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錯


  京兆尹衙門,鄭密正在抹眼淚。

  今早見安湖的漁民來報官,說撈起了一具年輕的女屍,他心裡就有不詳——日前內宮傳來密令,說柏靈失蹤,北鎮撫司正全力搜尋,京兆尹衙門也要配合。

  而今撈上來的這具女屍,右手手腕上纏繞著一塊紫檀木的平安符。鄭密什麼沒見過,一眼就認出這是在建熙一朝極受追捧的天師符。

  他命人將平安符從屍體上取下,一番沖刷過後,鄭密將木符放在手心中細看。

  這木符是為世子求的——上頭的圖騰,鄭密不會認錯。

  三年前,柏靈也是將同樣的木符交給了她的暗衛,那位十四爺一夜狂奔,最後追上了離京不遠的申集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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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能想到昔日裡風光無限的小司藥,如今竟會是這樣的結局。

  鄭密死也不信柏靈會無端投湖,對著屍首起誓一定會給柏靈一個交代。

  不多時,陳翊琮帶著柏奕來到了這裡。

  院子的空地上,屍體用白布遮掩著,但腐爛的屍液再次慢慢滲出了裹屍布。

  空氣中散發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陳翊琮一踏進院子,就被熏得有幾分想吐,柏奕遠遠望見那裹著白布的影子,先是停了下來,而後箭步沖了過去。

  柏奕緩緩在白布遮掩的橫屍之前跪下,而後略帶遲疑地揭開了它。

  裹屍布下,是一具已經進入巨人觀狀態的屍體。

  眼球突出,舌頭外翻,腹部腫脹……早就看不出原貌了。

  鄭密上前,低聲向柏奕道明了今早漁人的描述,而後將那塊平安符遞了過來。

  柏奕接過平安符,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有時候我覺得你挺笨的,柏奕。」

  他抱起屍體,勉強將它翻過了身。

  翻身的動作讓屍體散發的惡臭在一瞬間變得濃郁,近旁的兩個衙役一時忍不住,衝到僻靜處嘔吐起來。

  ——「你不了解陳翊琮。」

  柏奕向鄭密要來了剪刀,將屍體背後的衣服剪開。

  儘管屍體已經高度腐化,但一道從左肩開始、到右側腰窩的猙獰長疤依舊隱約可見。

  ——「我們逃走吧……我真的是認真的,除了這一條路,我覺得再沒有別的能徹底脫身的辦法了。」

  柏奕手裡的剪刀跌落在地上,他也癱坐在那裡。

  他將腐爛的屍體抱在心口,下頜顫抖著抵靠在屍體的額頭。

  柏靈說過那麼多次的事情啊……

  他就是沒有放在心上……

  「柏靈……」他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的最深處擠出來的,「柏靈……哥哥錯了……

  「哥哥知道錯了……」

  柏奕終於哭了出來。

  「柏靈……柏靈……」

  鄭密好容易止住的眼淚,這會兒又涌了出來。

  誰也沒想到,小年的當日竟會出這樣的事情。

  這讓柏家的這個小年夜怎麼過?

  他忽然又想起城南營地的那幾個夜晚,想起那個一夜不眠,在炎炎夏夜迎風而立的小姑娘。

  如今……竟就這樣陰陽兩隔了。

  「鄭大人。」陳翊琮在不遠處喚了一聲。

  鄭密淚眼婆娑地轉頭,就對上了陳翊琮那雙近乎無情的眼睛。

  「柏靈的後事,你也幫忙協理。她是朕的恩人……喪事可以隆重些。」陳翊琮捂著口鼻,低聲說道。

  對陳翊琮眼中的絲毫不為所動,鄭密略略有些詫異——他聽過一兩句捕風捉影的話,關於今上對柏司藥的一往情深云云。

  如今看來,那確實是捕風捉影……

  只是即便沒有男女之情,對一個昔日裡曾經並肩作戰的故友,這樣的反應,也太冷漠了……

  鄭密心情複雜,但仍舊擦乾眼淚,點頭應了下來。

  陳翊琮轉身要走,柏奕那邊已經放下了屍體,瘋了一樣地向著陳翊琮這邊衝過來。

  用不著陳翊琮動手,近旁的衙役就已經上前擋住了他,幾人將柏奕壓在地上,反扣住他的手臂。

  柏奕破口大罵。

  陳翊琮站在他面前,安靜地聽完。

  鄭密在一旁,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直到柏奕說出柏靈乃是為了自保清白而投湖,鄭密只覺得腦海中一道驚雷炸裂。

  他著實沒想到——事情的內情竟然會是這樣!

  鄭密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餘光里,他再一次審視眼前的少年皇帝。

  從前只覺得他少年老成,如今……鄭密竟也真的在他身上,看出了幾分建熙帝的影子。

  直到柏奕罵到幾乎說不出話,陳翊琮才輕聲說道,「念你喪親心痛,你今日所有的冒犯,朕統統寬恕。朕會給你們盤纏,今後不管是要去哪裡,朕都不阻攔。」

  陳翊琮慢慢蹲了下來。

  「剛才在大理寺的那個問題,現在,可以告訴朕了嗎?」

  柏奕冷笑起來。

  他笑得蒼涼,笑得熱血上涌,眼淚簌簌落下,額頭青筋暴起。

  「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因為它們的羽翼太耀眼……」柏奕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當它們飛走的時候,你會覺得,把它們關起來是一種罪惡……」

  柏奕熱淚落下——難怪柏靈說常常想起這些台詞。

  也許人人都遇見過自己肖申克,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成為安迪。

  所以……就以死明志嗎?

  他再次掙紮起來,「陳翊琮,我當初……真的瞎了眼,才會救你……」

  陳翊琮怔了一下。

  就在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今日編織的這個謊言,倒像是某種預言。

  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

  柏靈為什麼要用這麼隱晦的方式,傳這樣的話給柏奕?

  某些曾經殘存的懷疑,突然像是瘋長的草木,一瞬間旺盛起來。

  陳翊琮忽然有些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回宮。」

  盧豆在一旁高聲通傳,陳翊琮很快坐上了轎輦,但在快要到午門的時候,陳翊琮又轉念,於是一眾行人掉頭,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皇帝的轎子,最終在恭王府的門前停下。

  儘管今時今日,除了那些看管著王府的下人,已經沒有人在這裡居住,但這裡依舊被收拾得非常整潔。

  在昔日母親的房中,陳翊琮立了一塊靈位,他時常到這裡來祭奠。

  比起那個冷冰冰的墓地,他總覺得,母親的芳魂大約更願意停留在這裡。

  陳翊琮獨自點燃了敬香,立在靈位之前,然後默默地跪坐在地上。

  「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陳翊琮喃喃低語。

  他仰起頭,望著青紫色煙霧後的母親的名字。

  「我錯了嗎,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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