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光大亮。刺眼的光在眼皮上來回跳動,宋宗言終於轉醒,抬手遮住刺眼的光線才慢慢睜開眼。宿醉的下場異常鮮明地在他跳動的神經和頭痛中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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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吞吞眨了幾下乾澀的眼睛,同時感到喉嚨也一陣乾澀。他往旁邊看去,剩餘的半側床鋪上塌陷了一小塊,而幾步開外的另一張床上被褥揉成一團,此時空無一人,看不出是否有人睡過。窗戶開了半扇,夏天清晨的涼風一縷縷吹起窗簾。
宋宗言還有昨夜來賓館的記憶,但躺到床上後卻是立刻昏睡過去,隱約覺得身邊睡了個人,對方溫熱的胳臂一直緊貼著自己,但又似乎並沒有。
床單上那塊小小的塌陷用手摸上去還殘存著一點兒餘溫和丁點兒未消融的古怪氣味——也可能是自己心理因素在作祟。總之宋宗言覺得哪裡不對,他眉頭皺得很深,仿佛在探尋什麼。
「你醒了啊?」滴的一聲,有人從外面刷了房卡。聞邱拎著早餐走進來,他看起來清爽極了,頭髮是剛洗完的蓬鬆,宿醉的痛苦沒在這人身上體現分毫,「我買了早飯,你要不要洗個澡再吃?」?
宋宗言一副才睡醒的惺忪模樣,怔在那兒幾秒盯著他沒說話。聞邱看不出心虛,他俯身過去自然地摸對方的眉心,笑說:「幹嘛?酒還沒醒?」
宋宗言微微撇頭,動作卻慢了一瞬,對方溫熱的手指從他眉心一划而過:「張封陽他們呢?」
「還在睡吧。」聞邱坐到另一張床上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我半小時前給他們發了信息,還沒回。」
「嗯,」宋宗言頓了下,從床上下來,「我去洗澡。」
聞邱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把早飯打開挑了份雲吞麵:「好。」
宋宗言進浴室前忽然回頭:「你昨晚也睡在這裡?」
聞邱掰開一次性筷子的手一頓,末了又抬眼笑道:「是啊,怎麼了?」他拍了拍自己屁股底下坐著的床,「睡得這兒。」
宋宗言一手扶著浴室的門框沒動。
「你不會在懷疑我對你做了什麼吧?還是怕你把持不住對我做了什麼?」聞邱眯著眼睛笑,張了下手臂,倒打一耙,「放心吧,你喝醉了特別乖,一點兒也不禽獸。」
宋宗言啪的關上了門。
聞邱見他進了浴室才做賊心虛般的吁了口氣。握著筷子的手心微微發熱,明明幾小時前他已經洗去上面自瀆的罪證,可被對方的眼神一掃,那粘稠液體好似壓根沒被清除。
哄鬧了一晚,宋宗言離開賓館便要回家,他一直皺著眉,表情看起來不太自然,於是也沒人攔他。其他人還想再去網吧打打遊戲過過癮。聞邱對此興致索然,也打算回家。
「一起吧。」他跟上宋宗言,察覺出對方時不時按揉太陽穴,於是問道,「還不舒服嗎?宿醉很難受吧?」
宋宗言說:「還好。早飯多少錢,我給你。」
聞邱忽然不走了,立在原地,過了會兒才語氣僵硬道:「二十三塊,只要現金。」
兩人像在軸著什麼發條,瞪了彼此半天。
最終宋宗言敗下陣來:「現在身上沒零錢,下次見面給你。」
聞邱這才粲然一笑,高高興興繼續往地鐵站口走,嘴裡問道:「那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明天要不要出來吃午飯?」
聞邱到家時邱雲清正在院子裡修剪花草的枝節,聽見腳步聲她立即推著輪椅轉過身來:「昨晚玩的很盡興嘛!」
這是在調侃他的徹夜不歸。
聞邱在附近買了點水果和零食,一手推開生鏽的鐵門,打了個呵欠:「還好,累死了,等會回房間再補個覺。」
「考的怎麼樣?」邱雲清放下剪刀,在院子裡的水池下洗乾淨手。
聞邱把買的水果也洗了下,然後遞了個桃子給邱雲清。明明才過去一夜,可他竟有些想不起高考的細節:「反正會做的都做了。」
邱雲清吃著桃子笑了下,她也沒再不多問,免得給小孩兒壓力。
聞邱回房間又睡了一下午,到吃晚飯的點才醒過來。邱雲清身體不好,又成天坐輪椅,以前聞家奶奶在時很少讓她做飯。但奶奶走了以後,大部分時候都是她自己做。
聞邱下樓時她已經做了三菜一湯。
「做這麼多幹嘛?」聞邱讓她停手。
邱雲清還想把手邊上的橄欖菜洗了:「慶祝你考完試,就要上大學了。」
「還沒上呢,等上了再慶祝也不遲啊。」聞邱道,「雲姐,我們兩個吃不了這麼多。」
「哎。」邱雲清也覺得做得多了點,便收了手,讓聞邱把碗筷擺好,甚至還拆了瓶紅酒。
這段日子他倆都很少這麼高興。邱雲清的身體不允許她喝多,即使是小半杯也有些醉了。
「......你爸爸和奶奶要是在,也會高興的。」
聞邱托腮聽她說話:「我爸才不會覺得高考算什麼事吧。」
「自己是小孩兒時覺得不算什麼,」邱雲清不同意他的話,「可等為人父母了,心境就不一樣了。」
聞邱說:「可能吧。」
邱雲清想到了什麼,眼睛裡結著一層淚膜,但顧忌聞邱在,伸手又抹掉了。
她手上有幾處切傷,可能是做飯時弄的。聞邱見了便提議:「我們請個保姆吧,小時工也行,每天來做兩頓飯,打掃家裡衛生。」
邱雲清愣了一下,神色又晦暗幾分:「前些天你要考試我一直沒跟你說,咱們這房子什麼時候拆已經定下來了......」?
聞邱瞳孔微微放大。
這房子五幾年建的,上了年頭的老房子遲早要拆,在奶奶沒走前就定了大約是在暑假。那會兒三人商量著等拆了就搬去前幾年在北苑買的商品房裡,換個地方住也是家,人都在就好。但現在奶奶不在了......
邱雲清身份尷尬,她跟聞家兒子是一對兒,但沒結婚。她腿傷了後,聞正陽把人帶到自己家照顧,聞正陽走了,她父母便要她回家,可聞家老太太把她當兒媳婦看,捨不得人走,她也掛念老太太孤零零的一個人——畢竟聞邱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學校。於是她沒回家,繼續跟老太太兩人在這老房子裡相依為命。
以往聞邱每次周日去上學,踏出這棟灰撲撲的樓房後回頭去看,裡面的兩個女人仿佛與這灰色的兩層小樓融為一體,孤寂,潮濕,無法踏出一步。
奶奶走了,邱雲清的父母一早便讓女兒搬回去,老兩口上了年紀,邱雲清能陪在身邊的時日也不多了,所以她不可能跟聞邱去北苑的新房子住,畢竟他們連名義上的「家人」都算不上。
出成績前兩天班級群里忽然鼓動大家一起去郊區的特殊學校做義工。聞邱本來沒興致,但這項行程宋宗言作為班長也是策劃者之一肯定會去。
當天到了約定的地點聞邱才發現不只是本班的學生,外班學生也來了不少,足足坐滿了一個大巴車。
不過聞邱來時宋宗言不在,說是有同學找不到地方,他去接了。
聞邱先自己上了大巴車,出乎意料的,孫世樓也在。
知道他倆分手的人屈指可數,於是坐在孫世樓旁邊那男生見到聞邱後一蹦三尺高,立馬屁股立刻坐墊,揮舞著手喊:「聞邱聞邱,你坐這兒,我坐後頭去。」
聞邱想裝作沒聽見,可他嗓門極大,又拉出另一人:「孫少在這兒呢!」
無法辜負的熱情。
孫世樓在他坐下後有些尷尬,摸摸鼻子:「他不知道我們……」
「嗯,」聞邱表示理解,他坐下來後有些好奇,「你怎麼會來?」
孫世樓不像會參加義工活動的人。
「他們不是說來攢個好運嘛,明天就要出分數了。」孫世樓解釋。
來特殊學校做義工這行為雖說是義舉,但這群學生也抱著目的而來,覺得福有福報,出分數前做點兒善事圖個心安。
「這種玄學你也信?」
「偶爾信一信嘛。」
聞邱覷了他一眼:「你也不需要擔心考了多少分吧。」
「哈哈是啊,我媽說估計我也考不上大學,打算送我去英國踱層洋金回來。」孫世樓承認。
兩人這邊正說話,車門處有人上來了。夏雲嬌的聲音清脆利落:「我坐的那個計程車司機沒到地方就把我放下了,找了十幾分鐘,走出一身汗也沒找到你們。」
旁邊有女孩應和她:「宋宗言認路能力好啊,這才幾分鐘就把你帶過來了。」
夏雲嬌笑了笑,她後面跟著上了車的是宋宗言。
聞邱坐在靠近過道的位置上,微微側首就看見了他倆。夏雲嬌有一陣子沒見他,揮了揮手:「嗨,聞邱。」
聞邱笑了下,跟她後面的人撞上了目光,宋宗言還沒開口,緊接著就看見從聞邱旁邊伸出個頭的孫世樓。
孫世樓和夏雲嬌打招呼:「我說我載你一程,你還不樂意。」
他倆家住的很近。孫世樓今天開車來的約定點,本來說要帶夏雲嬌一起,但這女的很不給面子的一口拒絕了他。
「你有駕照嗎?就開始顯擺車技了。」夏雲嬌拉了下後面的宋宗言,「這有兩個空位,我們坐這兒吧。」
在聞邱斜前方。
賓館那天早上離開後宋宗言跟家裡人去了北方度假,這兩天才回來。聞邱只能通過手機聯繫他。
跟還在學校讀書時扔紙條差不多,每日的信息也多是廢話和一些讓人無從回應的黏膩情話。
昨晚定下今早的義工行程時,他還給宋宗言發了條信息,說:「好想你啊,終於能見面了。」
宋宗言回了個省略號。臨睡前才又補了條時間和地點,中規中矩的話——「記得準時到。」
聞邱心滿意足關上手機睡覺。
大巴車慢悠悠上了路,三兩同學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夏天的陽光從窗戶折射進來,照得人昏昏欲睡。
宋宗言擔負了點名數人的重任,他一個個報名字,嗓音穿破昏睡的欲望。
「……聞邱。」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點。
周圍的同學都在低頭玩手機或是打瞌睡,無人關注他們,聞邱聽到自己名字,抬頭對著他笑了下。那不是個尋常的笑容,好似藏著一絲狡黠,是一個在人群里只有他們才心知肚明的信號。
聞邱輕聲回道:「在。」
宋宗言捏了下手上的點名紙,復又低下頭去,點下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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