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何謂規矩
錦華不知道自己應該再說些什麼。
這一夜他似乎明白了很多道理，也驟然間看清了自己跟紫瓏之間的差距。
恍如塵埃與雲端。
遙不可及。
也許正如之前謝丹墨對錦華說過的那句，「你是有多大的底氣，才敢生出這樣的妄念？」
其實這句話換種說法應該是，「你是有多不自量力，才敢生出這樣的妄念？」
才十三歲的謝丹墨，雖然武功上比錦華遜了許多，卻比錦華更早學到了尊卑有別，學會了規矩和分寸。
紫瓏問他跟伴讀們有什麼不同。
其實還是有所不同的。
錦華是紫瓏帶進宮的，家世背景不詳，身份來歷成謎，九年來一直貼身跟隨在紫瓏身邊，其實也就是因為紫瓏年紀小，所以外面沒有才那麼多閒言碎語，否則看在外人眼中，這不就是個以色侍人的男寵嗎？
初進宮時，除了一副漂亮過人的容貌，他其實什麼都沒有，所有的依靠只是紫瓏對他的縱容和庇護。
而那些伴讀們卻都是經過重重篩選，過五關斬六將，從成百上千的人選中脫穎而出，最終站到了公主殿下的面前。
他們哪個不是萬里挑一的人物？
家世，品貌皆是一流，謙恭守禮，從不會逾越了分寸，就算沒有公主伴讀這層身份，他們也依然是名門世家裡尊貴的天之驕子，擁有顯赫榮耀的人生。
十個伴讀，哪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比甘錦華清貴顯赫，可沒有一個人敢在紫瓏面前問一句：「主子喜歡我嗎？」
他們不喜歡紫瓏嗎？
不。
伴讀們都喜歡，甚至包括漪瀾和青鸞兩個女孩在內，誰不喜歡這個明明年紀最小，卻最聰明睿智，小小年紀就有著成年人的思維，安靜寡言卻漂亮得像個玉雕娃娃的公主？
除了一層身份和本領上的敬畏，餘下的就是喜歡。
可他們都知道自己的身份，時刻謹記尊卑有別，進退有度，有著天之驕子的矜持驕傲，名門世家的清貴底蘊，也有著為人臣子該有的謙恭低調，始終不驕不躁，不卑不亢。
唯獨一個甘錦華，不知所謂，以為紫瓏的縱容是對他特殊的寵愛，以為自己有資格提出要求。
因為自己獨屬於紫瓏一人，所以不自量力地覺得，紫瓏也就該獨屬於他。
其實不過是他自己的痴心妄想罷了。
那麼的不切實際。
他除了一張臉是天生的優勢，其他的還有什麼？
包括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紫瓏給的。
紫瓏若不喜歡他，或者說，若無紫瓏庇護，他在南聖皇宮裡根本寸步難行。
錦華腦子裡浮現許多想法，他終於意識到，眼下的自己根本沒有提出任何要求的資格——哪怕只是對著紫瓏說喜歡，都是一種貪念的表現。
一個尚且需要人庇護的人，如何有資格說喜歡？
他要的喜歡，是把心愛之人庇護在自己的臂彎之中，有足夠強大的力量護她一世安然，閒暇時陪她花前月下，疲憊時提供溫暖可靠的肩膀，心情不好的時候逗她開心，有煩惱時替她分憂解難……
而這些，眼下他還做不到。
錦華今天十五歲，原本的計劃是去紫陽殿三年，如果他天賦夠高，能吃下更多的苦，三年也許可以縮短為兩年半，甚至是兩年。
十八歲若能掌管紫陽殿，或者哪怕不能，只要能成為紫陽殿首席高手，他便有足夠的資格常伴紫瓏左右，這一生再不分開。
可今晚紫瓏的一番話卻讓錦華改變了想法。
僅僅武功好還是不夠的。
紫瓏說，那些以生死和慘烈苦痛為代價，從紫陽殿活下來的高手有多少，他們暗中保護主子，一生服從命令，可你見過誰敢跟主子問一句，「主子喜歡我嗎？」
紫陽殿裡規矩嚴苛，每一條每個字都是用血刻進骨子裡的，而在進去之前，紫瓏只用一句話就讓錦華明白了何謂分寸，何謂規矩。
今晚一別，再相見已物是人非。
次日早，漪瀾跟青鸞早早就起身到了沉香苑，錦華已經離開，謝丹墨出去辦事了不在。
紫瓏雖一夜未眠，精神看起來卻還好，漪瀾請示之後推門而入，看到紫瓏獨自坐在窗前，單手托腮，安靜地望著窗外。
「主子。」漪瀾開口，「甘錦華走了？」
紫瓏偏頭瞥了她一眼，直線很快又調回窗外，淡道：「陵川現在如何？」
「挺好的。」漪瀾道，「一直在練兵。」
墨陵川的日子很枯燥，以前在宮中為伴讀時，除了習武之外就是研究兵法，專攻排兵布陣，紫瓏還曾讓他跟著戰王歷練，十二歲開始就經常出入軍營，如今十六歲，已經能獨當一面的黑衣騎少將軍。
「伺候沐浴。」紫瓏起身往內室走去，嗓音淡漠，「稍後我要先睡一會兒，傍晚準備馬車，你跟青鸞一起隨我去一趟謝家，見謝晗。」
漪瀾點頭：「是。」
……
謝家是陽城首富，也是把陽城推上西陵境內四大最繁華城池的功臣，這些年因著一個「謝」字，謝家在生意上發展得順風順水，也是四大家族中唯一一個把勢力延伸至整個西陵的家族。
天下產業勢力最大的謝青衣出身西陵相府，因此西陵民眾心中對這個人總是有著一種莫名的歸屬感——雖說當年西陵滅國，謝青衣手段狠辣，親手誅殺了許多西陵重臣，讓顯赫幾十甚至上百年的家族一夕之間化為塵埃。
可西陵疆土併入南聖之後，謝青衣這個西陵人成了天下最大的商人，天下商家莫不能以跟謝青衣合作為榮，西陵的商人心裡就自然而然生出一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所以陽城的謝家比起其他家族，無疑是沾了一個「謝」字的光，省去了中間多少周折波瀾，起初擔心惹怒謝青衣，他們擴大勢力時還模稜兩可，不敢太明目張胆打著謝青衣的旗號，後來慢慢嘗到了甜頭，又見一直無人追究問罪，索性直接以謝青衣的旁支自居，甚至掌握了整個西陵境內大半鐵礦命脈，享了潑天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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