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短消息石沉大海,手機再沒響過。宋宗言大約不會回他的信息,這在聞邱意料之中,他偏過身把臉埋在床單里,心裡甚至生不出絲毫失落。從宋宗言說「男人和男人,很噁心,不是嗎?」開始,他就該慣於應對。
——喜歡一個人,本就要接受永恆的失落。
聞邱也不糾結,把手機丟到枕頭上,端著盤子裡剩下的一半鹽津橙子去了樓下。他敲了兩下門就耐心候著,裡面過了將近兩三分鐘才有人開門。映入眼帘的房間小的乏善可陳,幾乎毫無障礙就能看清房子的全部格局。
邱雲清操縱著輪椅往後退了點:「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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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雲姐。」聞邱笑著關上門,一手拿盤子一手去推輪椅,「奶奶說在換季,讓我給你送點吃的。」
邱雲清一眼就看出他端的什麼:「替我謝謝她。」
「你快吃吧,要冷了。」聞邱熟稔地環視一圈,定在電腦前,「這麼晚了還在忙?」
「整理一下,檢查一遍錯字病句。」
「我幫你吧。」他說著就坐了下來,對著密密麻麻的文檔校對起來。
「好不容易放半天假還是休息會兒吧。」邱雲清連忙阻止,「我開電視給你看。」
「不看。」聞邱揮手,「現在電視有什麼好看的。」
「那不打會兒遊戲?」
「你不想我干點好事嗎?」聞邱裝出無奈的口氣,「我幫你檢查一遍,還能多認識幾個單詞。」
「德語。」邱雲清戳穿他,「你記這個有什麼用?」
聞邱坐在電腦前不讓位了,邱雲清的輪椅笨重又不方便,還真搶不過他,只好任由他幫自己校對文檔。
聞邱一邊校對一邊與人說話,他興致高昂,尾音揚起,每每總能逗笑人。現在流行的電視劇、廣受小女生喜歡的明星、新開的網球賽......什麼都能說兩句。
邱雲清語帶笑意的回應他。她已步入中年,或因常年不外出接受人群,各類喜好似乎一直停留在了二十多歲時。
「現在出的這些明星我都不認識了,」邱雲清說,「你呢?最近學習還順利吧?」
「當然啊。」聞邱咳了兩聲。
「你也咳嗽了?」
「是啊。不然老太太幹嘛做這個,又麻煩又難吃。」
「別叫她聽見。」
「聾成那樣了哪能聽見啊。」聞邱一點兒也不尊老愛幼,「不過也挺靈的,一說壞話她好像耳朵就靈光了一點。」
邱雲清笑了笑,她瘦到皮包骨頭,年紀一大皮膚跟著鬆弛,一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堆成了褶皺,語氣卻是小女兒情態的繾綣懷念:「你爸爸也是,以前一出完任務就睡,誰都喊不醒,但你一說他壞話,他立馬就能坐起來嚇你一跳。」
屋外似乎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滴敲在玻璃上,牆壁也滲出濕氣。冬至前後,雨水如影隨形,從不間斷。
聞邱說:「遺傳嘛!」
盛著鹽津橙子的盤子已空。老太太一輩子也不太會做飯,這麼一道止咳方子自然味道欠佳。從前那人還在時就最不愛吃這東西。一生病咳嗽他就胡亂吞幾粒藥蒙頭大睡,老太太每每都要把他從被子裡挖出來,扯著嗓子罵他:「那藥吃多了能好嗎?」然後硬逼著兒子把這熱騰騰的鹽津橙子吃完。
邱雲清微微嘆了口氣,自己動著輪椅進廚房把盤子洗了。聞邱沒去幫忙,他坐在電腦前校對翻譯好的文字。廚房水聲嘩嘩響了好久,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從20:30跳到了20:45,輪椅軲轆的轉動聲才從廚房裡傳出來。
聞邱敲了幾下鍵盤,把文檔保存好,輕快道:「做完了。」
「謝謝。」邱雲清把盤子放到桌上,「麻煩小帥哥了。」
「大帥哥大帥哥,別給我降顏值啊。」聞邱不正經地笑著:「你要睡了嗎?我抱你去臥室。」
邱雲清被個小輩逗弄的沒了面子,把盤子一塞:「沒大沒小了還。趕緊上去。」
聞邱哈哈笑了兩聲,走到門口邱雲清想起一事:「對了,你奶奶最近總說胸悶,心臟難受,我預約了下個月的醫生。」
「哦好,我到時候回來陪她去。」聞邱揮了揮手。
周日下午四點前返校,老太太在家聽廣播,聲音放的震天響。聞邱跟她打招呼道別,她閉著眼壓根沒聽見。聞邱無奈,只好自己背上書包溜下了樓。
今天雨下的又大了點,邱雲清在一樓院子的雨棚下照看她養的那些個花花草草,見他要走,便提醒:「上樓換雙鞋再走,等會兒出去小心進水。」
聞邱嗯嗯了幾聲,卻沒聽話,撐開傘就衝進了雨里。
前腳剛進學校,電話就追來了,丁暉發出指令:「到校了吧?去辦公室幫我批個卷子,再把分數錄了。」
剛剛放下行李的聞邱:「……您真是料事如神。」
「呵呵。」
「但我要自習,要背書,要寫作業。」
丁暉拆穿他:「你真有這麼用功我現在都得笑醒了。」
聞邱爬上辦公樓三樓,在隔壁數學組老師那兒拿了鑰匙。高三物理組辦公室空空蕩蕩,丁暉桌上擺放著整齊的一沓試卷和一張答案。聞邱不是第一次幫他改卷,因此熟門熟路地坐下來開始「工作」。
他先從一堆卷子裡挑出一個熟悉的名字,然後欣賞了一番對方頗有風骨的字跡。
原來這題還能這麼解。
聞邱支著下巴津津有味地在試卷上勾勾畫畫,一份試卷改了十來分鐘,最終算了算分數——宋宗言的考試分數未免太好算了,扣分項幾乎沒有。
啪嗒一聲,門開了。
聞邱改完一份試卷就去跑去倒了杯水喝,茶水櫃臨著窗戶,雨滴在玻璃上劃出長長的水漬,看不清樓下的面貌。
「你也來了。」聞邱回身看見宋宗言站在門口,尚在滴水的雨傘被他整整齊齊的收起來放在窗台上。
「嗯。」宋宗言看到他腳步好像頓了一頓,接著徑直走過來「是這些嗎?」他指著桌上的試卷。
聞邱點頭:「果然丁哥也叫你了,怎麼這麼晚啊。」
宋宗言不過比他晚幾分鐘,可以往幹這件事時對方總是提早到的一個。宋宗言沒解釋,妹妹昨晚發了高燒,今天中午在家裡撒著嬌不讓他走,所以到校時間比平時晚了一點。
宋宗言拿走了一半試卷,坐下來,公事公辦的態度和口吻:「你改多少……」
話音斷了。改過的試卷只有一張,正大大方方擺在桌上。
聞邱並不尷尬,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指著他親手寫下的分數:「你這次肯定又是第一。」
宋宗言抿著唇。
「沒有偏袒你啊,真實可信的分數,絕無一分是虛假的。」
宋宗言默然,並不回應,拿了只筆低頭認真改試捲去了。宋宗言做事規矩,一筆一划都像是克度量好的尺度,看著尤為賞心悅目。
聞邱就相反,他改試卷很隨意,看一眼就隨手一畫,有好幾次差點脆弱的紙張劃出一道裂縫來。
「喂,你知道丁哥今天有什麼事嗎,怎麼不來?」聞邱晃了晃手腕,打破沉寂。
宋宗言在算分數,過了會兒才回答:「不知道。」
「那他什麼時候會來?」
「明天。」
「今晚晚自習呢?」
「我講試卷。」
「宋老師。」聞邱語氣一轉,揶揄叫道。
宋老師正在改一份筆跡快要一飛沖天的卷子,常規提都錯了一堆,可見這人壓根沒正經寫試卷。他微微抬頭,卷子的主人此時正一手打分數一手回信息,不知道是在跟誰聊天,嘴角一直揚著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宋宗言覺得眼睛像被什麼蟲子蟄了一下,不再去看他,往試卷上寫了個不太好看的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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