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大伯


  柏奕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澀。

  儘管早就知道了柏靈一直在為離開這裡做準備,但他決計想不到這件事已經這樣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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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柏靈先踏出了一步,「我們邊走邊說。」

  兩人踩在田間的新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離開平京的第一段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啊,」柏靈輕聲道,「就是我們一家,離開這裡。」

  「……什麼時候?」

  「臘月二十三,就小年的那天晚上。」柏靈望著前方,「什麼我都布置好了。」

  柏奕怔怔地看著柏靈。

  柏靈接著道,「我已經定好了那一晚的遊船,我們一家去見安湖上賞夜吃飯,但是不巧,途中油燈會打翻,所以整艘船都會被燒掉。」

  「……然後我們金蟬脫殼?」柏奕問道。

  「對。」柏靈點了點頭,「會有小船先送我們上岸,湖上燒掉的會是一艘空船。

  「然後,我們會順流而下,直接出城。到時候何莊這裡會有人守著,帶我們從楚州和徽州的交界處穿過去,直到麓州的首府陵江。」

  「可我們要怎麼穿過——」

  「借各地豫章票號這幾年搭起來的銜枚道,」柏靈輕聲道,「我有他們商行冬春之交商隊的詳細安排,具體在什麼地方,有什麼人可以接應,到時候聽我的就可以了。」

  「可我們的身份——」

  「身份不用擔心,改頭換面的手續和文書早就備好了,等我們初到徽州的時候就會送過來。」柏靈很快答道,「不過那個身份里你是個二十六七的男子,所以需要你到時候留一留鬍子,讓自己看起來大一些。」

  「送過來……?」柏奕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誰送過來?」

  見柏靈微微一笑,柏奕深吸了一口氣,「又是『到時候就知道了』?」

  柏靈點了點頭。

  柏奕兩手抱懷,與柏靈一起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柏靈剛才提到的路線,「……你是想去錢桑嗎?」

  柏靈搖了搖頭。

  「那是去哪裡?」柏奕問道,「這個方向基本上一路向西,麓州的西邊就是蜀州了。」

  「我的計劃一直安排到麓州就結束了。」柏靈輕聲道,「我擔心事情還是會出紕漏,萬一途中被皇上覺察出這裡頭的蹊蹺,那這個方向剛好可以拿來當個障眼法,讓追兵以為我們是要回錢桑。

  「但至於到了麓州之後,我們下一步去哪裡,我們等到了麓州再做決定。」柏靈說得又輕又快,「如果我們現在就把整個路線都定下來,不管怎麼保守秘密,都會流露出傾向……所以就到時候再說吧。

  「萬一真的被發覺了,那隨機多一點,變數多一點,對我們其實是有利的……」

  柏靈話到一半,忽然覺察到柏奕站定在田埂上,她回過頭,「怎麼了,這樣看著我?」

  柏奕啞然失笑。

  「你都是,什麼時候做的這些?我怎麼一點都沒有……」

  柏靈輕輕笑了一聲,她略略仰頭,看向遠天直上蒼天的炊煙。

  「就這三年半啊。」她嘆了一聲,「更何況中間你們出去了七個月……沒有覺察到也是正常的。現在還有一個多月,我想了想,覺得今天告訴你,最合適。」

  每年冬天,柏世鈞基本上都會親自去一趟何莊,不過今年不一樣,前段時間柏農安進城,他們倆不知是為了什麼,狠狠吵了一架。

  柏世鈞雖然溫吞,但某些時候又很固執,更缺乏一些服軟的技巧。

  於是今年的探望就由柏奕和柏靈親自上陣,他們背了一些羔片點心和城裡特有的玩意兒下鄉,大伯家的孩子們大概最喜歡這個。

  柏奕顛了顛肩上的竹簍,慢慢消化著柏靈的這些話。

  「一定要這樣走嗎?」柏奕輕聲道,「……他們,都會傷心的吧。」

  「會的吧。」柏靈答道,「但不管沒了誰,這裡的日子都還會繼續過下去。」

  柏奕看了看柏靈,「我是覺得,如果我們能好好道別,那對大家來說」

  「還有什麼道別比『無疾而終』更好呢,」柏靈輕聲道,「我覺得昨晚的那次遊船就不錯,我今後也會永遠懷念。」

  「不是,」柏奕說道,「我是說,如果我們主動提出要走,也許……他們也不會阻攔呢?」

  「如果阻攔了呢?」

  「他們想阻攔也沒用,只要皇上答應了就好,」柏奕想了想,「皇上是個以理服人的人。」

  柏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個眼神讓柏奕微微有些後脊發涼。

  「我……哪裡說錯了嗎?」

  柏靈似乎想說什麼,但沉默良久,也只是搖了搖頭。

  不知何故,眼前的無人的覆雪田野讓她驟然想起昨夜少年的熾熱目光。

  留給她的時間,可能已經不多了。

  「你不了解陳翊琮。」柏靈這樣說道。

  ……

  柏農安一早就往村口跑了兩三趟,每次都等了幾袋煙的功夫,這會兒午飯的時間已經過了,但前幾天托人捎信來說今天上午到的侄子侄女,還是沒有出現。

  正當他要回頭走的時候,雪地里終於冒出了兩個一高一矮的人影,看起來正努力地快步往這邊走。

  「是柏奕和柏靈嗎?」他遠遠喊了一聲。

  那兩人聽見了,腳下的步子便從快步走變成了小跑,柏農安笑起來,「不急!不急!」

  柏農安是個身型極為壯實的男人,儘管他頭髮已經花白,臉上也像所有經常下地幹活兒的農人一樣布滿溝壑,但不論是他的腳力或是說話時的中氣,都讓人覺得他與年輕人無異。

  他的肩寬幾乎是柏世鈞的兩倍——兩人若是站在一起,幾乎就像是一根竹竿和一棵合抱大樹立在一起那麼誇張。

  雖然已經提前知道了柏農安家住在何莊的最東邊,但實際走下這一段路後,柏靈和柏奕兩人還有些詫異——這幾乎就已經算搬出何莊了,四面只有田地,再沒有其他人家。

  「大伯怎麼住得這麼偏啊。」柏奕問道。

  「嗨,十幾年前的事情了,這片地沒人種,荒著怪可惜的。」柏農安答道。

  「沒人種?」

  兩人都覺著奇怪——從來只聽過四里八鄉為了爭搶土地打破頭,還沒聽過哪片田荒在那裡沒人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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