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


  福安

  先前帶著傷, 氣色總是不好, 胤禟都不太敢去翊坤宮晃蕩。

  那陣子每隔三五日才過去一回, 進去之前還要擱臉上搓幾把, 叫自己多點血色, 讓額娘少點擔心。

  想起從前, 為了躲懶還幹過裝病這種事, 完全沒考慮過額娘的心情,他就想抬手給自己一巴掌。

  又怕這巴掌下去額娘看了更心疼,是以, 他都抬起手來又硬生生給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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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兒子過來,宜妃自然高興,她招呼胤禟坐過來些, 又催促王嬤嬤去拿點他愛吃的, 再沏口茶。

  「怎麼這幾日老往額娘這頭跑?

  是闖禍了?

  要額娘替你收拾爛攤子還是替你向皇上求情?」

  胤禟有點尷尬,心道原來我比自己想的還要混帳, 在額娘這頭我竟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嗎?

  他整了整衣領子, 借這個動作讓自己自在一些, 回說:「兒就不能單純過來看看您?」

  「少來!」

  宜妃撥了撥尾指上金燦燦的甲套, 睨他一眼,「別人不知道本宮還能不知道你?

  說吧, 有什麼事?

  我是你額娘, 哪怕你捅破天我總是站在你這邊的。」

  胤禟當真沒脾氣了, 宜妃又道:「是為了差遣的事?

  聽說老四有心想帶你,皇上也覺得可行, 正考慮把你丟去戶部鍛鍊一段時間!還是你又得罪人了?

  再不是手頭緊缺錢花?

  對了,皇上這陣子給七斤擬了幾個封號,說是拿給你看看,你好歹是七斤她阿瑪,喜歡哪個也可以挑挑……」

  胤禟原本還想對進戶部這個事情表示抗議,沒來得及說,就被封號這茬吸引了注意。

  胤禟如今是貝勒,貝勒之女論品階是郡君,照本朝的稱呼則是多羅格格。

  胤禟對多羅格格是不咋的滿意,不過呢,路要一步步走,他又不能這當口衝到皇阿瑪面前去扯淡一通說我以後想讓我閨女襲爵,先有個什麼頭銜就頂著唄,以後還能升還能換的。

  趕上王嬤嬤沏好熱茶送來,胤禟接過手,灌了一口,問說:「額娘您看過沒有?

  都是些什麼封號?」

  「永安、長壽、昭仁、福惠之類的,聽著都不錯。」

  這儼然是給公主擬定封號的陣仗,當然不錯,胤禟聽著哪個都還行,就點點頭,宜妃又道:「眼看就要百天了,怎麼連個正經名字也沒取?

  你這做阿瑪的整天瞎忙活啥呢?」

  這就問道關鍵了,胤禟抿了抿唇:「是準備這幾日同皇阿瑪商量商量。」

  「還用得著商量?

  你二人看著好不就行了?」

  「話不是這麼說……照兒子的想法,總歸得皇阿瑪點頭。」

  宜妃猛的朝他看去,臭小子該不會是想讓七斤隨弘字輩?

  一般說來,沒可能的,不過呢,比起請封爵位排個字輩門檻又還算低,不至於把話說絕,只能說成事的可能微乎其微。

  宜妃在攔和不攔之間猶豫了片刻,決定由他作死去。

  這當口,胤禟已經從皇上口中得知自己絕嗣,他總歸要有點反常或者出格的舉動,一切同往常無異才叫人奇怪。

  左右他受了刺激,干出啥事兒皇上都會原諒的,最多就是不成功然後挨一頓臭罵這麼大回事。

  既然最嚴重就是這樣,還攔他做什麼呢?

  想明白之後,宜妃擺手由他去,還鼓勵說等他的好消息。

  胤禟高興於從額娘這邊得到支持,他嘴角都翹起來,臉上滿是笑意。

  說完幾件大事,胤禟特別關心了宜妃的身體,秋冬兩季最要注意滋補,否則身子骨真是吃不消。

  再有就是防寒驅寒的工作也不能怠慢,否則要吃夠苦頭。

  宜妃聽著很受用,嘴上嫌他煩。

  「你就跟替本宮請平安脈的太醫一個樣,說起來一套一套的。」

  「好了,本宮這都什麼歲數?

  還能不明白這些道理?

  你多把心思擱在七斤身上,這個冬要格外注意,千萬大意不得。」

  胤禟嘮叨完了宜妃接著嘮叨,說到冬天裡帶小孩的訣竅她能不歇氣講上半天。

  等她把要點全說過一遍,最後重複道:「你回去告訴寧楚克,叫她緊著七斤,不用老往我這翊坤宮跑,繁文縟節可以省了,真有事讓曹嬤嬤帶話來。」

  宜妃心知老九以及老九福晉不容易,無論什麼時候七斤那頭總有個人,要是寧楚克出來走動,那頭定有胤禟看著,胤禟人在外頭,那寧楚克就走不開。

  這也是因為七斤實在太小,如今又是容易生病的秋冬一季,多費點心方能少出點事。

  胤禟從翊坤宮出來,接著就拐去了乾清宮,康熙剛忙完,感覺腹中空空就想用些點心,才吩咐下去,就有小太監通報說九貝勒求見。

  聽說胤禟來了,康熙這心裡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前頭他親口將絕嗣那茬說給老九聽,還以為老九會當場崩潰,結果他恍恍惚惚走回阿哥所,恍恍惚惚進了門。

  聽說在屋裡悶了半晌,之後也沒瞧出有什麼異樣。

  康熙觀察了好幾次,都沒看出不對勁來,這可不就是最大的不對勁麼?

  聽了這麼勁爆的消息,他竟然心平氣和的接受了?

  沒有牴觸,沒有崩潰,沒有瘋狂。

  這不對勁!

  康熙還在想,哪怕他氣瘋了直接衝出去將老四打一頓自己都能接受,哪怕他憤世嫉俗尖酸刻薄見人就懟自己也能接受,那都是受了刺激,是被逼的!他心裡苦!

  結果胤禟還是老樣子,他看起來太正常了,那感覺就好像河清海晏九州之內沒任何風波,一切都祥和而美好……

  發自內心講,康熙是希望他能堅強一些。

  人生在世總會遇上各式各樣的劫難,哪怕感覺天老爺該殺千刀,日子總歸還是要過下去的!甭管怎麼說胤禟還有高高在上的皇子出身!他還有這麼多兄弟!他還有個皇帝爹!就算沒有親兒子對他有任何影響?

  沒有的,不存在的。

  康熙的要求真的不高,他想著胤禟可以作可以鬧,別一蹶不振就行。

  然而胤禟超額完成了指標,他做的非常好,好過頭,好得不真實,好到讓康熙感覺心慌慌。

  總覺得他還恍惚著,人活在夢裡沒反應過來。

  他在憋大招!

  康熙一等二等三等都沒把大招等來,眼看他要慌到一個臨界點,胤禟找上門來了。

  康熙趕緊允他進殿,只見胤禟規規矩矩走到殿中央,規規矩矩請了安,說:「兒子剛從額娘那頭過來,聽額娘說,皇阿瑪準備給七斤冊封多羅格格,賜封號?」

  「是有這麼回事。」

  康熙還在斟酌他是啥意思,就聽胤禟說:「封號倒是不著急,倒是名字,兒子還沒頭緒。」

  「名字還不好取?

  像玉錄玳、塔娜、佛爾果春……佛爾果春寓意就很好,配得上你閨女。」

  佛爾果春是靈瑞的意思,的確是個好名字,可胤禟還想要更好的,「您都說兒子往後不能生,我想叫七斤隨弘字輩,了我個心愿。」

  胤禟說這話的時候真是一點兒不心虛,說完滿含期待盯著他皇阿瑪,康熙都給他噎著了。

  那一刻,康熙心裡想的是:

  來了來了,他憋了好幾日的大招果然來了!

  叫姑娘家隨男丁排輩分,這種事在民間有,一定是閨女十分得寵再加上她阿瑪勢大,力排眾議一定要胡搞瞎搞。

  這種做法大多是用來彰顯寵愛,民間偶有發生,終歸不多見,皇室沒有,至少大清朝沒開過先例。

  要是換個人來說,康熙能罵的他抬不起頭來,因為是胤禟,他忍住了。

  「老九啊,這不合規矩。」

  胤禟滿是不以為然,哪怕算上後金時期,本朝才傳承到第四代,最早的時候制度都是照搬前朝,之後逐步修改調整才成了現在的樣子。

  規矩從來就不是一成不變的,再者說,愛新覺羅家還是掌權者,規矩制定出來就是管別人的,還能管著自己了?

  「給我們七斤排個輩分怎麼說都是咱愛新覺羅家的家事,您是當家人,還做不了這個主?」

  胤禟悶聲悶氣說,「我都給廢了,宗室那些老東西還要攔著連個安慰也不給?

  不能給我留點念想?

  不讓我騙騙自己?

  這日子過著還有什麼滋味呢?」

  要論逼死親爹的能耐,真是鮮少有人比得上胤禟,他這段話全是鬼扯,康熙聽著覺得心酸極了。

  康熙嘆口氣道:「老九啊,你也別灰心,你想要兒子皇阿瑪挑個好的過繼給你。」

  胤禟原本是站著在說,聽到這話他噗通就跪下了,應說:「我寧肯守著閨女過日子也不要過繼來的兒子!又不是親生的怎麼疼得起來?

  還是叫他日日提醒我你是個廢人?

  這事您別再提了,只說讓七斤隨個輩分行不行?」

  一般說來不行,但康熙不敢講,生怕刺激到他。

  可胤禟就跪在殿內,非要求個說法,康熙伸手在太陽穴上按了按:「老九你先回去,這也不是小事,容朕想想。」

  胤禟咚咚咚給他爹磕了三個響頭,轉身就出去了,等到背影看不見腳步聲也聽不見,康熙才拍拍胸口。

  果然,冷靜理智一切正常才是最大的反常,胤禟這樣子簡直嚇死人了,他方才就一個感覺,假如自己一口回絕胤禟篤定能幹出大事來,說不準就一頭撞死在殿裡。

  歇斯底里不可怕,崩潰大哭也不可怕,就怕他冷靜過頭。

  康熙靜坐了一會兒,隨後就說年前想去趟清泉寺同弘安法師論佛法,又說要帶幾個兒子同去,吩咐底下準備起來。

  皇帝要出宮,排場總不能少,索性清泉寺就在京郊,去來不過一日功夫。

  康熙是冬月間去的,胤禟也在隨行之列,寧楚克則留在阿哥所看顧七斤。

  甫一到地方,康熙就讓弘安法師替胤禟看了,問他有沒有兒女緣分,弘安法師請康熙借一步說話,兩人獨處了半個時辰,談了些什麼沒外人知曉,出來之後法師問胤禟今年是不是添了一女,胤禟頷首,他又道:「你這閨女得當兒子來養,隨兒子的輩分,成年以前還得做兒子的裝束,方能避劫擋災,否則恐怕不好養活。」

  這回事,胤禟萬萬不知情,他真是嚇得不輕,懵了半晌一把揪住弘安法師問說:「你說啥?

  你敢咒我閨女!」

  隨行的幾人之中,老四知道他的情況,臉色也不好看,至於其他兄弟並不知情,他們勸的勸,又有人死死抱住胤禟不讓他動手,在別人都沒注意的時候老十就要衝上去打人了!

  康熙咳嗽一聲。

  「好了,在寺里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老九你冷靜點,老十退回去,放開法師。」

  康熙心想老子容易嗎?

  他走這趟就是因為弘安法師厲害,看相看的准,方才進屋之後,他問的就是胤禟的命格。

  法師回說,終其一生只得一女,命里無子,其女勇武不輸兒郎,是個人物。

  命里無子的意思就很明白了,生不出,過繼來的也沒有。

  聽到這話,康熙立馬就妥協了,說什麼要當兒子來養取兒子的名才能活那都是他授意弘安法師說的,有這個說法,才能去勸服宗人府的宗令。

  為了讓弘安法師配合做戲,康熙也不容易,他說了好些個佛理,又說什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胤禟心裡唯一的指望就是這閨女,不遂他意,指不定能幹出什麼大事來。

  康熙這說法,的確應了胤禟的命理,他真是個下了決心就豁得出去的人。

  弘安斟酌再三,應了康熙的托請,幫他做了個局。

  有了這個鋪墊,康熙一回宮先安撫好胤禟,接著找來宗人府宗令,表達了要讓七斤隨弘字輩的意思。

  宗令起先不敢應,只是規勸,康熙就說只這樣胤禟那閨女才能活,宗令還是沒答應下來,他咕噥說:「……不過是個閨女。」

  康熙點點頭:「皇叔說得沒錯,不過是個閨女,可這是胤禟唯一的閨女,往後再不會有,假如她折了,朕實在擔心,怕老九會提著砍刀上門去找你賠命。」

  等等。

  這信息量有點大!

  什麼叫唯一的閨女?

  難不成前頭那些傳言不假,九貝勒當真廢了?

  九貝勒胤禟根本就是瘋狗,又是一條陰狠的毒蛇,宗令想起因為自己的阻攔讓他閨女沒養活,夭折了,那後果他恐怕承擔不起。

  皇上還能和痛失愛女的親兒子計較?

  胤禟將他一刀劈了皇上恐怕還能幫著收拾善後,根本不會出面緝兇!

  還有四貝勒,九貝勒是為了救四貝勒才絕了後,哪怕他捅破了天,多的是人圓場,他根本無所畏懼!

  宗令一個腿軟,差點坐到地上,他在開個先例和賭上自個兒身家之間最終還是選擇了為胤禟開個先例:「皇上說的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既然弘安法師都這麼說,咱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小格格出事。」

  康熙又嘆口氣:「要是大臣們鬧起來……」

  「這是愛新覺羅家的家事!九貝勒有意,皇上願意,宗老們同意,豈容他們置喙?

  做奴才的還管起主子的家事來!好大的膽子!」

  宗令還是挺有眼力勁兒,康熙非常滿意,點點頭:「這事就勞煩皇叔,再有,胤禟總是要臉面的,絕嗣那事兒你知道便罷,莫要外傳。」

  「我辦事,皇上放心。」

  ……

  胤禟壓根不知道他爹因為怕他走極端做了多大的讓步,之後沒幾日,旨意就下來了,皇上為孫女七斤賜名做弘曦,冊郡君,封號福安。

  這道聖旨一出,朝中譁然,果然有不少人摩拳擦掌準備諫言。

  然康熙自繼位起,搞過的大事還少了?

  以前太皇太后在世時,她老人家帶頭不允,祖孫吵到面紅耳赤,最終還是聽康熙的。

  就他這種行事作風,連聖旨都下了這事還能有改?

  當然沒改。

  朝臣面面相覷,都指望別人頂上去做出頭鳥,誰也不願意自己第一個站出去。

  再加上宗令以及諸位宗老表態堅決,一副這是咱們家事和你屁相干的姿態,事情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那些看不慣的也就只能安慰自己,不就是個名字?

  從弘字輩不代表她就能變作男兒身並且襲爵頂門戶,這麼想,弘曦既弘曦吧。

  名字取這麼大,誰知道她命夠不夠硬,說不準就讓名字給壓死了呢?

  這麼安慰自己的同時,他們也沒忘記酸崇禮兩句。

  「九福晉真不是一般人,崇大人很會教女!」

  崇禮難得沒跟這些人吵起來,他全程擰著眉心,感覺不對勁。

  這事有古怪,女婿發瘋他能接受,皇上咋能這麼輕鬆就順他的意?

  沒道理的。

  弘安法師那套說辭儼然沒傳開,崇禮不知情,他心裡猛然跳出一個可怕的猜想,接著連呼吸都急促了。

  不可能吧。

  不會吧。

  難道前次受傷真留了病根?

  寧楚克他阿瑪急匆匆往禮部尚書府去,想同岳父商量商量,他岳父哈爾哈資歷和歲數擺在這兒,見多識廣,看事情更准。

  而另一頭,宜妃聽說胤禟沒費多少勁事情就成了,還不敢相信,寧楚克也是恍惚的,得有半天她一直盯著胤禟眼都忘了眨,沒想到自家爺們這麼能耐。

  胤禟還在做美夢呢,他覺得這是成功的第一步,他只要堅持不懈的努力,遲早能叫七斤當上女親王。

  康熙也在心裡盤算以後的事,讓七斤瀟灑過日子可以。

  女親王?

  不存在的。

  等他百年之後,新皇登基,讓新皇給七斤破例冊個公主倒是能行,雖然說本朝公主大多遠嫁和親了,要留在京中也不是不行,屆時就在胤禟的府邸旁邊立個公主府,給她招個四角俱全的駙馬,這樣的日子對得起胤禟獨女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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