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五月牙行
那人戴著斗笠,斗笠的邊沿垂落了薄薄的輕紗,半隱半現地勾勒出她臉頰的輪廓。
儘管此刻是五月的炎夏,她依舊披著一身斗篷,將她的上半身遮了個嚴嚴實實。
艾松青望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猶豫地喊了一聲,「……柏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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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立刻向艾松青這邊回望,帶著幾分笑意說道,「啊,原來你在這裡。」
聽到柏靈熟悉的聲音從輕紗之後傳來,艾松青鬆了口氣。
「你去了好久啊。」她快步上前握住柏靈的手,「剛才鴇娘在這兒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柏靈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唇邊比劃了一下,艾松青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們去邊上說吧,你的琴呢?」
「啊,還在那邊……」
不一會兒,艾松青再次抱起了重重的箏琴,這一次柏靈和她一起托著琴往外走。
「要去哪兒?」艾松青問道。
「邊上,」柏靈笑著道,「我剛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也帶你去看看。」
艾松青愣了一下,很快又忍著笑意,跟上了柏靈的步伐。
這都什麼時候了……
兩人一路退到後台的最側面,幾乎來到了外場的邊緣。這一片幽暗昏沉,全靠不遠處燈火的餘光照明。
「你看到我們的人了嗎?」柏靈指了指堂座中央的女孩子們,「就是最靠左邊那一列的……」
「嗯,看到了。」艾松青點了點頭。
「每一列人前面,其實都放了個牌子,你注意到沒有?」
「牌子?」艾松青眯起眼睛,「哪兒呢……?」
「不是立起來的,就在每一列第一個人的腳邊……」柏靈伸手指了指,「看到了嗎,就是那個棕色的板子——」
「看到了!」
「那個叫『字號』。」柏靈輕聲道,「百花涯里各家的窯子沒有上百所也有八九十家了,每家都取一個字作『號』,咱們在的這家叫『汐』字號,潮汐的汐;和咱們鴇娘不對付的那一家是『芳』字號。這些字號里……有名堂。」
艾松青皺起了眉頭,「什麼名堂?」
「百花涯里的生意分了三等,最低等的就像咱們鴇娘這樣,只能在百花涯的最外圍立門戶,這一批窯子的字號全都是水字部,像汐字號、江字號、汀字號;
「再往裡去,就能用金字部的字了,像鈞字號,鑰字號,鏡字號……
「最核心的十幾家,也是被穿涯而過的見安江支流隔開的那十幾家花窯,就可以用草木作部首,像剛才提到的芳字部,還有蘭字部、柳字部……」
艾松青屏住了呼吸。
她再一次審視起堂座之中的女孩子們,悄聲數了數這裡的列數,而後再次顰眉,「看起來……這裡的花窯好像,不多?」
「嗯,一般五月牙行里買賣的,都是金字部里出的人,汐字號是今年唯一的一家水字部的花窯。」柏靈輕聲道,「一個水字部的花窯一般根本沒機會接教坊司出來的姑娘,可見咱們的這位鴇娘,背景不一般。」
「誒?」艾松青怔了一下,「……這些消息,柏靈都是從哪裡聽來的?」
「下午去上釉彩的時候,和老師傅順便閒聊了兩句,他和我說的。」柏靈輕聲答道。
「我說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原來是在和人閒聊啊。」艾松青聽到這裡,終於明白過來,她有些感慨地嘆了一聲,而後看向柏靈,「對了,你都畫了些什麼?」
「現在不好給你看,」柏靈笑著道,「等一會兒上台吧,那裡亮堂。」
……
二層的廂房裡一聲脆響,鄭密手裡的茶杯落在地上跌了個四分五裂,裡頭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衣擺,他也渾然顧不上了。
「所以今夜這裡要賣的人,是柏靈?」鄭密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的張守中,「小司藥沒有死?」
張守中和孫北吉兩人都點了點頭。
鄭密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他臉上的肌肉略略抽動,手幾次抬起,又默默落下,只覺得心中驚怒交加。
鄭密竭力遏制住心中的起伏——畢竟方才隔壁說話才稍微大了點兒聲,就被他聽著了響,如果這會兒自己在發作,只怕底下一整個廳堂的人就都要聽見他的咆哮了。
可一個當年在城南營地以一己之力挽救數千百姓性命的小姑娘,竟要在及笄之年被流放百花涯這樣的煙花之地?
更不要說是因為那種荒唐的理由……
張守中望著鄭密那張嘴角下沉、雙目冒火的臉,輕聲道,「事情到這一步,確實令人扼腕。」
「那張大人今晚和恩師一道過來,是專程來救人的麼?」鄭密目光如練,低聲問道。
「是,也不是。」孫北吉沉聲說道,「歸根到底,這件事還是要看聖裁。」
鄭密望向孫北吉,「那恩師今晚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孫北吉嘆了一聲,「其實和你一樣。」
鄭密心裡的火蹭地一下又竄起來——講道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今晚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這麼說吧,鄭大人。」張守中也站了起來,「你此刻的心情,我們都懂。小侯爺支會你今日到場,大抵也是不想事情失控,有你在這裡鎮著,就算到時候真的出了什麼岔子,你處理起來也比我們有經驗。」
「我能有什麼經驗?」
「縣官不如現管嘛。」張守中無奈攤手,「我和閣老倒是想伸手,伸不著啊。」
「那要是沒碰上我呢?」鄭密看著張守中,聲音不自覺地抬高,「要是我當小侯爺在和我開玩笑,今晚就沒有過來?張大人想怎麼辦?」
張守中側目轉身,望向不遠處尚未開幕的戲台。
「若是今晚沒有碰上鄭大人,或是鄭大人根本就沒有來,那有我們在這裡,也總還是好一些。」
張守中話音才落,底下一面銅鑼驟響,一人敲著鑼從戲台的下方飛快走過,一整個廳堂的細語嘈雜都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望向戲台,大紅色的的絹絲燈罩將一整個台面都映得一片淡紅。
有龜爪子牽著紅綢,將汐字號的第一個姑娘帶了出來——這紅綢一端落在龜爪子手上,另一端系在姑娘的腕上。
而於此同時,在戲台右側的一張高腳桌上,有龜爪子端上來一個墊著紅絲絨的碗,碗裡頭放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鐵球——這是買賣的底價,一顆鐵球就是五百兩。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終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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