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番外(上)


  胤禩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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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八做夢也想回到數月之前, 回到他第一次向薩伊堪伸手的時候, 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一定不會叫那厚厚一疊銀票迷了眼, 他一定不會半推半就接過, 並且還在心裡稱讚對方明理懂事。

  那會兒胤禩想著, 身為妾室, 沒在爺們身上刮油水不說,反而還能急他之所急想他之所想,這多難得!

  還是因為薩伊堪出身好, 哪怕父親以及叔伯長輩之中少有成器的,可齊佳氏畢竟是有底蘊有修養的旺姓大族,從這種門庭走出來的女子眼界就比丫鬟上位的高出不少。

  旁的小妾第一想著爭寵, 第二想著生兒子, 第三想著往上爬,第四想著為娘家撈好處……在薩伊堪的對比之下, 她們有夠不上檯面, 胤禩還反省過, 當初惠妃一眼相中薩伊堪, 並且說服了皇阿瑪將人指他府上,他那時有些不快。

  蓋因胤禩看重名聲, 而薩伊堪那會兒名聲很差。

  等她一抬小轎進了府, 胤禩就感覺這人沒外頭傳的那麼不堪, 到後台薩伊堪小產,胤禩狠狠心疼了一把, 再加上送錢的事,有段時間胤禩對她的滿意程度甚至超過了對福晉郭絡羅氏。

  不過胤禩這個人,瞧著對誰都和氣,實則跟誰都不交心。

  他感動是真的,那感動來得快去得也快,得知送來的銀票是薩伊堪她額娘利用掌家之便私下運作而來的,胤禩就感覺不妙,他還沒想到好法子事情已經捅穿了,緊接著老太太佟佳氏重病臥床,他顧不得數落薩伊堪辦的這些糊塗事,第一時間想要挽救,沖喜又不幸將人沖死了。

  人倒霉的時候,喝涼水也塞牙縫。

  胤禩的遭遇就印證了這個說法。

  不利於他的傳言風風火火席捲過皇城,上至康熙至宮中妃嬪,下至朝臣至平民百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康熙都沒臉替他洗白,只是將人傳到御前教訓了一通,同時明擺著告訴他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沒可能。

  胤禩不服氣,很不服氣,他不覺得自己有哪裡比不上老大老二,除了出身。

  這時候,他還不知道,後來繼位的也不是老大老二,他會提前出局其實不是因為出身不夠高貴,而是大婚之後就迫不及待的暴露出野心,先前拉攏老九老十的手段還沒那麼粗陋,後來同老十四攪和上目的就太強了。

  做皇帝的就是這樣,年輕的時候指望各個兒子都出色,等上了歲數,就生怕兒子優秀過頭按耐不住想奪他皇位,他能接受老九胡搞瞎搞,不能接受老八肖想皇位。

  胤禩第一個出局,出局之後有段時間非常消沉,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裡,薩伊堪懷胎滿三月,小腹有些凸起,懷孕早期的反應卻丁點也無。

  她根本沒想過自己沒懷上,沒想過那麼趕巧診出喜脈是胤禩做的一個局。

  當時是為了拯救即將掃地的顏面,結果沒救起來,後來胤禩一身頹廢,只顧著埋怨天老爺不公平,怪皇阿瑪無情,完全忘了薩伊堪的肚子。

  薩伊堪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她按照嬤嬤說的進補,仔細呵護著能讓自己翻身的寶貝蛋。

  日子一晃二晃來到她懷胎四個多月的時候,這時,有經驗的嬤嬤感覺出不對了。

  是很不對。

  早先格格胃口極好,很聞得葷腥,丁點沒受孕吐折磨,那時她們還道小阿哥懂事,沒出娘胎就知道疼人。

  當時會那麼想也不是沒根據,雖然多數婦人在懷上之後都有種種不適,反應不大的也有,只是很少。

  再加上伴隨著懷孕的消息而來的是她日漸豐腴的體態,這更是給了跟前伺候的人信心。

  三個月的時候你可以說寶寶還小,看不出實屬正常,到四五個月,按理說腰腹要胖一圈,她還是那樣,小腹只不過微微凸起,瞧著同三個月時沒什麼差別。

  薩伊堪也感覺不太對,不過她沒經驗,說不出個具體來。

  跟前伺候那幾個交換了好幾回的眼色,終於忍不住在私下裡咬起耳朵。

  「格格這胎,我瞧著不大對,掐指一算得有四個半月,咋沒長呢?」

  「是啊,要不是咱們手把手伺候的,我都懷疑是不是喝錯了湯藥。」

  說到這兒,兩人心裡同時一跳。

  想著該不會是叫人鑽了空子吧?

  當日,她們就同薩伊堪提了一嘴,說:「格格這胎實在重要,是不是請個靠得住的大夫來看看,別讓人鑽了空子還不知情。」

  薩伊堪作為八貝勒府的格格,要做什麼都得經由福晉同意,要請到清清白白沒讓人收買的大夫實在很難,好在哪怕手裡沒先前那麼寬裕,在子嗣問題上,她從來不摳,幾番打點,終於得償所願。

  人請來了,問題也跟著來了。

  薩伊堪讓大夫仔細看看,她腹中孩兒可好。

  大夫隔著帕子將三指搭上,不多時他就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恕我直言,格格您是平脈,不見滑脈啊。」

  醫書上說,婦女無病而見滑脈,這是懷孕之相,而平脈,就是無病無痛的正常脈象,大夫一搭手就感覺薩伊堪身子骨挺好,比大多數婦人都要好,但這和懷孕扯不上關係啊!

  起初,薩伊堪還沒聽明白,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大夫說了什麼。

  「你什麼意思?

  你說我沒懷孕?

  這不可能!」

  要是疑難雜症就算了,尋常切個脈還遭遇質疑,做大夫的能高興?

  老大夫就準備告辭,他連診金都不要了,臨走之前還甩了句話:「那就是在下才疏學淺,格格另請高明吧。」

  早先,誰也沒想過她根本沒懷孕這種可能,這會兒經大夫一提,邊上伺候的幾個都心驚肉跳,她們想起來格格從診出有孕至今,從不見懷孕的徵兆,她小腹沒陣痛過,也沒有睡不好覺,更沒有孕吐和抽筋……難道說是太醫誤診了?

  想想也沒可能,他還能誤診四個半月?

  幾個奴才恨不得自己存在感更弱一些,生怕在這當口做了炮灰。

  薩伊堪沒她們想的那麼脆弱,哪怕再沒有經驗她也多少感覺到不對了,都說母子連心,這都四個半月了,她和肚子裡的孩子沒有丁點互動。

  有些情況,不經人提醒你想不到,一旦種下那顆種子,種種反常的表現就會在你腦子裡不斷回想,薩伊堪催著底下再請個大夫,換個人來,結果還是一樣,也說她身子骨很好很健康,大夫提醒說這麼健康不用過分進補,補湯可以停了。

  薩伊堪只覺得天旋地轉,差點沒站穩,嬤嬤搭手來扶,叫她一把揮開,她撐著桌面咬牙道:「都出去,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沒懷孕這三個字對她而言是晴天霹靂,一開始總想不明白,太醫為什麼要造這個假,他是收了誰的好處?

  福晉嗎?

  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在房裡靜坐了半日,直到天漸黑,才猛地想起來,自己診出有孕實在老太太重病臥床的時候,那之後爺就替她求了恩典,只要能生下兒子,就給她升位分,升做側福晉。

  也是這個消息成功將她娘家那頭安撫下來,莫說老太爺順了氣,三房那頭都消了音,唯一失算的就是老太太沒那個命享她的福,才有好消息,她撒手就去了。

  當時薩伊堪只顧著高興去了,沒多想,這會兒她前後一合計,心裡有了個可怕的猜測。

  這該不會是八爺做的局?

  他怕老太太就那麼去了,怕因此遭受非議,就想傳個好消息過去將人安撫下來。

  讓老太太放寬心養病是其一,讓她娘家那頭別鬧了是其二。

  等於說自己從來就沒懷孕,八爺說生下兒子就升位分就是權宜之計。

  如果老太太沒死,之後沒鬧到流言蜚語滿天飛,八爺完全可以安排一次事故,讓她小產,再送些東西來,好言好語安撫幾遍,側福晉的位置都不用送出……

  想得越多,薩伊堪就感覺渾身發冷,她只一個感受,自己從來就沒認識過這個枕邊人。

  關鍵是,事已至此,回頭無路。

  她左思右想,實在沒法子,就讓人去門口候著,等胤禩一回府就將他請來。

  胤禩一身疲憊問她怎麼了,薩伊堪就直勾勾看回去:「爺沒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胤禩沒想到那塊兒去,順口問:「你指什麼?」

  薩伊堪將嘴唇都咬破了:「我今兒個不放心,偷偷使人請了大夫來,您猜大夫是怎麼說的?

  他說我沒懷孕!從頭到尾就沒懷孕!」

  看她這表情,再聽這話,胤禩猜想她心裡有數,索性不再掩飾,他自顧自坐下,端起溫茶喝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說:「當初你三叔三嬸鬧起來,你家老太太病重,爺的處境多尷尬?

  原想著假傳一個喜脈,讓你娘家那頭高興高興,把當時的危機過了,之後你小產了就是,側福晉的位置爺照樣許你,兒子以後還能生……沒知會一聲也是怕你演穿幫了,爺想到事後你得知真相會失望,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薩伊堪跟到他旁邊坐下:「那現在呢?

  現在我該如何是好?」

  「趕明你跌一跤,流了吧。」

  薩伊堪還想問那側福晉之位呢?

  她還沒開口,胤禩將人攬進懷中,順手在她肩膀上拍一拍:「側福晉的位置遲早是你的,這當口不是提起來的時機,皇阿瑪還在生爺的氣。」

  胤禩看著房裡點著的燭台,眼裡有兩簇火苗明明滅滅。

  而薩伊堪,她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能照胤禩說的去做,本來,先前的事她也心虛,她娘家那頭出的紕漏對八爺影響的確太大了。

  薩伊堪這胎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是叫胤禩安撫了下來,她娘家那頭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這胎要是能生下來,並且生個兒子,從長遠看這筆生意沒做虧,三十萬值得。

  這胎沒保住,那就等於白花了錢,連點浪花都沒激起來,血虧啊。

  大太太擔心最甚,她想著薩伊堪先前就落了一胎,這胎又沒保住,這樣搞成習慣往後很難生,大老爺倒是一派穩重的模樣,而三房那邊,已經吵起來了。

  本來薩伊堪要是能生下八爺的長子並且升位分做側福晉,這是皆大歡喜的好消息,這樣丁憂三載之後,有八爺照拂也不用擔心步上老太爺的後塵。

  偏偏薩伊堪就是不爭氣,假如三年之後她還是個妾,八爺憑什麼為小妾娘家三叔操心?

  結果就是,大太太為了薩伊堪挪用公中銀錢將老太太氣病了,八爺補一刀送她老人家上天,逼得全家戴孝,家裡有官身的排著隊丁憂。

  等三年後出孝,人在翰林院的崇善或許還能復職,翰林院吃閒飯的多,崇禮自不必說,他本來就是皇上的心腹之臣,並且還是九貝勒的岳父,他呢?

  他崇文怎麼辦?

  他能靠誰?

  只要想到自己或許會走上老太爺的老路,從丁憂開始就鬱郁不得志,崇文急得上火。

  看他嘴上撩起泡,他福晉就問了一句,接著聽他到了一籮筐苦水。

  三太太原就小家子氣,很愛計較,聽了這話比當家的還要擔心,她在屋裡來回踱步,賺了好幾圈一拍桌面說:「銀子都讓她敗光了,她敢不管我們!」

  「……萬一呢?」

  「她敢說一套做一套敷衍我們,我回頭就把事情鬧大了,讓滿京城都來看看,看看八貝勒多不要臉,我還要登聞鼓告御狀!告他唆使妾室偷盜娘家家產!」

  崇文從骨子裡是個斯斯文文的讀書人,真沒想到自家婆娘這麼有魄力,就小聲說:「人家是貝勒爺,要攔你還不容易?」

  「嘿!滿京城又不是只他一個貝勒爺?

  我沒門路我就去找你二哥,我還要去找九福晉,他們總有辦法!」

  還別說,三太太假如鐵了心要搞胤禩,讓他丟臉讓他還錢,寧楚克篤定不會插這個手,但要是找到胤禟這頭,沒準他還真能幫忙開個路。

  以前做兄弟的時候,胤禟處處維護胤禩,還求額娘出面幫他很多回。

  那會兒他心甘情願,他不計較,他覺得值當。

  自從那年選秀之後,胤禟就變了,早先他有多信任老八,之後就有多厭煩,真的煩。

  最厭惡他虛偽的樣子,知道他最好臉面就恨不得看他丟臉。

  讓小妾娘家堵上門去討債,多精彩的場面,鬧成那樣篤定比搭台唱戲還好看,得虧胤禟不知道三太太有這樣的決心,他要是知道,篤定給予支持以及肯定還要變著法鼓勵她。

  指望老八讓你全家過好日子?

  還想飛黃騰達?

  做夢吧,就前頭那茬,他篤定恨死你了。

  不如先下手為強,弄他!

  丁憂回去能不能官復原職要看命,有一樣東西不用看命,就是那三十萬兩銀子,滿京城都知道八貝勒沖小妾伸手了,豁出去臉不要上門去討債,沒準真能討回來。

  以老八的為人,一定沒臉同他們對簿公堂,他丟不起這個人!

  ……

  你心裡盼著的好事不一定會來,你擔心的壞事總是會發生。

  就像先前預料的那樣,守孝二十七個月後,崇善回他的翰林院去了,官職是不如丁憂之前,如今他也就是整日在翰林院裡吃茶抄書,再不然就和同僚說說詩詞文章,日子過得相當清閒。

  有抱負的誰想清閒度日?

  不過閒在翰林院總比閒在家裡強。

  崇禮和崇文就閒在家裡頭,前者是九門提督的坑被占了,康熙還在想將他丟去哪個地頭,他離開官場三年了,總得先適應適應,然後再升個半階。

  崇禮丁憂之前,康熙總嫌他煩,覺得這就是個事兒逼,就會折騰。

  等他回家守孝去了,康熙反而不適應起來。

  總覺得補上來的沒他能耐,總不能叫人放心,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算一算日子,咋還有那麼久呢。

  崇禮是因為康熙還沒最終確定他的去處,而崇文呢,他是無處可去。

  先前的職位早叫人頂了,工部那頭遞了話來,說暫時沒缺,叫他在家中等著。

  崇文一回頭,事情果然走到了他最擔心的那一步。

  他步上了阿瑪的後塵,丁憂回來就賦閒在家,啥時候能回衙門去難說。

  而他的希望薩伊堪呢?

  還是個不上檯面的妾,這三年都沒替八爺生下一子半女,小妾娘家親眷有啥底氣沖八爺開口?

  他成日在家裡唉聲嘆氣,三太太幾次想去找薩伊堪都被他攔下來。

  可三太太鐵了心,崇文哪能次次都把人攔住?

  他一個不留神,人就出府了。

  三太太乘上轎子往八貝勒府去,說她是齊佳格格娘家三嬸,想見她。

  一沒請帖二沒拜帖,就這麼空口白話誰會放她進去?

  崇文福晉正在上衙門和回去斟酌之間猶豫,就幸運的撞見胤禟騎馬從旁邊經過。

  四、八、九三府離得很近的,胤禟打這邊路過是家常便飯,看老八家門前停了頂轎子,他哪怕沒停下來看熱鬧,還是瞅了一眼,這一眼就讓三太太看到了希望。

  「九貝勒留步!!」

  胤禟心情好,又一看還是熟人,就拽一把韁繩停了一下 。

  三太太往旁邊看去一眼,她跟前伺候的體面嬤嬤趕緊替主子回了話,說太太是九福晉的嬸子,親嬸子。

  胤禟能不認識她?

  交換的時候就見過好幾回,雖然過了些年,樣子總歸是沒變的。

  胤禟就問說有什麼事,三太太既不能直喇喇說出來,又不敢讓胤禟等,斟酌之下,就讓嬤嬤附耳過去說給胤禟跟前的奴才聽,再由那奴才傳話。

  既然碰到胤禟,她們就隨機應變,改了口請九爺幫幫忙。

  天知道胤禟從來不是個按牌理出牌的,他聽完點點頭:「你們府上不是有個格格跟了八哥?

  早先她還支持了八哥二三十萬兩白銀,這種時候就該請八哥出面,哪輪得到爺來搶風頭?」

  說著胤禟翻身下馬,順手把韁繩往奴才手裡一丟,再然後就要邁八貝勒府的台階。

  走了兩步看三太太沒動靜,還催她一聲——

  「傻立著幹啥?

  看門狗不懂事認不得你沒關係,爺領你進去!找八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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