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來自解剖的證據
柏靈上前,將宣紙手裁成巴掌大小的紙片,而後在每一張紙片上寫下了柏奕提到的那些詞彙。
柏奕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分神,專心致志地低頭解剖,去料理餘下的七隻白兔。
侍衛們靜靜凝視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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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柏奕的宰殺行為看起來竟讓人心底憑空升起些許敬畏。
因為每一刀都避開了主要血管,柏奕身上那一身新換的白衣至今沒有沾染任何血污。
每殺一隻兔子之前,他都要輕輕撫摸那兔子的額頭,垂眸沉默片刻。
他十指頎長,動作簡練而有力,指節分明的右手持刀極穩,仿佛那把細長的柳葉刀就是他手指的延伸。
侍衛們各自暗暗納罕,在宮裡辦差,刀工精湛的廚子也見過不少,但有這樣莫名氣場的,似乎也就只有眼前少年一個。
解剖到第八隻兔子時,黃崇德緩步走了進來。
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道讓他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侍衛們見到他,都恭敬地行了禮,發出一陣衣服與佩刀之間的摩擦碰撞之聲。
黃崇德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柏小大夫,柏司藥,聖上在外還有話要問,你們還需要多久?」
柏奕沒有回答。
柏靈看了看他手中的動作,轉頭對黃崇德答道,「還要一盞茶的時間。」
說著,柏靈又望了望周遭的侍衛,輕聲道,「這裡不需要這麼多人,公公可否讓這些侍衛暫且退下?」
黃崇德揮手,一眾侍衛便從偏殿的一側魚貫而出。
「謝公公。」
「那麼,儘快。」黃崇德留下叮囑之後,便又消失在通向正殿的那道小門裡。
柏奕此時已經取出了最後一隻兔子的小腸。
「其實半盞茶都不用,我動作很快的。」他抬眸望向柏靈,「你看,已經做完了。」
「都站這麼久了,」柏靈抬手去擦柏奕額頭上的汗水,「你也趁這會兒,稍微休息一下吧。」
……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柏靈一個人回到了乾清宮的大殿。
便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外頭屏風已經被撤了下去,寧嬪和屈氏都已經不見了蹤影。而王濟懸、章有生等人無一不凝眸垂淚,臉上還有幾道未乾的淚痕。
御座上建熙帝的表情並不好看。
柏靈雖然沒有親眼看到方才在這裡發生的劇烈衝突,但心中已然明白,柏奕那套控制變量的實驗操作,大約已在這裡掀起了軒然大波。
「怎麼就你一個人,」黃崇德問道,「柏奕呢?」
柏靈向著建熙帝和黃崇德的方向行了禮,又對眾人道,「有些東西不便呈上這乾清宮來,還請皇上和諸位太醫,移駕偏殿。」
御座上,建熙帝已然站起了身,提著衣擺,甚至沒有讓黃崇德攙扶,就快步走下了御階。
在建熙帝之後,眾人無聲地跟了上來,王濟懸更是腳步飛快,不敢有半點遲疑。
偏殿裡雖然已經開窗通風了一段時間,但屋子裡彌散的血腥味依舊不散,幾位太醫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柏奕站在盛滿了白兔內臟的桌邊,背挺得筆直。
眾人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四個銀盤中。
每個銀盤大約一臂長,半臂寬,盤子上都墊著一塊厚白紗,上面放著帶血的臟器和紙簽。
一旁宮人們已經搬來了大椅,但建熙帝略略昂起了頭,就是沒有坐。
「好了,現在人都在。」建熙帝的聲音很慢,聽起來有些冷,他目光轉向王濟懸,「有什麼話,說吧。」?「是,」王濟懸上前一步,但聲音已再不像先前那般激昂,「臣以為,方才柏世鈞的話其實並不——」
「王太醫。」柏奕忽然道,「如果你是想反駁方才我爹的言論,那能否讓我先開口,對我爹的觀察進行補完。」
「不要放肆。」建熙帝悠悠地看了柏奕一眼,「你是小輩。」
柏奕略皺了眉,但也只好拱手禮讓。
王濟懸匆匆瞥了柏奕和他桌上的東西一眼,這才意識到原來柏家父子還有後招。
從醫數十載,他從未有一日像今日這樣慌張,然而聖意如此,他只能咬牙堅持道,「皇上,小兒至寶丸有安神通便的功效,服用後有腹瀉,那完全是……服藥之後正常的症狀。」
柏奕目光清冷地盯著王濟懸,「高劑量組的兩隻實驗兔死了,也是服藥之後正常的症狀嗎?」
王濟懸輕哼一聲,並不看他,只是自顧答道,「人有不同的體質,兔子自然也有。方才柏世鈞在外一直在提『控制變化之量』『控制變化之量』,試問,天下有完全相同的兩隻兔子嗎?
「再者說,以兔子來試人所用之藥,完全是有悖天理倫常的做法。兔子是畜生,人難道也是畜生嗎?」
太醫院的眾人想了想,再次點頭。
」所以王太醫你說完了嗎?「
柏奕已經按捺不住,重新把他剛剛放下去的衣袖擼了起來。
柏靈有些意外地從他話語中聽出幾分難掩的火氣,不由得伸手輕輕戳了一下柏奕的後腰,提醒他注意分寸。
柏奕也意識到自己動作中的敵意太過明顯,他閉了嘴,深吸了兩口氣,沉默望向王濟懸,等待他的答案。
「說完了。」王濟懸淡淡地道。
「好,王太醫,我就只問你一句,」柏奕聲音刻意壓低,「既然你說兔子對小兒至寶丸的反應是因為個體差異導致的,那麼中毒症狀隨劑量增加而逐漸嚴重這一點,你要怎麼解釋?」
「那都是……都是因為,兔子原本就經不住人的藥。」王濟懸輕聲道,「拿兔子試藥,一開始就錯了,行不通的。」
柏奕冷嗤了一聲,「是嗎?兔子到底能不能拿來試藥……」他伸手指向身側長桌,「請諸君親自來看。」
眾人這才向長桌靠近——這盛著內臟的銀盤也像外頭的兔籠一樣,用紙簽標記著「正常對照」、「低劑量」、「中劑量」和「高劑量」四組。
每個銀盤分有上下兩部分,上半部分是「宮外藥劑組」,下半部分是「宮內藥劑組」。
這裡沒有顯微鏡,能用來作證據就只剩下那些肉眼可見的形態學改變。
但只看這些,也足夠了——相對於正常對照組那邊健康的組織樣本,高劑量組裡,那些肉眼可見的肺氣腫病灶、嚴重水腫的肝臟、小腸部分的腸壁增厚、出血和瀰漫性絨毛脫落……可以說觸目驚心。
且每一處都與先前的外顯症狀對應。
柏奕目光緊緊鎖在王濟懸的身上,「按王太醫的說法,因為兔子是畜生,所以即便是兔子經不住的藥,人還是可以吃。可畜生吃了砒霜會死,人吃了砒霜不也一樣會死嗎?都是劇烈的毒藥,是人吃還是兔子吃,到底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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