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人命是什麼
柏靈望著眼前人的眼睛,輕聲道,「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所謂明公,並非是一個專為某人而設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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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之前,它曾是軍閥專享的尊稱,低級的士兵在面對大將時會喚一聲「明公」,大意是賢明的主公。到後來這種稱呼在大周慢慢傳開,原意也被人們慢慢淡忘,而只被用作對上級表達尊敬而已。
柏靈從來就不為眼前人辦事,稱呼上還是要先理理清楚。
更何況,這裡是宮廷。
一個深夜在宮廷閒逛的男子,從各種意義上看,身份都有些可疑。
「你可能聽過我,也可能沒有。」白衣人溫聲道,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我住在沁園。」
柏靈微怔。
這一刻,她驟然想起不久前與袁振一道離開沁園的貓舍時,曾感受到的那道奇怪的視線。
柏靈再次審視起眼前的青年。
寶鴛和她說過的,沁園是先太子——也是建熙帝唯一的皇兄,一生鎖居的地方。
但那位太子應該是在建熙三十五年就去世了,即便他還活在這世上,也是一位比建熙帝還要年邁的老者,而不會是這樣一副年輕的容貌。
那麼眼前人是……
「我沒有名字。」白衣人輕聲道,「沁園裡的人,會喊我一聲衡原君,」
柏靈輕輕吸了一口氣。
衡原這兩個字,她是聽過的。
那是先太子在京郊一處封地的名字,在東林寺那一片山林還要往東的位置。
如今的衡原已是一片禁林,不論平民貴族,沒有奉召都不得入內。
柏靈想了想,「所以,你是先太子的……」
「對,」未等柏靈說完,衡原君就點了點頭,「算起來,我應該喊當今聖上一聲叔叔,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他還好嗎?」
柏靈不無諷刺地笑了一聲,「衡原君是在問我嗎?」
衡原君攤手,「我眼前還有誰呢?」
「你在平京各處安插了那麼多的眼線,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
衡原君目光和煦,「還是有很多的啊,柏司藥。」
「什麼呢?」
「比如丘公公將沈姨的鼻煙壺送進玄修殿的那晚,皇上是什麼反應,我就很好奇。」他笑著道,「柏司藥應該是親眼得見了。」
「沒有。」柏靈答道,「那天晚上,皇上沒有露面,是黃公公問我的話。」
一時間,衡原君的表情變得有些耐人尋味。也說不出是因為失望還是早有預料,他垂眸笑了笑,似是自言自語道,「原來他連這個膽量都沒有啊。」
柏靈靜靜回味著這句話的含義,衡原君又開口道,「我猜你大概很好奇,今晚我為什麼會來找你。」
柏靈沒有回應,只是望著衡原君那雙溫柔的眼睛。
「我為兩件事。」他輕嘆了一聲,「第一件,上一次韓衝去找你,實在是粗暴了一些……但這錯在我。」
「……錯在你?」
「因為我當時給他的指令里,有一句『必要時可以用特殊手段帶你來』……」
衡原君低聲解釋著。
他在說話的時候目光從未從柏靈這裡移開,也因此,從他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都額外帶著幾分令人信服的真誠。
「……這裡的特殊手段,原是針對那些錦衣衛的,但沒想到韓大人會錯了意,最後對柏司藥出手了。」
「沒什麼,」柏靈徑直打斷了他的解釋,她目光望向不遠處的韓沖,「韓大人當時卸了我的右手,我如今也在衡原君你這裡討了回來,已經一報還一報了。」
儲秀宮的林氏,承乾宮的胭脂,這兩人柏靈已經都按自己的方式除掉了。
「你的第二件事是什麼?」柏靈問道。
「第二件事,我要和柏司藥聊一聊申將軍的病。」他輕聲道,「這個人,柏司藥還是放開手,不要治了。」
柏靈認真顰眉。
這一次她沒有再立刻回應,四目相對,她試圖從衡原君的眼神里探尋到一點什麼——然而那裡沒有任何狡黠、陰鷙,或是偏執的意味,他說這話的時候,臉色亦是赤足的真誠。
「……衡原君,是想看北境崩潰嗎?」
「當然不想。」衡原君緩緩站了起來,他四指輕輕蜷曲覆在鼻下,側身咳了幾聲,而後又看向柏靈。
便就這轉瞬之間,柏靈覺得他的臉色看起來似乎比之前又虛弱了幾分。
「司藥應該明白,這世上的事情,不總是能讓人在正確和錯誤的兩條路里選出正確的那條,」衡原君半垂了眼眸,「人要面臨的,往往是在兩條都正確,或是兩條都錯誤的路里,擇一前進。
「大周已經爛在根上了,安逸久了,人就倦怠了,沒有一次徹徹底底的重擊和換血,是不可能救得回來的。
「北境四州的崩潰,和一整個周廷的覆滅,在司藥看來,誰輕誰重呢。」
夜風又起,將衡原君的尾音淹沒在風中。
他的寬袖在風中捲起,又緩緩落下,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地安定。
柏靈微微低下了了頭。
「我不懂朝廷的事。」她輕聲道。
「你已經在做了,而且做得很——」
「人命……」柏靈喃喃著抬起了頭,「我早就想問了……人命在衡原君眼裡,究竟是什麼呢。一串數字,幾行姓名?在你的宏大敘事裡,人的位置在哪裡呢?有用時奉為上賓,無用時棄如敝履……哈,反正就算邊境亂了也打不到你平京來,反正你永遠都住在沁園,玩你的權謀遊戲!」
「柏靈,不要只看著眼前的一點得失,倘若——」
「衡原君高看我了,那不是我能把握的事。」
柏靈的目光裡帶了幾分怒火,她冷笑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申集川在我這裡不是什麼北境的將軍,他的病能治不能治也取決於他自己。我只是懂一點粗淺的心理治療而已,左右不了貴國的時局……我們走吧,十四。」
一陣喧囂的腳步之後,宮道再一次歸於靜寂。
衡原君轉過身,望著柏靈與韋十四遠去的背影。
韓沖按著劍,慢慢回到衡原君的身側,他順著主公的視線回望。
「明公……真的有必要在她身上花這麼精力嗎。」
衡原君沒有回答,他再次淡淡笑了起來。
還真是很像……連會生氣的理由都差不多。
「她是天生的獵手,只是現在還……太青澀。」
衡原君笑著鬆了一口氣,一時有些站不穩,扶住了身旁韓沖的手臂。
「看著吧,有些事情,只要做過一次,就徹底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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