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秦淼先出的手,聞邱避之不及,還是一旁的宋宗言反應快,伸手把人往後拖了下,秦淼落到聞邱身上的拳腳力度登時輕了大半。秦淼一見宋宗言出手幫忙,顧不上三七二十一,連他要一起打。
聞邱也瘋了,他媽的跟自己打還差不多,沖宋宗言出手他就忍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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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很快打作一團。於是一片不長眼的拳腳混亂里,只聽尖叫聲連連。
所幸很快就有同學反應過來,好幾個男生跨過桌椅來拉架,拼命把人架開。
秦淼被人架走還要繼續揍,紅著眼睛吼:「放開我!我他媽今天一定要……」
「好了好了別打了。」其他幾個男同學從四面八方把人抱住,「哎喲,你別打我啊,我是無辜的。」
聞邱也氣未消,又有人勸他:「聞邱行了,大家都是同學,宋宗言,班長,你是班長,別跟著打架啊。」
宋宗言是第一個冷靜下來的,他也有些狼狽,校服上都是被蹬出的腳印和濺到的可樂。有女同學立刻遞紙巾給他:「班長你們別打了。」
其餘兩人嘴裡罵罵咧咧,手腳不斷掙扎旁人的鉗制,仍要打,好幾個人都控制不住。
結果旁邊女生先一聲驚叫:「流血了!」
幾人都一頓,猙獰的表情愣在當場。
只見地上幾滴赤紅的血,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秦淼臉上。秦淼猶在氣頭上,他哼哧哼哧喘著氣鉗制著他的人都鬆了力氣,他還在掙扎,反向作用力差點讓他摔在地上。好半天他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下頜。
摸到一手血。
見了紅就沒法再打。幫人看一節自習課的高一組音樂老師沒想到自己會被飛來橫禍砸中,捂著胸口擔憂道:「快快快!送醫務室去!」
秦淼被人火速帶去醫務室,班裡頓時安靜了幾秒,接著有不少雙眼神偷偷打量著方才的混亂中心,不明事理地學生互相咬耳朵:「怎麼突然打起來了?」
聞邱手疼,他最後一拳既狠又準的揮在了秦淼的鼻樑上,堅硬的骨頭碰撞出驚人的聲響。
宋宗言已經蹲下去撿散落的書本和筆了,幾個同學在一旁默不作聲地幫忙。聞邱跟著蹲下去,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宋宗言嘴臉那塊青紫卻很礙眼,聞邱想伸手去碰但周圍都是人。
「沒事,你呢?」宋宗言說。
丁暉今晚不在學校里,他老婆預產期臨近,實在沒法兩頭兼顧。生物老師楊萍火速趕來救場,她是個中年婦女,身形好大,性格潑辣,很不好惹。
一進門就見班裡亂了套,氣不打一處來:「誰先動得手?」
全班噤若寒蟬,無人吱聲。她在講台上把書摜得啪啪響:「聞邱你自己說!」
聞邱沒出血,自然還留在班級里等候發落,但他一言不發。
楊萍怒氣沖沖地巡視了全班,目光釘在同樣一身狼狽的宋宗言身上:「班長呢?班長說說,怎麼回事?」
「秦淼先動的手。」宋宗言實話實說。
「為什麼動手?」楊萍又問。
宋宗言抿著嘴唇似乎在想要怎麼回答,楊萍道:「我要聽實話。」
班裡寂靜無聲,無人說話。
「膽子不小!」楊萍看他們這副猶不合作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把書狠狠摜在講台上,「聞邱,現在喊你家長來。秦淼現在要去醫院,你自己看看怎麼辦?!」
「我沒家長能來。」聞邱說。
楊萍以為他在跟自己嗆聲,臉色登時不好看了,一眾學生都望著她陰晴不定的臉。她手臂一抬:「你給我出去。」
聞邱拔腿就出了教室,底下有學生竊竊私語,講台旁邊那個臨時來看晚自習的音樂老師也上前來,在生物老師耳邊說:「宋宗言也動了手的。」
宋宗言跟個挺拔的松柏似的立在那兒。
「宋宗言也出去。」楊萍一視同仁。
罪魁禍首都出了教室,在外頭乖乖罰站。音樂老師年輕又柔弱,尚且撫著胸口:「今晚可把我嚇壞了,以後都不敢來你們班了。」
楊萍安慰了她幾句,讓她在幫忙看會兒這一班學生,自己出了教室找人談話。
「為什麼打架?」楊萍厲聲問道。
聞邱不回答,楊萍把目光轉向宋宗言:「今天都給我裝啞巴是不是?」
「打都打過了,原因也不重要。」聞邱開口。
楊萍眼皮一跳,想好好罵罵他。她一貫看不來聞邱,吊兒郎當沒個正經學生樣子,現在連宋宗言都有樣學樣,跟著一起打架。像什麼樣子。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秦淼鼻樑上那一拳是不是你打的?」楊萍壓著火氣問。
「嗯。」聞邱承認。
「那你家長肯定要來,」楊萍板著臉,「秦淼的醫藥費總不能讓人自己出,聽講他情況不好,搞不好要拍片子。」
「我沒家長能……」
聞邱還沒說完,楊萍打斷他:「你自己闖了禍,不敢讓家長知道可不行!」
「我說了沒家長能來。」聞邱依然重複這句話,「要出醫藥費我現在去書包里拿銀行卡,出多少都行。」
「你能代表你家人了?代表你的監護人了?你能跟秦淼的父母解釋情況、賠禮道歉了?」楊萍拔高聲音質問,「我告訴你,你家長今晚必須來,把電話給我,我打電話!」
楊萍其實沒說錯,很多時候聞邱自以為長大了,可「家長」這個身份他無法自己給自己當。有些事他需要「家長」,必須由「家長」來做。但聞邱現在沒家長了,總不能讓坐輪椅的邱雲清大晚上跑一趟。
「我沒家人,」聞邱不想再車軲轆地說下去,他也顧及不上面子或者隱私被戳破的痛楚了,「都不在了,老師你要真的非得喊他們來,恐怕得去底下喊。」
楊萍一愣,明白過來是什麼意思後又氣又無奈,見聞邱這副模樣,這話確實有七八分是真。她一下子也無從下口。
宋宗言也是一怔,他去看聞邱,對方說這話時語氣有種一股看好戲的惡意,可眼下神情卻非那麼隨意,他的眼睛一直看向別處,幽深難言。
宋宗言不喜歡這般神色出現在他臉上。
「楊老師,我家長可以來。」宋宗言忽然開口。
春初的夜裡寒意未減,天幕上掛著幾顆零星。背後的教室里坐滿了學生,楊萍處理好了事情,丁暉那邊聯繫上宋宗言的家長,一齊去醫院看秦淼了。
聞邱貼牆站著,一腿曲起,腳抵在牆上。宋宗言的站姿要比他妥善得多,俏嫩嫩一顆松柏。
教室里學生們已經躁動地寫不下去作業,楊萍拿出張生物試卷在訂正。她中氣足,聲音廣到隔著門和承重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你不需要叫家長來,本來你也沒打他幾下吧。」聞邱盯著自己的一隻腳尖。
宋宗言確實沒怎麼出手,他更像是是拉架,不過擋了幾下秦淼的攻擊,給聞邱找到了機會出手。
「要不是最後我擋了他了他一下,你也沒可能打到他臉上。」宋宗言說。
「我沒想往他鼻樑上打,」聞邱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的指節,依然有些泛紅,可見當時確實用了很大的勁,「應該蠻嚴重的。」
「嗯。」
打完架並不痛快,後腦勺貼上牆壁的瓷磚,聞邱道:「宋宗言,你把衣服拉開讓我看看。」
宋宗言沒反應過來:「什麼?」
聞邱偏過臉來:「讓我看看……」
「在外面站著還有心情聊天不是!」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穿牆而來。
聞邱悻悻閉上嘴。楊萍在教室里說:「外面的,進來把這題的答案報給我,答對了就進來坐著。」
他倆手裡拿了兩張試卷,先前楊萍訂正卷子前同學塞給他們的。窗邊的同學好心提醒:「最後的附加題。」
聞邱展開卷子掃了一眼,從門口探進去半個頭,說:「老師,這題不會。」
楊萍沒好氣:「不是說你,宋宗言,這題答案多少?」
「他答對了我們都能進去嗎?」聞邱搶先提問。
楊萍道:「剛剛問你為什麼打人時怎麼沒見你這麼活躍多嘴?」
聞邱知道她不喜歡自己,也知道她這是給自己的得意門生台階下,與聞邱無關他還得繼續在冷風中站著,於是聞邱收回腦袋不再說話。
宋宗言看了眼題目,搖了搖頭:「楊老師,這題我也不會。」
楊萍沒料到他這麼說,氣道:「你不會嗎?」
宋宗言認真地看了看題目,還是說:「不會。」
他不像會說謊的學生,一言一行都得體到哪怕是楊萍這樣難搞的老師都極其喜歡他,可這會兒公然撒謊不順著老師給的台階下。
楊萍憤憤道:「那就再給我多站會兒!」
聞邱忍不住笑了,他張了張口:「喂,你……」
「別說話。」楊萍聽力跟聲帶一樣發育完全,「讓你們罰站反省的,不是讓你們聊天的。」
聞邱乖乖閉嘴。過了幾秒宋宗言放在校服口袋裡的手裡微微震動了兩聲
「你真不會?」聞邱捏著手機問他。兩人離得這麼近,肩膀都快要湊在一起,卻非得用信息聊天。
「嗯。」宋宗言回。
「是不是第一次嘗試罰站的滋味?」
「嗯。」
「冷不冷?你站近點,我們互相取暖。」
對面教學樓有學弟學妹看見這邊的走廊站了人,窗戶邊的幾個人時不時打量這兒。不過離的太遠,也看不清多少。
宋宗言回:「冷。」
「冷你還不進去?」聞邱道。
宋宗言沒回。
「我知道你知道答案,」聞邱往他手上的試卷看了一眼,快速打字,「這道題你都寫出來了,拿的滿分。」
「……」宋宗言回了個省略號。
看破不說破才能做朋友。
晚自習結束後楊萍大概知曉了今晚這場架的來龍去脈,氣在心頭尤未消,把兩人又提溜去教師辦公樓訓了一陣。
這場架一開始確實是秦淼先撩者賤,但聞邱跟宋宗言二打一把人打到鼻樑骨斷裂(秦淼在醫院的檢查結果已經下來)也著實犯了大錯。
特別是宋宗言,楊萍恨鐵不成鋼:「你平時那麼乖,全校的模範生,要是因為這事被記了處分你怎麼辦?」
宋宗言聽訓不說話,聞邱在一旁也乖巧地不發隻字片語,直到楊老師講的口乾舌燥大腦充血才揮揮手放他倆走。
宋宗言沒回自己寢室,聞邱硬拉著他去了802。以前練游泳的關係,他經常這兒磕了那兒碰了,家裡老太太準備了完備的醫藥箱給他放寢室里。
高三不練游泳後用到的機會少了許多,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場。
聞邱把宋宗言拉來自己寢室上藥,他一揭藥箱,五花八門地藥盒藥瓶整齊羅列成一排,種類繁多,估計有許多到了過期也用不上。聞家老太太嘴硬心軟,愛孩子的心永遠體現在「多餘」的細節上。
「你把衣服掀開。」聞邱說,「我看看後背。秦淼給了你好幾拳吧。」
宋宗言自己從藥箱裡拿出一瓶噴霧:「我自己來。」
「我幫你。」聞邱說。
「不用。」宋宗言拒絕地徹底,聞邱覺得他今天能跟著自己進這道門就算長進了,沒必要逼的太緊,因此也就不再堅持。
宋宗言自己上藥也沒不怎麼笨手笨腳不過比起聞邱來還是差得遠了。聞邱身上也有幾塊淤青,秦淼那黑手下的全在面上看不見的地方。
他倆悶聲低頭上藥,聞邱三下五除二結束了,轉過背來讓宋宗言幫他看看後背有沒有傷。有那麼一回他好像被推的撞到了堅硬的桌角上估計劃破了點皮。
燈火映照著白生生的皮肉,泛出瑩白的光澤,像今年冬日才見過的積雪。他頸椎往下那個黑色紋身依然耀眼,一個字母「S」耀武揚威盤踞在他的身體上,仿佛一團占據了聞邱身心的黑色明火。
宋宗言握著噴霧的手不知為何禁了一下,他對著聞邱後背的淤青簡略地噴了藥。
「好了。」
聞邱有點不滿意:「怎麼這麼敷衍?」
他轉過身來,宋宗言胳膊上有幾條淤青,正不緊不慢地上著藥。
聞邱卻盯著他的臉,嘴臉那塊青紫此時重了點。
「疼不疼?」聞邱說。
宋宗言搖頭,倒是真的不怎麼疼,都是皮外傷。
聞邱卻道:「我可疼了。」
宋宗言說:「你哪裡疼?」他才看過,聞邱身上也沒幾道傷。
「心疼。」聞邱煞有介事的口氣,「看你受傷我心疼。」
宋宗言:「……」
他很不習慣聞邱坦白心意後有事沒事的「情話」攻擊,可他心裡卻有塊小地方總不聽話的隨著慢慢塌陷。
聞邱看他這默不作聲的反應就心癢,他忍不住伸手去碰宋宗言嘴臉青紫的傷口。宋宗言這回不知是沒反應過來還是怎麼,竟然一時間沒有躲開。
「怎麼不躲?」聞邱的指尖感受到那點兒溫熱的觸感,自己都有些詫異。
宋宗言抬頭看他,黑色瞳孔像一道漩渦。
聞邱忍不住蜷縮了下手指,他還光裸著上半身,宋宗言此時也衣衫不整,一人坐在床邊,一人屈腿坐在床上。如果不發生點什麼,簡直對不起這場景。
聞邱傾身往前,嘴唇快要擦過對方時,宋宗言往旁邊動了下,於是擦空了,沒親上。
「我還以為你真不躲了。」聞邱撐著身體,想了想又道,「謝謝你今晚幫忙,」不管是他提醒自己別喝可樂,還是攔著秦淼的拳頭,以及喊來自己家長解決事故,「不過你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了?你不會這麼快就彎了吧?這又不是香蕉,啪嗒一折就能彎……」
宋宗言堵住他的胡言亂語:「不能像過去一樣,做朋友嗎?」
聞邱沒想到他會這麼想,有些驚愕:「所以你做這些……是想跟我繼續做朋友?」
宋宗言默認了。他可以冷落聞邱,但對方身上像裝了吸石,他倆也不知道是不是磁極相反,不經意間就吸引到了一起。
總之宋宗言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做不到對聞邱真的熟視無睹,哪怕現在知道對方是何種心意後。
「當然不行了。」聞邱盯著他,果斷且堅決地回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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