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做局


  陳翊琮輕挑的眉頭微微落下,他有些不以為然地應了一聲。

  

  但衡原君接著道,「帶著這塊匾,我不會忘記我的來處……」他再次咳了幾聲,「皇上肯讓我卸下這鐐銬,我很感激。」

  「不是平白來的。」陳翊琮輕聲道,「皇叔既肯效力,那這就是你掙得的,不用謝朕。」

  他看了看衡原君蒼白的臉,覺得今天確實不能再和他聊下去了,於是陳翊琮站了起來,「朕——」

  「皇上不要著急走。」衡原君半閉了眼睛,有些勉強地撐住了桌案,「臣要說的話,還沒有講完。」

  「很重要的事?」

  「對皇上而言,應該是的。」

  「對我?」陳翊琮微微顰眉,「什麼事?」

  衡原君輕輕嘆了口氣,「我……原是想今晚蓄足了精神,明早覲見時再說的,但今晚既已說到這裡,就讓我把該說的都說完吧……明日我大概無力再出門了。」

  陳翊琮有些狐疑地坐了下來。

  「好,那你說。」

  衡原君望著陳翊琮,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讓陳翊琮看得有些不解——那是一些擔憂,一些猶豫,甚至是……一些憐憫?

  「到底什麼事?」陳翊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斟酌再三之後,衡原君開了口。

  「柏司藥可能要離京了……」衡原君微微顰眉,望向陳翊琮,「這件事,皇上知道嗎?」

  「離京?」陳翊琮愣了一下,「她要去哪裡?」

  衡原君搖了搖頭,「……不知道。」

  「那什麼時候回來?」

  衡原君輕哂了一聲,望著皇帝,緩聲道,「……這一走,便不會再回來。」

  陳翊琮笑了出來,「不可能。朕先前還問過她要不要回錢桑,朕答應了可以送她去,她不去的。」

  「天下之大,柏司藥又何止一個錢桑可去——」

  「朕說了不可能。」陳翊琮打斷了他,「朕還在這裡,她要去哪兒?」

  「臣不知道,」衡原君平靜答道,「臣也在查。」

  「查?」陳翊琮皺起了眉頭,「你在查她?誰給你的權力查她?!」

  「這個時候了……」衡原君目光落在了地上,「皇上,也還是在維護柏司藥,用情,不可謂不深。」

  陳翊琮被點破心事,正要發作,卻聽衡原君低聲道,「……但柏司藥心中卻早有良人,皇上又知道嗎?」

  陳翊琮怔了一下,他隱隱覺得不應該再在這裡聽眼前人繼續胡謅下去了,但腳卻邁不開步子。

  他聽見自己問了一句,「……誰。」

  張敬貞?曾久岩?還是——

  「柏奕。」

  這兩個字一落進陳翊琮的耳中,他先是覺得荒謬,而後心裡便陡然躥起一股被戲弄的怒火。

  「你住口!」陳翊琮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明明白白地寫著敵意,「這話你和多少人說過?」

  「臣到目前為止,只說給皇上一人聽過。」

  「那好,」陳翊琮惱火地站起了身,「朕警告你,你若是膽敢、再拿這種有悖人倫的噁心事來詆毀柏靈一句……朕現在就派人把你拖出去,碎屍萬段!」

  「有悖人倫?」衡原君的聲音很輕,「他們本來就不是親兄妹啊,皇上。」

  陳翊琮眉頭還是擰緊的,人卻一時懵在了那裡。

  「柏奕不是柏世鈞親生的。」衡原君接著道,「他和柏靈之間,又何來有悖人倫的說法?」

  陳翊琮反應了半天。

  「……證據呢?」

  衡原君扶著作塌的邊沿,慢慢下地。

  他緩緩走進了內屋,而後又回到陳翊琮的面前,手裡多了一封老舊的信件。

  陳翊琮隱隱覺得,那封信可能就是關鍵。

  果然,衡原君將信件取出,攤開放在了坐塌的軟席上。

  「這是……什麼?」他憎惡地望著衡原君。

  「皇上如果還有心聽完……先坐下吧。」

  「朕不坐,你現在說,馬上說。」陳翊琮的眼睛因為細密的血絲而略顯發紅,「……倘若有一句虛言,朕今晚定不輕饒。」

  衡原君無奈地笑了笑。

  他望向半開的夜窗。

  「三年前……臣就覺得奇怪,柏世鈞是錢桑人,那時他受秦院使的邀約來到平京住了四年,可他在京郊的何莊,卻有一個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的兄長。

  「錢桑和平京,幾乎橫跨我大周的東西,這樣一對兄弟,未免也太令人好奇。

  「所以臣派人去查了那位住在京郊的柏家大伯……」

  衡原君娓娓道來。

  關於邊陲之地的「柏真」。

  關於「錢桑的濟慈堂」。

  關於柏世鈞與柏農安這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衡原君一一講述。

  陳翊琮耐著性子聽著,然而聽了許久仍未聽到與柏奕身世有關的信息。

  正當他幾乎快要沒有耐心聽下去的時候,衡原君終於說到了正題。

  「那我們不妨來看看時間——柏世鈞是建熙三十年才成的親,他的原配姚氏,建熙三十五年病逝,柏靈是建熙三十四年生人。」

  衡原君略略停頓了一下,「而柏奕……生於建熙二十八年。」

  「那也有可能是因為——」

  「我原本也想過,」衡原君打斷了陳翊琮的話,「或許在姚氏之前柏世鈞也成過家,再者多年在外遊走,會做一些糊塗事也在所難免吧……直到我收到了這封信。」

  衡原君將展在坐塌的信件推向了陳翊琮的一側。

  皇帝望著坐塌上的信,此時才伸手將它拿起。

  這是一封見安閣的眼線從錢桑輾轉發向平京的線報。

  信非常短,總共就只有四行。

  「……柏奕,是建熙二十八年從濟慈堂里被送出來的孩子——是有人抱著他輾轉多處,最終送到了柏世鈞手中。

  「當年我就試圖查過這個孩子的來歷,但時間已經隔得太久,再沒有留下任何線索了。」

  衡原君淡淡開口,「這封信的落款人,現下還被皇上囚禁在蜀州府衙門的大獄裡……皇上若是不信,可以將人犯提審入京,問問當時的詳情。」

  陳翊琮的手垂落了下來。

  「……為什麼。」

  三年前他的命是柏奕救下的。

  那天柏奕渾身是血,倒在稻草垛中。

  ——「萬一,我是說萬一,今晚我的命折在這裡了,我妹妹,還有我爹……你能幫我照顧好嗎?」

  「說來也巧,」衡原君輕聲道,「昨夜我派韓沖,去他們的大伯家替我送一本棋譜,結果意外發現,他們將很多行李移到了那處農家院落……大概是真的要走了。」

  衡原君看向皇帝。

  「柏司藥難道……從來沒有和皇上提過這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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