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林婕妤的身份


  韋十四輕聲道,「你在汝陽的時候,聽當地人說起過『汝陽七烈』嗎?」

  柏靈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又像想起什麼來,「好像在山上看到過他們的祠堂和石碑。周……周什麼如,還有……」

  「周孟如。」韋十四輕聲道,「還有彥希康,李楊,裴林、沈嚴、楊年愷和焦文杰。」

  「啊……是,好像是這些名字。」柏靈點了點頭,「清明寒食的時候還是有不少老人會帶著兒女上山祭奠,很熱鬧。十四見過這些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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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十四搖了搖頭,「我沒有親眼見過這些人,但我師傅與這位周孟如周大人有舊交,所以他知道全情,小時候當故事講給了我聽。」

  柏靈直起了背,「十四說說看?」

  韋十四的腳步慢了幾分,他輕聲道,「建熙二十幾年的時候,汝陽出過一場暴動,起因是朝中有人告周孟如裡通外國,和舊齊餘孽有牽連,意圖暗中協助復辟,所以要把他抓回京中問審,這件事激怒了汝陽民眾,於是在解押周孟如進京的當日,汝陽起了民變,全城百姓聚眾劫了囚車,打死了好些衛兵。」

  柏靈輕輕側頭,「『裡通外國』的指認是誣告嗎?」

  「那就見仁見智了,當時證明周孟如有此嫌疑的證據非常多,可謂人證物證俱全,但我師傅堅持周孟如絕非是能用錢買通的人。」韋十四輕聲道,「事情再往前追溯,則是因汝陽連年洪澇而起。當時是汝陽知府錢庵上任的第三年,他和手底下的幾個知縣合力重修了三年的河堤,可每年河堤還是會決口,鄉民被新添的賦稅壓得苦不堪言,便將事情拜託到鄉紳周孟如那裡。

  「周孟如當年雖然只有五十出頭,但因為母親病重,所以他已致仕多年在家陪侍。此人之前的官最高做到過梁直總督兼梁州巡撫,既受家鄉父老委託,便去暗中查訪了這件事。他發現河堤雖然年年在修,但每年抽調去壩上的壯丁數量顯然遠遠不夠。等他細查下去,才知觸目驚心——修河堤只是個向朝廷索要糧食和撥款的藉口罷了,河堤修到最後修成了生意,讓這幾個官員賺得盆滿缽滿。

  「於是這位周大人便托昔日的同窗,一紙訴狀遞到了京城,將汝陽府三司衙門的官員全都給告了。」

  柏靈顰眉,已經隱隱猜到了這個故事的結局。

  十四接著道,「抓周孟如激起民變之後,又有幾人接連上書,繼續為周孟如鳴冤。但他們都忘了,汝陽暴亂乃皇上自登基以來遇到的首次民變,皇上為此龍顏大怒,當即讓宋伯宗親理此事——但時任汝陽知府的錢庵,就是宋伯宗一手帶出來的學生。

  他深吸一口氣,「總之,周孟如和其他仗義執言的六人,最後被認定煽動汝陽百姓造反,當年秋後盡數伏誅。民間稱之為汝陽七烈。」

  柏靈聽得心口發悶,「那些魚肉百姓的官員,如今在哪裡呢?」

  韋十四輕聲道,「其他人不知道,但錢庵當時被調離汝陽,挪到徽州府的臬司衙門,過幾年便調回了平京,現下已經是吏部侍郎了。」

  柏靈什麼也說不出來了——要在這樣的世道里活著,太難了。

  兩人沉默不語,柏靈抬頭,今夜的月亮已是半圓,月色在她身後拉起一道短影,四面巷子裡不時傳來犬吠。她抱著馬頸,再次從馬背上滑了下來。

  「怎麼了?」韋十四問道。

  柏靈接過韋十四手裡的一條韁繩,輕聲道,「還是在地上走著,踏實。」她走在韋十四的右手邊,低聲抬頭道,「……十四,沈姨的這個沈,會是當年汝陽七烈里沈嚴的那個沈嗎?」

  韋十四搖了搖頭,「現在還很難說。」

  柏靈輕嘆了一聲,「剛才我其實特別想問阿離,他到底是怎麼發現沈姨這條線索的,過程中哪些人和事給過他啟發。但又擔心他沉不住氣,轉眼就透露了風聲。」柏靈的聲音非常輕,「但我現在可以和你說說我的一些想法。」

  「嗯。」

  「我覺得今晚我們能到訪百花涯,拜訪沈姨,都不是偶然。」柏靈輕聲道。

  「你是指……?」

  「你還記得嗎,阿離說,沈姨賣四十文的鼻煙壺,轉手就是幾兩幾十兩的暴利。可沈姨又說,她在花弄里,足不出戶獨自居住了二十年……你覺得這,可能嗎?」

  韋十四目光微動,忽地明白過來——他確實從進屋開始就一直覺得哪裡有違和,所以一直在試圖尋找這分違和感的來源。

  然而現在他明白了,這分違和感就是那位老人的存在本身——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婦人,獨守著一堆價值連城的鼻煙壺,平安地在一條酒鬼、混混頻繁出沒的花街獨自生活?

  這,可能嗎?

  柏靈牽著馬,目光帶著幾分苦思,她一面思索著,一面輕聲說道,「要麼,旁人從不知道她的屋子裡有寶物,所以從來沒有人打過她的主意;又或者,是有人暗中看護著她,使得這街巷裡知曉她身懷絕技的人,都對她頗有忌憚,不敢下手。

  想到這裡,一個念頭無可抑制地,在柏靈的腦海中破土出芽。她看著韋十四帶著幾分銳意的目光,相信對方大概也與自己想到了一處。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今日的造訪,會不會也在某個暗中之人的計劃中呢?」

  韋十四沒有回應。這個推測有些過於大膽了——有人在暗中為他們鋪平道路,引柏靈去探索林婕妤背後的身世?誰有動機這麼做?誰有能力這麼做?在這平京之中,又有誰的情報能敏銳到,在他們才剛開始著手搜尋教坊司一眾產業間與林婕妤有關的消息時,就順勢為柏靈送來線索?

  「對了,還有一種可能。」柏靈看向十四,「這個,十四就和沈姨的身份一起去查吧。」

  「嗯。」

  「查查看這位老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花弄住了二十年。」柏靈低聲道,「如果是有人引我們到這裡,那我們今晚看到的一切,就都有可能摻假。」

  十四應了下來。

  但兩人心中都有一個直覺——恐怕今晚所見的一切,都是真的。

  林婕妤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麼?

  如果她竟是當年汝陽七烈的後人,那未免有些太過諷刺。當年為民身死殞命的忠臣良將,後人卻在百花涯的花街之中長成了一個草菅人命的惡魔?

  不,這還不是最諷刺的……

  最諷刺的事情是……如果這個身份是真的,那麼林婕妤的死期大概很快就會來臨——然而這並不是因為她如何喪盡天良、惡貫滿盈所以遭了天道報應。

  一個當年舉家被抄,男丁悉數問斬的忠烈之後,換了身份入宮為妃,那麼父輩「忠烈」的身份……就夠她死上千百回。

  柏靈只覺得周身寒冷。

  她抬起頭,看見不遠處皇宮的宮門,已經在夜色中隱隱浮現了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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