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真相


  「寶鴛……」那宮女輕聲重複了這個名字,而後微微顰眉,睫毛微微地顫動著。

  

  「對,寶鴛。」柏靈點了點頭——儘管宮女不可能看到這個動作,她輕聲道,「你當時為什麼要出門?」

  宮女聲音低緩地開口道,「是……金枝讓我去內務府,將桐木娃娃的事情上報。我推開了門,看見一個不認得的宮女,正在我們儲秀宮外的甬道上,彎著腰、四面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柏靈輕聲道,「是彎著腰四面看,還是站在雕窗旁往裡看?」

  「彎著腰四面看。」

  屏風後傳來一聲紙張抖動的聲音,建熙帝抽出了一紙供詞,一旁丘實連忙舉著燭台靠近給建熙帝照明。

  柏靈幾不可察地舒了口氣,「那為什麼,今晚你要對黃公公說,寶鴛是站在雕窗旁往院子裡看?」

  「因為在把那個宮女抓進來之後,金枝就是這麼吩咐我的。」

  屏風後的金枝發出了一聲尖利的反駁,只是剛說完第一個字,就已經被寧嬪身邊的張福海惡狠狠地捂住了嘴巴。

  張福海用力摳住了金枝的嘴,指甲直接刺入了她的上顎,另一隻手則捏住她的外頜,而後稍一用力,就輕而易舉地將她的顳下頜關節給卸了下來。

  脫臼的劇痛讓金枝幾乎要昏厥過去,連呼喊的力氣都沒有了。

  「拖她出去。」建熙帝頭也不抬,仍望著手裡的供詞,「先打二十板子。」

  寧嬪深深地望了張福海一眼,張福海滿是橫肉的臉上立即勉強擠出一個謙卑的笑臉,「奴婢明白。」

  林婕妤坐在角落的椅塌上,眼睜睜地看著金枝發著意味不明的咕嚕聲被拖走,她終於明白,這個夜晚的獵手不是她,此刻她已經成了獵物——在座所有人,都正在參與這一場針對她的絞殺。

  ——你的明公要你死。

  她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柏靈。

  隔著近乎透明的薄紗,林婕妤看不清柏靈的表情,只能看見她在燭火下明暗分明的臉和身形。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第一次籠罩在林婕妤的心頭。

  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怕過死。

  她是在百花涯的暗巷裡長起來的人,自幼就看慣了所謂的生死。那無非就是,你前一天還在和他談笑風生的人,後一天就憑空消失在了這條街巷上。

  再過十幾天,他又就變成泡發的腐屍,被人從河裡撈上來。

  死了就是死了,再風光的人,死後也只是一堆壞肉。

  而那些生前對你百般討好、不惜一切只為博你一笑的,轉頭就又能投入他人懷抱。

  只有活著本身是真的。

  東西吃到了,就是吃到了;

  寶貝搶著了,就是搶著了;

  你享了這一刻的樂子,那這一刻的樂子就是你的……

  而一切身後的好名聲、壞名聲,過了兩三個月就像滴入了湖心的雨水,什麼也不會留下,誰也不會記得。

  可是這一刻,林婕妤忽然覺得有些冷,她說不出緣故,只覺得眼前柏靈攜風雨而來,而其中隱藏著某種叫她驚懼的東西。

  柏靈也聽到了金枝的那一聲尖叫,她的目光不經意地瞥向林婕妤的方向,然後又看回了眼前的宮人。

  「金枝具體是怎麼說的。」柏靈問道。

  「她說這件事會鬧得很大,聖上會龍顏大怒,如果我不按照她教的話來講,她事後一定誅了我的九族……」

  屏風後的寧嬪暗暗咬牙,輕聲道,「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誅人九族!」

  「她還吩咐了別的什麼嗎?」柏靈問道。

  「有。」宮人輕聲答道,「她還吩咐了一件事不讓說。」

  「是什麼?」

  「花圃里的貓,是金枝吩咐我趁著下午外頭沒什麼人的時候,專門從沁園那邊抱來的,奴婢本想多抓幾隻,但貓兒敏銳,最後只抓來了一隻大狸花和一隻小三花……」

  ……

  如此這般,柏靈依次完成了對四人的問話。

  原先的供詞基本上全部被推翻,所有的關鍵信息矛頭盡數倒轉,從寶鴛直指金枝。

  「該問的,我應該都問完了。」柏靈向著屏風望去,「皇上和各位娘娘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儘管還有許多細節尚不清晰,但有一件事已然沒有任何疑問——今夜這場桐木人偶的烏龍,完全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

  寧嬪帶著一抹冷笑看向林婕妤。

  今晚勝負已分。

  片刻的沉默過後,柏靈輕聲道,「如果沒有的話,皇上和娘娘們可以先回正殿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把他們從催眠里喚醒。」

  「你就當著我們的面喚吧。」寧嬪看了看一旁的張神仙,「不差這一會兒。」

  果然,建熙帝也沒有動,他微微前傾看著柏靈的動作,近乎目不轉睛。

  柏靈仍舊坐在四人對面的那把椅子上,聲音又恢復了最初的平靜。

  「接下來我會從一開始數數,每數一個數字,你的意識就清醒一分,當我數到一的時候,你就將睜開眼睛,意識恢復清醒,身體放鬆而舒適……」

  柏靈的引導依舊柔和而緩慢。

  每說一個數字,她都會給出一句簡短的暗示,類似於「你越來越清醒了」「你的身體正在恢復正常的感覺」。

  當最後的數字「十」報出來的時候,四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幾人目光清明地望著眼前神情複雜的柏靈。

  幾乎在片刻之後,他們每個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淚俱下地向著屏風後面的大人物用力的磕頭——催眠過程里發生了什麼,他們在清醒之後是全部都記得的。

  屏風被黃崇德拆人撤去了,建熙帝和幾位娘娘的面孔露了出來。

  「來人,」建熙帝的嘴角因為惱火而輕輕抽動了一下,「把這幾個——」

  「皇上,」柏靈躬身一拜,打斷了建熙帝的話,「臣有話想說。」

  建熙帝略略低下了頭,目光卻像箭一樣射出,「非要現在說?」

  「非要現在說。」柏靈望著建熙帝的腳尖,輕聲道。

  建熙帝沉下一口氣,聲音里已經帶了明顯的怒火,「你說。」

  「求皇上下旨,將這四個宮人,全部交給我來處置。」

  沉默。

  「……你是要朕,饒了他們。」

  「是。」柏靈的目光漸漸上移,「皇上,行善論心不論跡,論跡貧家無孝子;制惡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少完人。」

  一個補充:

  這一段情節里對催眠的作用是有誇大的。

  雖然人在催眠的狀態下,確實會因為放下了防禦而更容易遵從他人指令,但是這種遵從是有底線的。一旦超過了這道底線,即便是在催眠的狀態里,人也一樣會拒絕指令,選擇自我保護。

  催眠很難讓人做出違背自我原則的事情——譬如殺人、自殺、亦或是像劇情里這樣自我暴露。

  所以,如果這個情景發生在現實中,那麼這幾個宮人並不會像故事裡說的這麼聽話。

  現實中的催眠更多是被用在緩解焦慮、減輕疼痛和治療成癮上,是一個非常嚴謹、安全的過程,大家如果今後有機會體驗,不用對它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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