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沁園獨居


  「今早申集川的飛虎營被調離京城了,去了秦州,歸期未知,」韋十四道,「你知道嗎?」

  柏靈愣了一下,「申集川走了?」

  韋十四點頭,「我也是下午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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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誰下的令?」柏靈皺眉,「還是說……金人已經打過來了?」

  「沒有,只是去交流作戰經驗而已。」韋十四輕聲道,「調令是昨夜宋伯宗玄奏的時候,由皇上親自下的。

  「而且,我剛才去了一趟養心殿,」韋十四往身後望了望,而後俯身在柏靈耳畔輕聲道,「皇上大概挺不過今晚了。」

  柏靈睜大了眼睛。

  韋十四又說了一些他下午在幾處城門見到的細節,柏靈安靜地聽著,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這條宮道始終寂靜無人,只有枝椏上的婆娑綠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太詭異了。

  別的事情柏靈不懂,但有一件事,她無比確信。

  皇帝絕不會在這個時候,以一個無關緊要的藉口,將申集川調離京城——在晉升她御前心理師的那日,建熙帝親口說了「申集川的病是大事」。

  ——她今日甚至已經做好了給申集川的治療規劃,畢竟已經有了建熙帝的口諭,這無疑會是她接下來的工作重點。

  「十四,」柏靈忽然道,「今晚……我們不回去了。」

  「你想做什麼。」

  柏靈抬眸,「你陪我去見一個人。」

  「誰?」韋十四問道。

  「就是在沁園的那個人……」柏靈有些艱難地回憶著那個白衣人的名字,「那個……衡原君。」

  ——這又是他在玩的什麼把戲嗎?

  柏靈隱隱覺得,對於此刻的一切,她應該能夠在衡原君那裡找到答案。

  韋十四沒有多問,沉默點頭。

  於是柏靈折返回自己的院子,她寫了一張字條,命趙七將它送去宮外太醫院的西柴房。

  字條上,柏靈籠統地寫著自己要值夜的消息,並且附上了一句,倘若這字條送到時,柏奕已經離開,那麼就勞煩院子裡的學徒幫忙把它送去柏家的院子。

  ……不好讓他們擔心的。

  柏靈親自送趙七出的門,在望著他消失在轉角之後,將院門合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在聽到申集川離京的消息之後,她心中就浮現出某種危險的預感。

  夜晚的紫禁城燈火漸次亮起。

  石座燈台上,明滅的小小火焰勾勒出一整座皇宮的輪廓。

  韋十四帶著柏靈,避開了所有巡邏的隊伍。

  「養心殿裡還有誰?十四看到了嗎?」柏靈在十四的背上輕聲問道。

  「除了那幾個太監,還有恭親王。」韋十四輕聲道。

  「他一直都在養心殿嗎?」

  「這我不確定。」韋十四答道,「但看起來他今晚大概是要守夜了……對了,世子也在。」

  柏靈輕輕哦了一聲——這似乎也很合理。

  建熙帝忽然就到了這一步……實在是讓人有些,始料未及。仿佛在忽然之間,一切就到了要重新洗牌的時候。

  沁園的飛檐在夜色中漸漸近了。

  在這座一直被重鎖圍困的院落中,衡原君正獨自在院子裡,與自己下棋。

  到了晚上,沁園裡是不會留人的——如今在沁園服侍的宮人,基本都受過專門的叮嚀,或者說是訓斥。

  他們確實是要服侍這位住在沁園裡的主子,但他們也不能讓衡原君過得太好,太舒服。

  這個度要把握在什麼地方,宮人們從前不懂,但現在已經大致明白過來了。

  譬如說,宮裡不會短他的一日三餐,但也絕不會讓他吃好;

  每年入夏、入冬,內務府依然會給他添置新衣,但剪裁絕不合身,亦不會用什麼名貴的布料;

  每一日,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打開層層疊疊的重鎖,進來拿衡原君換下的舊衣,清理和打掃他的院子,並將幾包太醫院每日現抓的藥材在院子裡熬好,看著衡原君喝下去。

  等到太陽落下,沒有人為他值夜,所有人都得退出去,留衡原君一個人在這座院子裡——不留一盞燈。

  沒有燈火,沒有薰香,沒有暖爐,亦沒有冰盞……

  唯一的仁慈,大概就只有此刻他眼前薄薄的棋盤,以及兩盒已經有許多破損的黑白棋子。

  這裡的一切都與囚籠無異,只是留了一個院子,讓他時時可以放風而已。

  沁園的宮牆上已經長滿了爬山虎,在夏日的晚風裡,這一片特別招惹飛蟲。除了被袁振善待的那幾隻野貓,幾乎沒有人願意在這個地方待著。

  而衡原君就在這樣的地方長大,從孩童變成少年,又從少年變成青年。

  他獨自送走了自己的父親與母親,然後接手了來自父輩的饋贈,並將它發展到從未有過的規模。

  當韋十四背著柏靈落在院子一角的時候,衡原君執子的手略略停頓——他料想柏靈今日大概是會來的。

  果然就來了——且來得比他預想得還要早一些。

  棋子落了下去,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柏靈掃了一眼這破舊的院落——這裡與袁振的貓舍僅僅一牆之隔而已,只是貓舍那邊日夜都有人看護。

  不像這裡,似乎永遠是一片荒蕪景象。

  「韓沖……不在嗎?」柏靈徑直開了口。

  「他畢竟有自己的正職,」衡原君甚至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凝望著自己眼前的棋盤,「並不能像尋常暗衛一樣,日夜守在我的身邊。」

  柏靈緩緩走近——在她身後,韋十四的雙手都壓在了袖刀上,隨時提防著可能從各個角落裡出現的危險。

  柏靈四下看了看。

  「這裡只有你一個人?」

  「……不是還有柏司藥和韋大人嗎。」衡原君終於抬眸,他的眼睛裡永遠有一層淡淡的笑意,「柏司藥今日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呢?」

  「上一次與衡原君相見時,有些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我打斷了……」柏靈在棋盤的另一端席地而坐,她的目光掃過棋盤上的博弈,低聲道,「所以今天,我主動來請教,衡原君的辦法。」

  衡原君嘴角微提,他剛要開口,忽然接連咳嗽了幾聲,那張原本就沒有什麼血色的臉變得更蒼白了一些。

  「那司藥不妨把話再說得明白一些。」他伸手拿過近旁的茶壺,為自己倒了一盞涼白開,「你要請教……我的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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