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母子


  太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身影讓她覺得有幾分熟悉。

  熟悉,又有些畏懼。

  建熙帝慢慢地走近,最後跪坐在太后茶座的對面。一旁的小火爐里,熱炭掩映著明滅的光,小鍋里盛著的水還很平靜。

  太后低下頭,揉捻著自己手中的小小茶杯。

  建熙帝的目光慢慢轉向桌面——那裡刻著密密麻麻的正字,一時間數不清有多少個。

  在離太后最近的位置,有個寫了三筆,還未完成的「正」——後天,柏靈就又要進宮了。

  每當這個時刻,太后的心情總是會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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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這些,建熙帝並不知曉。

  他望著這些正字,一時間心中忽然酸楚起來,他再次抬頭,又喚了一聲「母親。」

  四目相對,太后的神情漸漸從陌生轉向疑惑。

  「你要是覺得這裡的生活太難熬,」建熙帝輕聲道,「兒子帶您出去轉轉。」

  兒子……

  老人微微皺起了眉,這個遙遠的詞彙像是一塊砸向水面的巨石,瞬間在她的心底激起無數的水花。

  「十年了。」建熙帝望著身體已經慢慢枯朽、佝僂的母親,聲音變得低緩,「有些事情,也該過去了吧。」

  過去……

  老太后呢喃著,似乎並不明白這個詞彙的含義。

  她的身體慢慢前傾,像是想要去看清眼前人是誰

  那隻布滿了皺紋與老年斑的手向著建熙帝的方向緩緩伸去,似是想觸碰建熙帝的臉。

  老去的建熙帝微微低下了頭,這個動作讓他回想起幼年犯錯時被母親撫慰的時刻——他忽然覺得,這也許就是他今夜想要到這裡來的原因。

  怪異的星象仿佛預示著某種不可抗的命運,某種針對著帝王的宿命,讓他無處遁形。

  他現在不想做誰的父親,誰的丈夫,亦不想去考慮什麼萬民的歸處。他只覺得這帝宮裡的一切都無法為他遮風擋雨,於是他終於想起了被囚禁的母親。

  上天的宿命是一種宿命,母親對孩子的呵護又是另一重宿命。

  即便是在命如草芥的世間,也常常見到後者對前者的違抗。

  一個站在世間最高處的帝君,也一樣是母親的孩子。

  他忽然覺得太后變得痴傻了也是一件好事,他不必解釋什麼,辯白什麼,只需要把頭低下來,就能再次棲身於某種久違的呵護之下。

  哪怕這種呵護,在他幼時就已經是一種奢望。

  建熙帝輕輕嘆了一聲。

  然而太后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她的瞳孔驟然縮緊——距離拉近,建熙帝的容貌清晰地映在老太后渾濁的瞳仁中。

  黃崇德立即覺察到了幾分異樣,然而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年邁的太后突然發出了與她的身型毫不相稱的咆哮。

  倏然之間,一整張茶案都被太后掀翻,木桌直接撞翻了一旁煮水的小鍋,將要沸騰的熟水潑灑在地面,激起一陣白熱的水汽蒸騰。

  老人發出一聲撕裂的,悲慟的長嘯——建熙帝的左頰上隨即多出了兩道血印,他已經本能地往後躲閃,但太后的指甲仍舊劃破了他的臉。

  「皇上!」黃崇德立刻上前阻擋,一直站在太后左右的宮女也已經反應了過來,幾人緊緊撲上前按住了發狂的太后。

  建熙帝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捂著臉往後退了幾步。

  太后的聲音像是最粗糲的岩面,一瞬間的歇斯底里直接撕破了她的嗓音。

  「劊子手——!」

  她的整張臉都扭曲在一起,兩眼幾乎要濺射火星,乾枯蒼白的五指奮力抓向建熙帝的方向。

  「劊子手——!!!」

  「啊……啊——!!!」

  老人悲悽的呼號在慈寧宮的上空激盪,每一聲都像抽打在建熙帝的心口上。

  在激烈的掙脫與遏制之中,太后鬆散挽起的長髮已經徹底散開,銀白色的亂發擋住了她的半張臉,也讓她原本就憔悴的面容顯露出某種油盡燈枯的虛弱來。

  「劊子手?朕?」建熙帝放下了擋著左頰的手,在片刻的驚慌過後,原本殘存於眼底的最後一點溫存也消散了,他又變回了黃崇德最熟悉的樣子,「……不都是你們教會的嗎?」

  太后劇烈地呼吸著,她的體力已經差不多快要到達了極限。

  儘管如此,老人仍然在低聲地指控——只是沒有人能聽懂那些悉悉嗦嗦的低語是在說些什麼。

  兩個戴著鐵面具的宮人上前,用最快的速度恢復了被太后掀翻的亂象。

  建熙帝一聲冷笑,緩步走近。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太后——老人被按坐在靠牆的地面上,儘管已經虛弱到了極限,但她仍然用某種帶著憎惡的目光,死死瞪著建熙帝的眼睛。

  某種虛無縹緲的假象和妄想被撕碎了,建熙帝俯身蹲下。

  「朕把你關在這裡,真是沒有關錯。」他冷聲說道,「你到現在還是死不悔改,是不是?」

  「……悔改?」太后的嘴角輕輕抽動,似乎帶起了一抹笑意,又像是因為癲狂而陷入了某種無所畏懼的淡泊里。

  她的語言支離破碎,然而在所有意味不明的詞句里,建熙帝還是隱約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道堯。

  陳道堯。

  建熙帝的側臉微微動了一下,「是啊,只有他是你的兒子,你就只有這一個兒子——不過他現在在哪裡呢?你老了,走不動了,你的道堯呢?就算他還活著,他能來你膝下盡孝嗎?」

  太后的身體抽動了一下,傷心地低下了頭。

  「一個活死人,」建熙帝擰起了眉頭,嘲弄地開口,「我有時候,真的想不明白……也值得你們投入那麼大的心力。他隨便做點什麼,寫一副字,背幾句詩文,你們就前呼後擁地誇讚,那不是朕隨隨便便就能做到的嗎?」

  建熙帝微微昂起頭,睥睨著眼前的老人,「你多看一眼了嗎?」

  老太后神神叨叨地捂住了耳朵,然後又忽然撲在地上,似乎在伸手摸索著什麼。

  「我的半印……」她輕聲地呢喃著,「我要找我的半印……我的半印呢?」

  建熙帝望著眼前瘋瘋癲癲的老婦人,忽然覺得心底里最後的一點火焰也熄滅了。

  他怎麼會天真到,要向這樣的一個人,求安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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