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傷痕


  說著他轉身就走了。

  腳步從容的往雲台殿走去,一身玄色長袍襯得少年身姿修長挺拔如青竹,沉穩內斂不張揚,去無法掩飾周身的鋒芒。

  紀初陽沉默地望著他的背影,面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來。

  「你看什麼?」蘇流裳拽著他,「走了。」

  紀初陽轉頭,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你不是不出宮嗎?」

  「我看天色還早,出去逛逛。」蘇流裳神秘兮兮地低笑,「今天有個小姑約我傍晚見面。」

  紀初陽靜默片刻,不發一語地看著他。

  「怎麼?」蘇流裳皺眉,「你這是什麼眼神?」

  紀初陽斂眸:「如果我也想成為主子的皇夫,主子會答應麼?」

  「這個你要問主子,我可沒辦法回答你。」蘇流裳說道,「不過依我判斷,主子應該不會答應。」

  

  「為什麼?」

  「若主子真想讓伴讀進宮,就不用浪費時間去辦什麼賞花宴了,大臣們讓主子選夫的時候,主子就可以把伴讀拉出來當擋箭牌。」蘇流裳語氣淡淡,「我們這麼多人,隨便哪兩個做主子皇夫,都可以把帝都世家公子都甩巷子裡去,誰有資本與我們爭寵?」

  紫瓏不想讓伴讀冠上皇夫的身份,因為這樣會使得他們失去一定的自由,以及受到因身份帶來的規矩上的約束和困縛。

  紀初陽沒再說什麼,沉默地跟蘇流裳一道往宮門方向走去。

  寒昔問了宮人,知道俞塵被安置在紫宸宮隔壁的雲台殿,他獨自一人走進雲台殿,拾階而上,守在殿門兩旁的宮女無聲地福身行禮。

  寒昔腳步微頓,淡聲道:「俞公子可在裡面?」

  宮女回道:「俞公子正在沐浴。」

  寒昔聞言點了點頭,雖說此時還是白天,不過進了宮沐浴更衣素來是規矩,跟是否要侍寢倒沒什麼直接的關係。

  走進殿門,寒昔轉頭朝內殿方向看了一眼。

  雲台殿級別不高,當然沒有什麼貴妃專用的浴池之類,俞公子沐浴是在屏風後的浴桶里,隔著一道帷帳隔斷,看不清沐浴的畫面。

  但有朦朧的裊裊霧氣升騰,空氣中縈繞著沐浴專用的香精味。

  「俞公子。」寒昔站在屏風外開口,聲音淡淡的,「需要幫忙嗎?」

  殿內沉寂片刻。

  屏風後傳出俞塵平靜而疑惑的聲音,卻並不慌亂:「你是……」

  「寒昔,殿下身邊的伴讀之一。」

  俞塵哦了一聲:「有事嗎?」

  「殿下讓我來跟你交流交流。」寒昔負手,聲音始終閒適而從容,「我在外面等你。」

  俞塵淡道:「寒公子不介意的話,可以進來說話。」

  寒昔微微意外,隨即倒也沒拘什麼禮節,竟當真抬腳走了過去:「都是男子,既然俞公子不介意,我也就不——」

  視線落到少年精瘦白皙的脊背上,寒昔全部的聲音霎時卡在了喉間。

  殿內一片寂靜如雪。

  寒昔眼神沒什麼變化地看著俞塵的脊背,瘦削的脊背線條透著幾分不太正常的蒼白,背上道道新舊交疊的傷痕凌亂而密集,幾乎遍布整個身體上眼睛看得到的地方,無一處完好。

  有些陳年傷痕已經褪色了許多,也有些是近兩年甚至是近幾個月或者近幾天新添上的,傷痕累累,觸目驚心。

  寒昔覺得自己有些失禮,似是無意間窺探了別人的隱私,正要轉身離開,卻見那正在沐浴的少年……或者在寒昔這樣的少年面前,用青年這個說法來稱呼俞塵更為合適。

  卻見那青年已經轉過頭來,淡淡道:「寒公子請坐。」

  寒昔腳步微頓,沉默片刻,旋即放棄了離開的打算,轉身在距離浴桶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此時的氣氛無疑有些微妙,且帶著幾分怪異。

  若說撞見了人家姑娘沐浴,那此舉肯定是極為失禮的,賠禮道歉都不在話下,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可眼下雖然都是男子,此時這副情景也讓寒昔有些不自在。

  好在俞塵比他淡定,「沒有什麼方式比裸裎相對更能快速地了解一個人。」

  寒昔沉默一瞬,驀然明白了這位俞公子的意思。

  心裡有了底,心態自然就不一樣,寒昔漫不經心地靠在椅背上,正大光明地抬眸打量著眼前這個青年。

  因視角的關係,寒昔清楚地看到俞塵不止是脊背上遍布凌亂交疊的傷痕,身體前面胸腹上也到處都是傷痕,手臂上,頸側,肩膀……眼睛能看得到的地方,無一處完好。

  腦里子似乎突然間就有靈光一閃。

  寒昔覺得自己大概已明白了紫瓏說俞塵是個「心狠,手辣,沒有軟肋」這句話的原因了,身為俞家長子,若不得父親母親允許,他不認為有誰敢對家中少爺動手。

  而俞塵身上的這些傷,深深淺淺,青青紫紫,雖新傷不少,但新傷覆蓋之下很多已經看得不太真切的淺淡傷痕卻已有了些年代。

  由這些傷痕完全可以判斷,此人從小時候就遭過不少的罪。

  而且這凌亂的痕跡一看就不是家法正規的所致,而是完完全全的虐待和折磨。

  寒昔一時間心情有些異樣,他大概能猜出這個青年也許從生來開始,就從未過過一天舒坦的日子,隱藏在尚書家公子這層光鮮亮麗身份之下,他曾承受的煎熬,外人根本無從得知。

  「寒公子是不是覺得我身上這些傷痕看起來很醜陋噁心?」俞塵靠著浴桶邊緣,慢條斯理地撩水洗著自己的身體,嗓音波瀾不驚,「這些傷伴隨著我十八年的人生,無一日缺席過,就算用最好的宮廷聖藥也無法把這些傷痕完全去除。」

  寒昔儘可能地放鬆身體,以一種閒適淡然的語氣說道:「男人身上有點傷算什麼?又不是嬌弱的女兒家,還怕被人嫌棄而嫁不出去嗎?」

  俞塵沉默地看著他。

  「俞公子學識不錯?」寒昔語氣淡淡,「我考考你?」

  他年紀比俞塵還小上兩歲,此時說這句話時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少年老成和裝腔作勢之感,但俞塵不會質疑他是否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如果說沒見過公主殿下之前,他對這些伴讀的學識和能力還沒什麼想法,那麼在見過公主且跟公主一席談話之後,他心裡清楚,在公主殿下身邊長大的這些伴讀,各方面能力定然都足夠優秀。

  所以俞塵點頭:「請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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