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曾久岩的心事


  孫北吉目光虛化,投向了自己的身前。

  他講起建熙四十五年流民案之後,恭親王請柏氏一家到府中作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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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北吉說得緩慢又沉著,就好像他講的這些事情真的發生過。

  「母后要你試探柏世鈞的打算……?」陳翊琮低聲重複道,「母后想試探什麼?」

  「看他是否有意,與王府結親,越快越好。」

  陳翊琮怔了怔。

  他飛快地垂下眸子,以免眼中的片刻慌亂被孫北吉看穿。

  母親唯一一次正面和他談起柏靈,就是柏靈被皇爺爺關押的那個雨夜——當時母親勸他一切從緩,不可莽撞,亦不可勉強。

  他的心思,母親確實是知道的。

  陳翊琮有些坐不住了,他輕咳了一聲,從坐塌上起身走到養心殿的窗前,用背影對著孫北吉。

  少年的兩頰已經燒了起來。

  這整件事聽起來有點奇怪,因為母親很少會繞開他直接為他決定什麼。

  但這樣客客氣氣,鄭重其事地詢問一個太醫院醫士的口吻,又確實很像母親的風格。

  「立後納妃的事情,皇上已經拖了三年。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臣想,慈孝太后在天之靈,大概也盼望著看到皇上能夠早日成家。」

  陳翊琮吸了一口氣。

  他回眸深深地看了孫北吉一眼。

  這件事——真的不是他想拖。

  但他無法辯駁什麼,這些時常讓他自己也感到迷惑的心思,他無人可說。

  若這些心事被旁人洞察,也是止增笑耳。

  「拿來吧。」

  陳翊琮向著孫北吉伸出了手,盧豆立刻看懂了,上前接過孫北吉手中的無字奏疏,遞給了陳翊琮。

  「還有別的事嗎?」陳翊琮問道。

  「沒有了。」

  「那你回去告訴文時春,他的這封奏疏,朕收下了。」

  孫北吉輕輕鬆了口氣,他起身站了起來,向著陳翊琮躬身行禮。

  「老臣代禮部,謝過皇上。」

  說罷,孫北吉向陳翊琮告退,正要離去時,陳翊琮又喚了他一聲,孫北吉站定回頭。

  「專司科舉的事,除了吏部的幾個老臣和御史台的那幫諫棍,朕看就禮部下面的人跳得最歡,你回去告訴文時春,這件事他最好管管。」

  陳翊琮目光頗冷,「他這個尚書要是管不住,朕會來替他管。」

  孫北吉無聲點頭,表示明白。

  待孫北吉走後,陳翊琮隨意地把手裡的無字奏疏丟在了一旁,有些頹然地走到床榻邊,兩腳一蹬,倒在了上面。

  「……皇上?」盧豆愣了一下,「您……您這會兒還出門嗎?」

  陳翊琮不答,只是側身把頭埋在了枕頭下面。

  盧豆看不明白陳翊琮在想什麼,但他能看懂,這會兒萬歲爺正煩心著呢。

  於是他退到一旁,低頭等著皇上自己把悶氣生完。

  陳翊琮抬起手腕——當年母親求來的那個平安符,他至今纏繞在手臂上每日戴著。這符還有一個,在柏靈那裡,勉強算是一對。

  陳翊琮眨了眨眼睛。

  要不然,乾脆趁著今晚把話挑開了說一說呢?

  ……

  見安湖西畔,日頭還沒有完全落下,整個湖面上沒有一艘正在行駛的遊船,只有一架小船被系在湖邊的碼頭。

  從晨間開始紛紛揚揚的大雪,已經下了一整天,這會兒正在慢慢變小。

  整個湖面從昨日開始就被封禁了,只有碼頭邊的小船上面坐著百無聊賴的兩個年輕人。

  雪天裡,最高興的是小孩子,即便是在禁湖之後,船上的曾久岩和張敬貞也能聽到從遠方傳來的兒童的嬉笑。

  曾久岩抱著手爐,靠在軟椅上,養老似的望著船艙外的天空。

  「這雪下的……感覺把人心都下空了。」他喃喃低語,然後拍了拍身旁的張敬貞,「你說這雪什麼時候停?」

  旁邊的張敬貞臉上蓋著一本書冊,被曾久岩的這幾下給鬧醒了。

  「……他們來了?」張敬貞睡眼惺忪地抬起頭。

  「沒有啊,」曾久岩笑嘻嘻地道,「你昨晚幹什麼去了,今天這麼困?」

  張敬貞低頭一笑,沒有回答。

  曾久岩才要追問,一陣隱隱的馬蹄從遠處傳來,黃昏的日光里,陳翊琮駕馬沖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他的近衛。

  「誒,人來了!」

  只見陳翊琮飛身下馬,幾步跳上了碼頭,曾久岩和張敬貞已經下船來迎接。兩人向著陳翊琮行禮,少年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遊船,「柏奕他們還沒到?」

  「還沒,」曾久岩答道,「對了,李逢雨今晚也不來了——他兒子後天滿月,我看他這段時間都沒什麼心思出來玩了。」

  陳翊琮點了點頭,「你沒說這邀約是我發的吧?」

  「那肯定沒有啊,」曾久岩笑起來,「要說了是你,他還敢不來?」

  張敬貞看了看眼前的兩人,忽然意識到,今天站在這兒的三人全都打著光棍兒,忍不住笑出了聲。

  陳翊琮和曾久岩見張敬貞突然發笑,便問起他緣故,張敬貞哪裡敢講,只是搖頭道「沒什麼」。

  於是陳翊琮和曾久岩彼此看了一眼,趁張敬貞不備,一人提肩一人抬腳,作勢就要把張敬貞扔到旁邊的冰湖裡去。

  「又來!」張敬貞驚恐地抓住了曾久岩的手臂,「你們怎麼動不動就想把人丟湖裡的啊!」

  「那你說不說?」曾久岩威脅道。

  「說——我說!但我們先上船行不行?」

  三人上了船,張敬貞撫著心口,平復了心情,這才把方才心裡想的說出了口。

  曾久岩嗑著瓜子笑起來,「還真是。」

  ——別說他們幾個了,柏奕都二十了也沒成婚啊。

  「你怎麼想的,」張敬貞看向曾久岩,「天天跑去百花涯喝花酒,侯爺給你牽線牽了得有四五回了吧,每次都酩酊大醉跑回來讓親家看笑話,再這樣下去,平京城裡誰家的女孩子願意嫁你?」

  曾久岩擺擺手,「連婚約都沒訂,他們算我哪門子親家?成家立業,說得好聽,不過是再多個人來管你罷了,我一個人過得開開心心無拘無束的,幹什麼不好非得去成親?」

  陳翊琮在一旁聽得內心複雜——這幾年裡,曾久岩幾次上書,懇請派他去北境戍邊。

  但老侯爺攜夫人幾次進宮,在陳翊琮面前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兩位長輩千言萬語,只求皇帝千萬不要派他們曾府唯一的世子去前線。曾久岩知道這些事,他亦不願讓陳翊琮夾在中間為難,之後也沒有再提過這件事。

  船艙里,曾久岩再次舉起酒杯,看向陳翊琮,「我是想再多玩幾年,張敬貞是現在還在為他母親守孝,怎麼著也再等上七八個月。皇上你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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