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遊魂
佛說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可紫瓏似乎從不明白世人的愛恨痴嗔，做那一縷魂魄時，她無愛無恨，無悲無喜，無牽無掛，無欲無求，腦子裡一片空白，感情上也是一片空白。
若有人要問她，「你從哪裡來？」
她會說：「不知道。」
有人要問她：「你到哪裡去？」
她同樣會回答，「不知道。」
「那麼你是誰？」
她沉默了半晌，搖了搖頭。
她只知道自己是一縷自由自在的魂魄，沒有黑白無常來拘她，也沒有不相干的魂魄來打擾她的安靜，她不知道自己在人世間飄蕩了多少年。
她遊走在世間各地，看遍權貴之間的勾心鬥角，看遍內宅妻妾之間的爭風吃醋，看見諸國皇子貴胄為了那至尊之位自相殘殺，血流成河，也看見過哀哀眾生為了生計而勞累成疾。
大隱之士看破紅塵，淡泊名利。
大賢之士博學儒雅，心胸開闊。
賢明君子風度翩翩，坦蕩從容。
奸邪小人口蜜腹劍，笑裡藏刀，滿肚子陰謀詭計。
武將沙場點兵，文臣殿前侍君。
她經歷過皇朝的繁華與衰敗，見過皇權更迭，見識過開國君王的聖明英武，也見過亡國之君的昏庸無道。
她覺得世間有成千上百種面貌，多姿多彩，紛呈有趣，她清楚人間有尊貴皇胄生活在繁華帝都，同樣有窮苦人活在煉獄。
她什麼都知道，因為什麼場景都經歷過。
可她唯獨不知自己是誰，想不起來自己來自何處。
就像懵懂無知的嬰兒來到這個世界，一切從頭開始，可她的嬰兒時期比任何人都早，並且在經歷了漫長的遊歷之後，魂魄的思維早已比成年人更深沉，像是一本裝滿了學識的天書。
所以等她感覺到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道吸走，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已經身在一個嬰兒的身體裡——一個擁有嬰兒身體卻存在了幾千年的魂魄。
她投胎成了個女嬰，而不再是看不見摸不著，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存在的遊魂，然而她記憶里已經裝了很多很多的東西，她甚至知道南聖的天子當年是如何去了穆國成為御影衛，只會護著自己的心上人，而這個心上人後來成了他的妻子。
這對夫妻就是她這個身體的爹娘。
所以她無法做一個懵懂無知的嬰兒，睜開眼的那兩年裡，她沉默地傾聽著身邊的人如何說話，就算自己會說話也從不輕易開口，沉默地觀察著跟她一般大的孩子是什麼樣子。
她看過了世間美景，所以對皇宮的繁華也並不稀奇。
魂魄遊歷紅塵不知多少年，記憶早已裝滿腦海，見多了權貴之間的勾心鬥角，所以她對權術精通；見識過內宅妻妾們之間的爭風吃醋，所以她對那些手段也了如指掌；見過大隱之士，大賢之士，賢明君子，奸邪小人，所以她能在一個人的眼神中看出光明和陰暗。
見識過閨閣千金們撫琴作畫，聽過年輕才子們吟詩作對，她好奇時也會學上一些，看見武者射箭比武，醫者搗鼓著藥材，甚至看見死士、暗衛們殊死搏鬥，她都會停留一段時間，把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都學上一些。
反正漫長無邊際的歲月總得做些事情來打發。
所以當她投胎在一個女嬰身上時，她幾乎已是形式上的全才，小小的身體裡裝滿了許多人窮其一生都無法學成的東西。
她是個身懷寶藏的女孩。
看得多，懂得多，經歷得多，所以對什麼事都不在乎，唯獨喜歡美麗的事物——不管是人還是景致，這一點依然不變。
紫瓏以為這世上沒什麼東西能難得住她，卻沒想到，眼前這個漫長記憶中從不存在的白衣公子，卻成了她生命里的例外。
其實她不是看不出來，晏九分明是大限將至的徵兆，他的臉色白得不像正常人，每時每刻都像是即將面臨死亡的感覺。
曾經那一抹魂魄遊歷了幾千年，卻沒有一天的記憶是屬於前世所有，以前紫瓏並不會刻意去回想這些，因為很多東西已經入了骨髓，成了與生俱來的一種本能，沒必要刻意回想。
然而這兩天裡因為晏九的出現，她偶爾也會去思索，在那遊歷的幾千年之前，她是否也曾跟晏九有過一段感情糾葛？
應該是有的，否則眼下晏九所做的一切都無法解釋，只是既然曾經的記憶已經消失，就說明他們的緣分已盡。
她早已放下，他還沒有從魔障中走出來，所以才有了這九天的時間。
至於九天之後他會何去何從……
「小瓏兒。」一襲白衣進入視線，晏九的臉上依然帶著溫雅淺笑，「這幅畫送給你。」
紫瓏伸手接過，低眉看了一眼，畫的就是那天她臨窗看書的畫面。
少女眉眼精緻，卻似泛著一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光澤，周身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薄霧籠罩，隔絕了所有人的親近，逕自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裡。
「我以為我能擁有跟你相處一個月的美好時光。」晏九低低嘆笑，「沒想到終究還是奢求，不過沒關係，就算只有九天我也該滿足了。」
九天和一個月，其實也沒太大區別。
這段時間過去之後，一切終將如海市蜃樓般煙消雲散，塵歸塵，土歸土，不會有任何改變。
紫瓏抬起頭，罕見地主動開口問了一句：「你有什麼要求嗎？」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感情波動。
「似乎也沒什麼要求。」晏九笑了笑，黑色瞳眸裡帶著揮之不去的悲哀，「你把這幅畫好好收著，我就滿足了。」
九日期滿，桃林內外恢復平靜。
所有的術法消失，閣樓還在，卻已沒了漫天迎風搖曳的花海，一條小溪從山上蜿蜒而下，流水潺潺，環境清幽而寧靜，是春季郊遊的最佳場地。
紫瓏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就看到一張張熟悉的臉孔圍著她，謝丹墨俊美漂亮的臉蛋，墨陵川冷峻緊鎖的眉眼，漪瀾和青鸞擔憂的表情。
她坐起身：「流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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