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兩面
柏奕哈哈笑著答了一聲不客氣,接著便提著兩桶滾燙的開水往外走,「你把那個、那個什麼,拿出來刷一下,我再去給你打三桶涼水。」
雖然柏奕沒有說清「那個」是什麼,不過柏靈還是聽明白了。
她一個人去了後院,把在家閒置了一個多月的浴盆拖了出來——平時柏世鈞和柏奕洗澡都是直接去的街邊澡堂,偶爾還找那裡的師傅搓上一兩把,非常方便。但柏靈在跟著去過一次之後,就被女湯換衣間裡那股類似髒衣服發酵的氣味徹底嚇退。
更高級一點的浴堂不是沒有,但考慮到柏靈洗澡的頻次,為了省錢,一家人還是決定去買個浴盆回來給柏靈單獨用,這一用就是四年多。
四年前柏靈還能在這個浴盆里勉強蹬水游兩下,現在也只能老老實實坐在裡面。
感覺再過一兩年,這浴盆就得換了。
柏靈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浴盆的後面,用勾兌好的溫水仔仔細細地把身體洗了一遍,最後才將剩下的熱水全都倒進了浴盆,蜷膝坐了進去。
「你外套我給你洗了?」柏奕的聲音從前院傳來。
「好啊,謝謝!」
「換的衣服拿了沒有?」
「拿了。」柏靈頭頂著毛巾,愜意地閉著眼睛,她坐了一會兒,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扶著浴盆的邊沿望向前院,「……你今天不用去太醫院的嗎?」
「我和爹這兩天都告假了,在家做一點自己的事情。」柏奕在前院答道,「反正我每個月俸祿的大頭是皇上親賜的那石糧食,太醫院的那點死工資拿不拿無所謂……」
柏靈挺了不由得笑了一聲,又安心地把身體全都浸在了水下,只留半個腦袋在外面。
四下安靜下來,只有前院柏奕打水和搓洗衣服的聲音。
又到了柏靈獨有的禪定時刻,隨著水溫漸漸下降,她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放緩。
說起來也奇怪,此刻她最記掛的不是貴妃,不是世子,而是被下了大理寺獄的林婕妤。
閉上眼睛,前天晚上林氏向著建熙帝輕輕躬身,然後款步離去的身影還在眼前,始終揮之不去。
現在的這種拖延,很不妙。
其實看那天晚上建熙帝對林婕妤的態度就已經很不妙了。
事情一直拖下去,就讓林婕妤一直在獄中——既堵了貴妃、寧嬪之口,又不會給林氏帶來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等到時過境遷了,建熙帝再把人提出來小懲大戒一番,那時候誰再提當初的巫蠱之事,誰就是在翻皇家的舊帳——這種事,建熙帝一定做得出來。
柏靈嘆了一聲,水面傳來一陣氣泡。
這個皇帝的每一面就像拼圖一樣在柏靈心中依次浮現,他在自己面前的威不可測,在屈氏面前的脈脈溫情,對林婕妤的百般庇護,以及對文臣尤其是言官的冷酷殘暴……共同組成了一個有些詭異的形象。
其實如今再細想,屈貴妃和林婕妤兩人在後宮盛眷不落,恐怕會有一些更深的原因——她們倆就像建熙帝最極端的兩面,屈氏隱忍,林氏放浪;屈氏溫和,林氏狠辣。
忽然之間,柏靈覺得腦海中閃過一道光亮。
——如果屈氏的美像草木,清麗無害,那林婕妤的美就像一條花紋艷麗的毒蛇,人人都看出她的危險和狠毒,她卻獨在建熙帝的手中化為繞指柔情。
天生的好皮囊加上從百花涯錘鍊出來的媚骨……皇帝真的會在乎她有沒有作惡嗎?
不如說,皇帝就是喜歡看她作惡吧。
屈氏身上滿是他欣賞的美德,而林氏則映照著他心中的惡獸。
他竭力將屈貴妃扶上後位,但後宮裡又永遠留有林婕妤的一席之地……這難道不是建熙帝身為帝王的矛盾和困局嗎?
柏靈微微顰眉。
只是不知,那位明公在送林婕妤進宮的時候,有想到這一層嗎?
如果有……那這位幕後人的手段,未免有些過於可怕了。
「還沒有洗好嗎?」柏奕的聲音再一次從外面傳來,「你小心著涼啊!」
柏靈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水已經微微有些冷了,她應了一聲,從浴盆里站起擦乾,重新換上女兒家的衣裙。只是先前的思緒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經打開,裡面的東西就全部一股腦兒地沖了出來——
如果是這樣,那讓自己來說出林婕妤的身世,確實是再巧妙不過的借刀殺人了。一旦林婕妤坐實了是沈嚴的女兒,那她身上就流著反抗暴政的血,長著良將諍臣的骨頭……也就再不能成為那隻惡獸的完美映射。
這一番突如其來的聯想讓柏靈為之膽寒,卻又好像讓她心頭的血液為之沸騰。
林婕妤真正的七寸,也許就在這裡了……
「柏靈?」外頭的柏奕又喊了起來。
「我好了我好了。」柏靈連忙答道,她又緊了緊身上的腰帶,抱起自己的褻衣往外走——先打水泡一會兒吧,等下午睡醒了再洗。
等到院子裡,柏靈才發現,那身跟著自己進了一趟慎刑司的外衣,此時已經被柏奕穿在了竹竿上晾了起來。
「煮了點麵條在鍋里,」柏奕提示道,「餓了的話,就自己去撈點兒吃。」
柏靈感嘆著道了謝——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田螺姑娘,那差不多就是像柏奕這樣了吧。
她接連不斷地打了好幾個呵欠,一個人拿著干毛巾坐去了井邊,側身擦著頭髮。
「也不知道皇上這幾天是在忙什麼,」柏靈看向柏奕,「平京城裡最近有傳什麼消息嗎?」
「不太清楚。」柏奕答道,他面向著屋門口的窗欄站著,「不過這幾天外頭都在說,北邊又要打仗了。」
「打仗?」柏靈的困意頓時褪了好幾分,「之前不是說仗已經快打完了嗎?」
柏奕輕聲答道,「據說是金人的八個部族統一了,立了新的宗主,所以可能會再起戰事。」
柏靈沉吟了一會兒,剛想開口繼續問下去,忽然注意到柏奕一直背對著自己沒有回頭。
她有些好奇地起身往柏奕那邊看了看,「你在做什麼?」
「在練打結。」柏奕頭也不抬地答道,「有些結好久不打,有點手生了。」
柏靈已經走到了柏奕的身旁。只見一根大約三尺長的灰線被柏奕繞過了窗欄的木板,他牽著線的兩端,左右手飛快地上下交替,而右手中指翻轉勾繞,迅速地纏起一個又一個的繩結。
「這種方結手上速度一快,很容易打成假結……我前幾天在太醫院的時候就打空了兩個,感覺有點丟人。」
柏靈輕輕啊了一聲,「被很多人看到了嗎?」
「沒人看到,」柏奕低頭笑了笑,「主要還是柏大夫對自己要求比較嚴格……對了,你上次和我推薦的那個羊腸材料,我前段時間找內務府要了幾分樣本。」
「怎麼樣?」
「效果還行,能用。」柏奕答道,「我之前也找過一些動物小腸,但可能是我處理材料的方式不太對……我約了後天進宮,去向內務府的老師傅們請教一下方法。」
柏靈忽然反應過來,「……所以你開始練傷口縫合了?」
柏奕伸出食指輕輕按在了自己的嘴上,「先不要告訴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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