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心理講義


  內閣的值房,白髮蒼蒼的孫北吉也蓋著一塊毯子。他的頭緩緩溜向一側,然後猛然驚醒。

  孫北吉睜開眼睛,窗外隱隱已有光亮。

  「守中,」孫北吉用力閉了幾下眼睛,「現在什麼時候了?」

  「寅時快過了。」張守中放下了筆,「閣老再睡一會兒吧?」

  孫北吉搖了搖頭,他隨手把毯子掛在了椅背上,而後緩緩站起了身。

  「城南營地那邊,有消息嗎?」孫北吉輕聲問道。

  「還沒有。」張守中答道,「皇上昨日不是說一直等到午時三刻嗎,這會兒還早。」

  孫北吉不置可否。

  雖然皇上說的是午時三刻,但那個女孩子說的,是天亮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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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慢慢走到值房的門口,仰頭看著頭頂湛藍的晨空。

  天就要亮了呢。

  張守中望著孫北吉的背影,低聲道,「閣老不用太擔心,外面已經全城戒嚴了,那麼多兵守在城南,不會出任何岔子的。」

  孫北吉垂眸,「你信那個柏靈,真的能在午時之前,查出流民之中的金人奸細嗎?」

  「我信。」張守中幾乎立刻給出了回答。

  孫北吉緩緩轉過身,「……為什麼?」

  「閣老是否還沒有看那本《心理講義》?」張守中輕聲詢問。

  《心理講義》?

  這個名字在孫北吉的耳中略略有些陌生。

  見孫北吉面色疑惑,張守中已然明白了幾分,他提示道,「前不久王爺提過一本手抄本,說我們可以隨時去王府翻閱,那是司藥柏靈為在太醫院推行她的家學而作的小冊,閣老還有印象麼。」

  孫北吉這才輕輕「啊」了一聲,想起了這件事。

  是了,建熙帝命人謄抄了兩份,分別給了張神仙和恭王。

  他簡單翻過兩頁,但沒有細讀。

  「此《講義》如何?」

  「絕妙。」張守中低聲道,「我只能想到這兩字來形容了。其中所涉眾多,數算、醫理……還有一些,我不知道該如何歸類,頗有幾分思辨巧趣,其分析又鞭辟入裡,總之,鮮少得見,聞所未聞。」

  孫北吉略略流露出幾分驚訝——張守中讀書的挑剔他是知道的,能能到他如此高評價的書冊少之又少。

  「這麼好嗎?」

  「是,不過缺點也很明顯。」張守中輕聲道,「這位柏司藥應該是沒怎麼編撰過書冊,雖然能看出幾分行文的邏輯,但其部分章節編排之雜亂,用語之晦澀,幾乎讓人讀不下去,我也是硬著頭皮才看完的。」

  孫北吉點了點頭,「既是講義,那就得配合師傅的講授教習……我好奇的是,她文中究竟寫了什麼,讓守中你這樣擊節讚嘆。」

  張守中站起身,將孫北吉又扶回椅邊,細細說起柏靈的書冊來。

  他一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那些佶屈聱牙的概念他看一遍也就記住了,不過既然孫北吉問起,他便跳過了所謂的大腦分區、感知覺研究和實驗設計,轉而談起了一項又一項的思想實驗和動物實驗。

  張守中先是說起了卡爾薩根的火龍;

  然後是塞利格曼的狗;

  桑代克的貓;

  斯金納的鴿子;

  還有哈洛的獼猴……

  柏靈在講義中抹去了所有心理學家的姓名,而給他們冠上了諸如「卡氏」「金氏」這樣的名字。

  而除此之外,她竭盡所能地敘述了自己知曉的一切。

  這些的實驗前後跨越了幾個世紀,是人類中最聰明的那群大腦智力的凝結。

  它們是如此神奇曼妙,讓孫北吉聽得極為入神。

  從費斯汀格的認知失調到阿希的從眾實驗,再到斯坦福的模擬監獄……在張守中的講述中,外面的天色漸漸變得大亮。

  孫北吉早已經困意全無,這種心智上的激盪體驗,在入閣之後,他已經許久未有了。

  他隱隱感到,這本《心理講義》似乎將人與人群都放在了一個被觀測的位置。

  它竭力摒棄了所有似是而非的詭辯,試圖以一種明確的範式,去理解人心的複雜。

  可它本身,又是如此龐雜,如此混亂,充滿了學派之間的攻訐和傾軋。

  「這還只是一小部分,」張守中輕聲道,「是書中最簡單易懂的一小部分。」

  孫北吉長嘆一聲。

  他忽然很想再去一趟恭親王府,將那本《心理講義》的手抄本仔細翻閱一遍。

  「閣老現在,應該是能明白,為何我如此相信這位司藥了吧。」張守中笑著說道,「我只等今日中午的謎題揭曉,看她今日究竟是要用何種手段在千人之中搜尋金賊。」

  孫北吉點了點頭。

  心中能裝下如此天地的人,必不會做莽撞無由之事。

  忽然之間,先前那些盤踞在心頭的擔憂與感傷一掃而空。

  孫北吉也期待起來。

  ……

  養心殿裡,建熙帝也在紗帳之後,一頁一頁地翻閱著柏靈的原稿,每讀完一頁,他便隨意地將稿紙丟在一旁的地面上。

  建熙帝扔一張,黃崇德便俯身下去撿一張。

  「別撿了,」建熙帝面色如紙,有幾分不快地說道,「晃得朕頭暈。」

  黃崇德退在了一旁,輕聲答了一句「是」。

  建熙帝的目光沒有離開書稿,他低聲道,「宋伯宗他們在外面等多久了?」

  黃崇德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滴漏,「應該……快一個時辰了吧。」

  「讓他們進來。」

  一連串輕微的腳步之後,宋訥攙扶著年邁的宋伯宗緩緩步入了養心殿的長廊。

  兩人的臉色都帶著幾分低沉。

  宋伯宗的懷裡抱著一塊扁扁的玉匣,裡面放著欽天監對近日彗星襲月的解釋。

  這,已經是欽天監給出的第四版解釋了。

  這一次,幾乎是宋訥自己拿著筆給他們改了一版,在將三位欽天監監正下獄之後,終於改出了這一版。

  兩人跪在了御前。

  建熙帝連簾帳也沒有掀開,「怎樣,說吧。」

  「回陛下。」宋伯宗輕聲道,「經過……欽天監數十位官員的合力,他們找到了真正的新解,請……陛下過目。」

  「朕不看。」建熙帝厭惡地接口,「你直接答給朕聽!」

  宋伯宗點了點頭,他顫顫巍巍地從玉匣中取出那張紙箋,佯作仔細地閱讀一遍之後,才輕聲道,「陛下,這不是上天對陛下的懲罰,而是上天給陛下的預警。是臣民之中,有人將對陛下不利。」

  宋訥深吸一口氣,「就在……城南啊!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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