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物傷其類
幾個龜爪子惱火起來,擼起袖子就要開始理論,那老管家突然伸手,做了個「停」的動作。
「這樣吧,你們幾個大晚上來一趟也不容易,我呢,也是給自家老爺辦事,咱們互相體諒。」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
「一百兩,這一百兩我就直接交到幾位小兄弟手裡,你們回去也不用和鴇娘說,這就當是我請幾位兄弟喝點酒了。這個女子我們老爺真是喜歡得緊,說了來唱夜場,一句不唱就走人,說也說不過去是不是?
「再說,幾百兩的銀子砸下去,就是扔水裡也得聽個響啊。」
龜爪子們彼此看了看,為首的那人飛快地接過銀票,塞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行。」
……
老管家離開後,幾個龜爪子立刻把門關了起來。
那關門聲「砰」地一下砸起巨響,也讓被帶到後院裡的女孩子們為之一震。
龜爪子們拿著鞭子靠近,厲聲讓那些今晚有唱詞的主配角出列。
沒有人主動站出來,但戲服很好認——龜爪子衝進人堆里,幾下就把她們提著後領拎了出來。
柏靈和其他的龍套們都站在一旁望著,
有人倒在泥地上,有人揚起了鞭子,在這促狹的小小後院裡,哭嚎和求饒的聲音驟響。
每一記鞭子落下,所有人都一起發抖。
「都給老子站起來!」
「站起來!上台!」
柏靈忽然想到了什麼,「等等…也不一定要她們每個人都上台,那個老管家不是說,只要有人上台唱就可以了嗎?」
「是……是啊。」近旁幾人應和道,「只要有幾個人就行了啊……」
龜爪子長鞭一指,「那你們到底誰去唱?你——還是你?」
眾人一時沉默下來。
柏靈沉眸想了許久,直到龜爪子再次轉身,要去抽打那些倒在地上的女孩子時,柏靈忽然開口道,「……也可以。」
女孩子們有些驚訝地望向她。
柏靈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望了那些倒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孩兒們一眼,「……反正我不怕這個,就我來吧。」
「行!」龜爪子們笑了笑,「還有誰?」
其他人低下了頭。
「一個人就可以了吧?」柏靈輕聲道,「是林家的人不守信用在前,我們又何必把事情做得那麼漂亮?」
龜爪子們沒有回答,算是默許了。
「那你去換身衣服!」
柏靈往前幾步,獨自向著後台的屋子去了。
龜爪子們重新把其他女孩子趕到一起——即便是他們自己,其實也不願意在這間放著死人的院子多待,這是多晦氣的差事!
既然這會兒已經有人願意上台了,那他們就把大部分人都帶出去候著,反正這是個完全封鎖的院子,柏靈一個人在裡頭,也不可能逃得掉。
艾松青跟著人群慢慢往出口移動,將要踏出門檻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了腳,接著整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幾步。
後面的龜爪子立刻叫了起來,「前面幹什麼?好好走,隊伍不要亂!」
艾松青望了望龜爪子,兩手緊緊握在一塊兒,「我……我也想留下來!」
「嗯?」龜爪子們沒聽懂,「你留下來幹什麼?」
「我留下來和她一起唱……不,我給她彈琴,我給她伴奏,不然她一個人……要怎麼撐起一台戲呢?」
後頭的龜爪子嗤了一聲,「行,你出來,往那邊走!」
艾松青點了點頭,邁著飛快的步子,追著柏靈去了。
在她身後,幾個龜爪子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背上。
「真是瘋了……」
……
「柏靈!」艾松青跌跌撞撞地跑進屋,果然見柏靈正在挑衣服。
柏靈應聲回頭,見是艾松青站在門框裡,不由得有些驚訝。
「你怎麼——」
艾松青遠遠地跑過來,一下伸手撲進了柏靈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柏靈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輕輕拍撫著她的背。
「怎麼沒走?」
艾松青搖頭,哽咽著道,「我不走了,我留下來陪你,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過夜,你得多怕啊……」
柏靈愣了一下,心裡忽然很感動。
「謝謝……」她輕聲說道。
兩個女孩子在一起換了衣服——她們都不大聽戲,也不知這裡哪一件是哪一出的戲服,只是撿著好看的出來搭配。
那些長長的水袖,鑲滿晶珠的前襟,還有近旁抽屜里首飾架上的珠飾金釵……她們對著鏡子試穿試戴。
龜爪子沒有再催——外面一片安靜。
想來,他們本來也不在乎裡面的人是不是真的在唱戲吧。
兩人牽著手,再次走過那個長長的過道,走上前台。
院子裡只有風吹紙錢的簌簌之聲,柏靈小心地從台上跳在地上,目光望向了那個被架起的棺槨。
「柏靈……?」艾松青聲音顫抖,「你……要幹什麼?」
「我想看看她。」柏靈低聲道,她迴轉過身,向著艾松青伸出了手,「一起來嗎?」
艾松青哭笑不得,「那有什麼好看的……」
「看了就不可怕了。」柏靈再次揚了揚手,「……來都來了。」
艾松青心裡發怵,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鬼使神差地握住了柏靈伸過來的手。
她靠在柏靈的身後,慢慢走到架起的棺槨前。
艾松青低著頭,小心地不讓目光觸碰到棺中女子的臉。
「你看,她穿著嫁衣。」柏靈輕聲道,「不是壽衣。」
艾松青怔了一下,她確實隱約瞧見這人穿著紅裙,但沒留心這些細節。
艾松青順著腳尖慢慢往上看,只見女子的兩袖花團錦簇,衣擺上繡著鴛鴦,她的手靜靜地疊在身前,在昏暗的光線里,就像是躺在那兒睡熟了。
再往上,一望見那雙空無一物的空洞眼眶,艾松青忍不住打顫,連忙又低下了頭。
「我猜她的眼睛應該很好看。」柏靈輕聲道,「可能就是太好看了。」
艾松青沒有聽懂。
「松青,你知道教坊司出來的姑娘,出路是什麼樣的嗎?」
艾松青搖了搖頭。
柏靈將前半夜從曾久岩那裡聽來的故事又講了一遍。
艾松青怔了怔,「你是從哪兒聽說的……?」
「這不重要,」柏靈望著,「我原本覺得,不管是什麼辦法,能出百花涯就是福氣……如今看來,真的說不準。」
艾松青略有些不解地顰眉,「柏靈的意思是……?」
「我們這些人,已經脫籍無望了,」柏靈回過頭來,她眼眶微紅,「就像鴇娘說的,進到百花涯的前三天如果沒有人來撈,那戶籍入百花涯,就是鐵板釘釘的事了。
「日後,即便我們再被賣到別的人家裡,也和這位孔小姐一樣,戶籍上還是一樣寫著一個壓死了人的『奴』字,是個沒人會當回事的阿貓阿狗。」
一張白色的紙錢忽地被風捲起,落在棺中人的身上。
柏靈俯身將它撿起,輕輕揚在風中。
「生前被困在這西南一隅,萬事不得自由,死後鳳冠霞披……又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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