在意她的神情,繼續說:「可能你們瞞著我的原因是擔心我說漏了嘴,或者表現出什麼異常被秦冕發現,反正不管是什麼原因都無所謂了,我現在已經不生氣了。」

  她重新將目光移到昏迷的葉錚涼身上,他臉色蒼白如紙,微薄的呼吸讓他的胸膛起伏弧度很微小,不仔細看得話幾乎要以為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看見他現在這樣躺在這裡,我什麼情緒都沒有了。」姜顏喃喃自語道,「只要他能好起來,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孫茹眼神複雜地凝視姜顏,許久,在救護車到了這裡,將葉錚涼接走,車門即將關閉的時候,孫茹才再次對姜顏說了一句話。

  「不告訴你,不是因為擔心你泄密或者被秦冕察覺。」

  她的話讓坐在救護車上的姜顏驚訝地望了過來,孫茹最後提高音量,嚴肅地對她說:「只是單純地想要給你一個驚喜而已,他也不希望讓你跟著一起擔心計劃是否可以成功——他只是想保護你,不讓你操心這些事,沒有其他。」

  其實道理人人都懂。

  可真的走進了怪圈之後,就很難想清楚。

  姜顏看著孫茹的形象一點點消失在關閉的後車門外,再低頭望向擔架上連薄唇都毫無血色的葉錚涼,眼眶一熱,靠近了一些,握住了他沒有在吊水的手,無聲地給他力量。

  人民醫院血液科今日註定了要熱鬧一些。

  姜顏請了長假,不上班,今天是以病人家屬的身份來到這裡。

  林冰和陳曼都在上班,陳曼還沒有正式成為護士長,她看見姜顏的時候,也不知道是心虛還是什麼,倉促地躲開了視線,藏到了一邊。

  林冰倒是跟著過來關切地詢問她:「葉先生身體不好了嗎?」

  姜顏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林冰望著葉錚涼所在的病房,目前在職的專家正在進行會診,從急診室轉到這裡之後,姜顏和葉家的人還沒機會進去看看他。

  「要是沈醫生在這就好了,他是最了解葉先生身體的人,他在的話,一定馬上就可以為他進行移植手術了,畢竟他早就開始為此做準備了。」

  林冰的話提醒了姜顏,姜顏望向身後,葉夫人和葉賀年已經趕到了這裡,她正要說些什麼,就看見在他們身後,還有一個人跟著來了。

  正是剛才林冰話里提到的那個人。

  「沈醫生?」

  姜顏驚訝地望著出現在葉賀年身後的沈西沉,他看上去有點憔悴,但精神明顯比以前昧著良心做事時好了很多。

  「我一得到阿涼住院的消息,就想辦法把沈醫生先弄出來了。」葉夫人著急地說,「現在可以救阿涼的只有他,只要他可以救阿涼,不管他做過什麼,我們都不會追究的!」

  沈西沉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脫罪,他是大夫,來這裡的唯一原因就是救人。

  「讓一下。」

  他沒時間跟姜顏打招呼,匆忙穿上了白大褂,衝進了葉錚涼的病房。

  姜顏站在病房外面,和葉夫人並肩而立,葉夫人滿面擔憂,不禁落淚,葉賀年低聲安撫著她,姜顏也握住了她的手,儘管她自己都很擔心,卻還是盡力安慰著葉夫人。

  躲在治療室里的陳曼看著這一切,一直忘不了剛才沈西沉出現時的畫面。

  其實早在他們來之前,醫院裡就已經出事了,沈院長和她叔叔都被警察帶走了,一起去配合調查的還有醫院的李主任,想到警察氣勢洶洶來抓人時那個畫面,陳曼就滿心憂慮,腿都有些發軟。

  護士長這個位置,她是怎麼拿到的,別人不說,她也心知肚明。

  現在這種情況,也不知道當初的競選做不做得真,她到底該以何種身份自處,她自己都不知道了。

  其實對於姜顏來說,陳曼擔憂的那些事,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現在對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葉錚涼的身體。

  好在在葉錚涼準備比賽的這段時間,葉家早就開始為他準備移植手術了,現在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們要做的也不過是立刻為葉錚涼手術,永除後患罷了。

  看著手術室的燈亮起來,姜顏深吸一口氣,緩緩靠在牆上,盯著亮著的燈,一點點坐到了身後的長椅上。

  葉夫人和葉總就坐在她旁邊,見她專注地盯著手術室上方的指示燈,葉夫人和丈夫對視一眼,後者慢慢起身,暫時離開了這裡。

  「顏顏。」

  這聲呼喚讓出神的姜顏立刻回了神,她愣了一下,望著葉夫人說:「怎麼了,葉阿姨?」

  她誤會葉夫人是擔心葉錚涼,明明她自己也很擔心,卻還是耐著性子安慰道:「你放心,錚涼不會有事的,他的情況一直很穩定,今天也只是意外才會這樣,他會好起來的……」

  看著這樣溫柔內斂的姜顏,葉夫人神情一點點軟了下來,她眼底流露出內疚,開口說:「顏顏,其實有些事,我原本不打算告訴你,但事到如今,我也沒辦法再隱瞞什麼,我必須全都告訴你,你知道了之後,還要不要繼續陪在阿涼身邊,繼續留在葉家,都由你自己做主……」

  姜顏怔了怔,不解道:「您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葉夫人抿了抿唇,正要將她隱藏在心中的一切全都告訴姜顏,一個聲音就打斷了她。

  「不要說!」

  姜顏和葉夫人一起朝身後望去,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站在不遠處,望著她們的方向,急促地喘息著。

  是趙媛。

  姜顏的母親。

  姜顏幾乎是一瞬間便站了起來,她看著自己的母親,緊蹙眉頭,極其牴觸。

  葉夫人也跟著站了起來,神情複雜地說:「她應該知道,她有權利知道這些。」

  趙媛冷冰冰地站在那裡說:「就算要說,也該我來說!」

  葉夫人沉默片刻,妥協道:「好,那就由你來說,現在我的兒子還躺在手術台上,能不能好好活下來還是個問題,我想,今天的這一切,就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了吧。」

  葉夫人似乎認識自己的母親,她們之間好像有什麼過去。

  姜顏站在那裡,盯著一步步走進的母親,眉頭越皺越緊。

  「如果要懲罰,就該懲罰你們自己,懲罰落在孩子身上,是老天爺不開眼!」

  趙媛在走到姜顏面前的時候停住了腳步,她看了一眼亮著燈的手術室,又轉頭看向自己的女兒,半晌才道:「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你和葉家的少爺,一起參加那個比賽。」

  姜顏面無表情道:「這和你沒關係。」

  趙媛自嘲地笑了笑說:「當然,當然和我沒關係,我只是看見後面他生病的消息,所以來醫院看看罷了。」

  葉夫人望向趙媛,趙媛始終盯著自己的女兒,不曾移開視線。

  姜顏冷著臉望向自己的母親,一字一頓道:「你想做什麼?」

  被自己的孩子這樣對待,很多時候,趙媛以為自己是不傷心的,但到了夜深人靜,只有她自己的時候,傷不傷心,也只有她最清楚。

  她不禁想起了那天在葉家外面瞧見的那一幕。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女兒臉上露出那麼幸福的神情。

  她好像看見了當年的自己,在還沒有和葉賀年離婚,兩人一起奮鬥的時候,她也是那樣幸福,雖然那時候的日子很辛苦。

  是什麼時候,她開始改變的?

  大約,是從葉賀年背叛了他們的婚姻,離開了她,娶了別人開始。

  她又是怎麼做的呢?

  像個瘋子一樣到處發瘋,甚至為了別人的錯誤,很快嫁給了一個自己根本不喜歡的男人,仿佛是為了證明,看,你不要我,有的是人搶著要我一樣。

  這大概,是她這一生所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也是這個錯誤,才導致了姜顏的出生。

  「你知道嗎?」

  趙媛看著姜顏,輕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都對你不好嗎?因為我每次看到你,仿佛都看見你在提醒我,看啊,你為了別人的錯誤,而懲罰了你自己,你都幹了些什麼,看看你都做了什麼蠢事——」她一字字道,「我不喜歡你,甚至討厭你,可我生下了你,為了什麼呢?」她緩緩望向了葉夫人,紅著眼眶笑道,「因為她生了個兒子。」

  姜顏完全懵了,她根本不知道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好像他們家還和葉家扯上了關係?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姜顏緊張地拉住她的手,「你說清楚,你這是什麼意思?」

  看女兒這樣緊張,趙媛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她低下頭,盯著女兒拉著自己的手的手……多少年了,她們從未有過身體接觸,至今已經多少年了?

  「一切都是我的錯。」

  回答姜顏的並不是她的母親,而是葉夫人。

  儘管趙媛非常不願意,但葉夫人還是吸了吸鼻子說:「一切都怪我。當年我不知道葉賀年已經結婚了,後來知道了也來不及了,我已經愛上了他,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麼自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眼睜睜看著他和你母親離了婚……」

  「這不能怪你。」

  葉賀年的聲音在醫院走廊里響起,姜顏茫然地望過去,他一步步走過來,在三個女人面前停住腳步,然後……突然跪了下來。

  「是我的錯。」

  他跪在地上,道出自己的罪行:「是我喜新厭舊,是我貪慕虛榮,背叛了婚姻,你們都是無辜的——如果不是我,阿媛也不會一氣之下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還生下了女兒,直接導致了姜顏不幸的童年,這一切的錯誤都是因為我,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所有人。」

  葉賀年重重地將頭磕在地上,整個醫院走廊霎時安靜下來,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異常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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