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沁園舊事
「衡原君是在說,你和蘭芷君嗎?」柏靈帶著幾分不確定的口吻,開口道。
衡原君沉默不言——柏靈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
這也是自己當初想讓她進沁園的原因……
「……有個問題,蘭芷君讓我來問你。」
「嗯?」衡原君音調微微上揚,「他要你來問我什麼?」
柏靈略一停頓,而後輕聲道,「他和我說起了建熙十七年的冬天,但是沒有告訴我那個冬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衡原君雙眉微微動,「所以……?」
柏靈點頭,「他說,這個問題我可以留著來問你,至少衡原君在建熙三十五年的時候,就明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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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想知道?」
「因為他當時還提了一句,」柏靈低聲道,「太后在也是在那一年,被皇上囚禁在慈寧宮……這兩件事情,有牽連對嗎?」
衡原君嘴角微提。
就在此時,在兩人的門外,侍從們面色嚴肅地記錄著兩人的對談。
有兩人緊緊抵著門,以免剩下那人在倚門聽牆角時弄出什麼響動來。
當下屋子裡正在發生的,就是孫北吉最期望發生的事情。
「我記得剛見你的時候,你說你叫衡原君,你沒有名字。」柏靈輕聲道,「但是你有,雖然沒有錄入在冊,但你的名字是陳書白,這是先太子……你父親給你的名字。
「蘭芷君是你什麼人?」柏靈微微顰眉,「你們是兄弟?」
衡原君搖了搖頭。
「其實和你講講,也無妨。」衡原君輕聲道,「不過這種故事,若是聽了,可能就再見不到來日的太陽。即便是這樣,也要聽嗎?」
柏靈笑了一聲,「我的命早也不在我自己手上了,知道這一切的前因後果,將來也要死個明白。」
「陳書白這個名字,我用了……十七年。」衡原君低聲道,「但不是我的,終究不是我的。」
柏靈靜靜地望著他。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的棋是誰教的?」衡原君忽然問道。
「說過,」柏靈回答,「一位是你的師傅,還有一位是當年亡故於沁園的先太子。」
衡原君閉上了眼睛,陷入回憶。
「是啊,都是我非常尊敬的人。」
片刻的沉默之後,衡原君又道,「故事說起來很簡單,都是人之常情,父親想要保住剛剛出生的孩子,卻又無力改變周遭的壓迫……於是策劃了幾個月,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將他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再從宮外接一個孩子回來,視如己出地撫養……好瞞騙過上面的眼睛。
「如此,即便將來一切在劫難逃,」衡原君低聲道,「也是李代桃僵。」
柏靈坐在那裡,一開始還沒有完全明白,但聽到這裡已然明白了這個故事的答案。
「原本的計劃是,送去北方。」衡原君輕聲道,「送去離平京最遠的靖州,即便將來事情敗露,靖州以北就是雪原,能夠給那個孩子藏身的地方,何止千里萬里……
「不過事情還是出了一些變數,他們不知道,自己做的這個計劃,在一開始就敗露了。
「建熙帝當時登基已經快二十年了,手段比他們所有人都要高明。」衡原君的臉上始終帶著淺笑,「他知道沁園裡的人,要趁一個機會將孩子送出去,所以就乾脆給了這個機會,在建熙十七年的那天晚上,留了一個自由出入皇城的口,讓他們把孩子,送出去。
「其實這件事,在老皇帝的眼裡,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不同。從沁園化為囚籠的時候起,那個孩子的命運就註定了——送出去或是留在裡面,結局都是一樣的,無非只是,死法不同而已。」衡原君輕聲說道。
突然之間,蘭芷君先前的話竄入柏靈的腦海。
——「你以為你能保住他們,但實際上你只能為他們選擇一個死法。」
「或許對當時的皇帝來說,送出去了,反而更好動手。」衡原君輕聲道,「但他沒有想到見安閣舊部護衛少主的決心,也沒有想到自己鷹爪的無能。」
「那個孩子……逃出去了?」
「逃出去了,但也沒有逃出去。」衡原君望向柏靈,「他只是逃出了皇宮,根本沒有機會逃出平京城。
「那個冬天,京城起了時疫,被宣布得病的都是在秋天出生的孩子。」衡原君輕聲道,「殺了多少人呢,這筆數字,不知道他自己有沒有記下來過?
「後來他們終於按圖索驥,找到了一個身上還裹著沁園繡帕的嬰孩。斬殺了這一個,京城的時疫也就滅了。」
柏靈衣袖裡的十指握緊了。
「……那個孩子,後來去了百花涯?」
衡原君點了點頭,「那個孩子,被藏在百花涯里,百花涯能藏污納垢,自然也能藏得住一個人畜無害的孩童。
「見安閣中,從此有一支極小的隊伍,負責照料這逃出生天的血脈。當時建熙帝仍舊對這孩子的下落抱有孩童,所以平京之外,各地都在搜查來歷不明的、帶著嬰孩的車馬。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衡原君低聲道,「皇帝怎麼會想到,他一心想要誅殺的那個孩子,就躺在他自己的金庫裡頭呢?」
衡原君的臉上帶著幾分笑意,他輕咳了幾聲,又接著講了下去。
「這是在外面的那個孩子。」衡原君低聲道,他拿袖子掩住口鼻,等到這一陣的咳嗽過去之後,又開口道,「我們再來說說在宮裡的這個。」
「從建熙十七年秋到建熙三十五年夏,這十七年間,他過得很好。」
「沒有覺察到任何異樣……?」柏靈輕聲問道。
「沒有。」衡原君低聲道,「囚禁這件事……有時候是需要對比的,人總是要見過外面的世界,才會知道自己被囚禁了。
「生下來就被告知只能待在一個地方,久了倒也不難過,會習慣。
「唯一讓他揪心的事情,」衡原君低聲道,「是每天御膳房送來的膳食里都有一碗藥,宮人們會站在一邊盯著他父親把這碗藥喝下去。
」在建熙三十五年之後,「衡原君笑著道,「這碗藥輪到他開始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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