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自己


  孫北吉一目十行地看起了張守中帶來的供詞。

  他看的時候,張守中已經站起身去拿一旁的銅盆,待孫北吉讀畢,張守中立即吹燃了火折,將帶來的兩張薄紙全都燒了。

  「柏靈……」孫北吉抬頭看了看站起身的張守中,「又是這個名字,感覺這段時間這個名字就沒怎麼在耳邊斷過。」

  「閣老不必憂心,林氏的這些供詞已經被證實是誣告了,」張守中輕聲答道,「我看她也是瘋了,才會說出這位柏司藥大白天潛入慎刑司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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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誣告嗎。」

  孫北吉微微垂眸。

  也許正是因為這件事說出來令人匪夷所思,所以反而有幾分可信……

  兩人沉默著看著紙張在銅盆中化為灰燼。

  「難料啊,」孫北吉輕嘆了一聲,「雲泥之別,有時候也就在陛下一念之間罷了。」

  「還有一件事,閣老可能也該知道一下。」

  「什麼?」

  張守中壓低了聲音,「等到明日,一直寄養在咸福宮的小皇子,就要被貴妃接回承乾宮了,」

  ……

  「娘,明明是大喜事!您為什麼不開心啊?」

  屈家的宅院裡,屈修不解地望著坐在桌前的母親.

  今日宮中傳出了兩個消息——林氏即將伏誅,貴妃即將迎小皇子回宮,不論哪一個都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再加上前幾日鄭淑陰差陽錯,意外抓住了一直潛伏在承乾宮的眼線胭脂……

  這段時間簡直是接連喜事,鴻運當頭,老天庇佑!

  經歷了那麼多次起起伏伏的意外,屈修已經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痛快過了。可屈老夫人面如死灰地坐在那裡,目光冷得像是冬日的原野,清清冷冷毫無生機。

  「……她出不來了。」

  屈老夫人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啊?」屈修擰起了眉,「什麼出不來了?」

  屈老夫人沒有回答。

  如今她滿腦子迴蕩著的,都是柏靈三天前在酒家茶室的那番剖白。

  那個女孩子的冷言冷語,目光里的凜冽堅持,忽然一下活靈活現地衝進了屈老夫人的腦海。

  直到得知林氏被處凌遲的這一刻,她才真正領會到柏靈當時話中的重量——這一瞬間的猜測、懷疑、恐懼、懊惱湧上心頭,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這一切,都是柏靈的主意嗎?

  她是怎麼辦到的?

  屈老夫人只覺得心跳飛快——這個從不被她放在眼裡的小小司藥,忽然間露出了鋒利的爪牙。乾淨利落地咬開了敵人的咽喉,毫不拖泥帶水。

  ……原來自己一直以來面對著的,竟是這樣一個可怕的人嗎。

  屈老夫人扶住了心口,她不知道是該感到慶幸還是驚悚——柏靈似乎一直都是站在貴妃身邊的。

  如果這個人,當初陰差陽錯地站在了屈家和承乾宮的對立面……

  見母親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屈修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娘,你到底怎麼了?」

  屈老夫人沒有說話,只是一把推開了一直在旁邊聒噪的兒子。

  她顫悠悠地拄著木杖站起來,眼睛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用近乎呢喃的語氣低聲道,「我要,一個人待一會兒……你別跟來。」

  「這會兒要吃晚飯了,您是身子哪裡不舒服?」屈修連忙湊上來,「用不用我去幫您喊個——」

  「我說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屈老夫人突然沉聲嘶吼,聲音里夾雜著幾分沙啞而悽厲的底色,「你不要再來煩我!」

  屈老夫人帶著幾分慌亂奪門而出。

  在夕陽的光霧裡,屈修愣愣地看著母親遠去的背影,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

  這天夜裡,天空又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柏靈側臥在自己的床榻上,表情有些痛苦。她的呼吸漸漸急促,兩隻手輕輕撲騰,而後猛然睜開了眼睛。

  她夢見一身艷紅的林婕妤慢慢向自己走來,等走近時她才發現那鮮紅的不是衣裙,是被剝下的血肉。

  柏靈艱難地坐起來,捂著心口輕輕喘息。

  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種恐怖向的噩夢了,周圍的暗影,窗外的雨聲在忽然間都變得可疑起來,她瞬間握緊了放在枕頭下的匕首。

  鐵器摸起來冰冰涼涼的,卻像一隻拋向水底的巨錨,讓柏靈在風浪中起伏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

  廳堂里在這時傳來掏爐子的聲音,柏靈披上衣服站起身,輕輕巧巧地往外走。

  昏黃的燈火下,柏奕正在準備熨他明天去太醫院要穿的衣服。

  一旁的小鐵爐子已經升起了火,爐子上正熱著一個巴掌大的鐵熨斗。

  他把手伸進桌上一個盛著清水的瓷碗裡,五指沾水以後在衣服上輕輕抖灑,直到布面均勻濕潤,他才拿起熱騰騰的熨斗,小心地將衣服上的每一道褶子熨平。

  直到熨斗走了好幾個來回,柏奕才覺察到有視線。他抬起頭,就看見柏靈光著腳站在房間門口。

  「……是又漏雨了嗎?」柏奕問道。

  柏靈搖了搖頭——她房間的屋頂已經補好了。

  得到這個回答,柏奕便又低下頭熨自己的衣服,「睡不著?」

  「嗯。」柏靈點了點頭。

  她慢慢走到大桌旁邊,兩腳踩在椅面上,蹲坐著看柏奕做事。

  柏奕的手非常地穩,從領口到衣尾,他幾乎以一種悠揚的節奏走完了一條直線,沒有絲毫停頓和卡殼。

  兩人聊了聊最近太醫院裡發生的事情,說著說著,柏奕忽然又想起前段時間來鬧事的郡主,皺著眉頭勸道,之後還是不要想上什麼玄青觀了,裡面怕不是一個狼窩,聽得柏靈笑了起來。

  兩人說起最近發生的事情,柏靈忽然道,「你聽過那句話嗎,那個日本的設計師山田耀司——」

  「山本耀司。」柏奕糾正道。

  「啊,山本耀司。」柏靈點了點頭,「他有一句關於『自己』的話,我有點想不起來具體是怎麼說了,就記得後半句……」

  柏奕一下就明白了過來。

  那句話非常有名——

  「自己」這個東西是看不見的,撞上一些別的什麼,反彈回來,才會了解「自己」。所以,跟很強的東西、可怕的東西、水準很高的東西相碰撞,然後才知道「自己」是什麼,這才是自我。

  「對,」柏靈點了點頭,「就是這句。」

  「這句話怎麼了?」

  「我剛剛就突然想起了這句話,」柏靈抱著膝蓋,「撞上很強,很可怕,水準很高的東西,就能知道自己是什麼,那如果有人撞上的是很強,很可怕,但水準很低的東西……那久而久之,她會不會也對自己是誰,產生什麼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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