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男孩子平時挺拔的身體此時正微微縮起來,深夜氣溫低,宋宗言被凍得渾身僵硬。他聽到電梯聲立即抬起頭來,正巧與對方的目光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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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宗言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當下便鬆了口氣。聞邱也一眼看到他,木訥地站在原地,差點被電梯夾住。他不可置信地盯著蹲在那兒的男孩,一時忘了有所反應。
寂靜被不停歇的叮咚聲打破,聞邱心一跳,是開了機的手機響了好多聲,他下意識低頭去看,跳出來的界面全是同一個人的——許多條。
宋宗言靠著牆站起來:「給你發了信息,你沒回。」
聞邱攥著手機:「你也經常不回我信息。」
「我每次都回。」
「半小時、一小時後再回。」
宋宗言默然,半晌才說:「……那你也不能關機關一整天,我找不到你一直很擔心。去了你學校,張封陽也打不通你電話。」
「我沒想……」聞邱聽他說擔心自己,忍不住便要解釋,可話出口又閉上了嘴。
他沒想關機一整天,可每次要開機時又躊躇不安。宋宗言找他了他會高興,但又怕自己繼續跟他發脾氣。宋宗言要是沒找他,那他可能會瘋掉。
這些情緒根本無法說出口,他僵硬地轉了話題:「你去了我學校?」
「不知道你會在哪,」宋宗言一路走來身上被雪浸濕的衣服還沒幹透,正絲絲縷縷散發著濕冷,「你室友說你回家了,但我來時沒人,一直在想你會不會去了香港。」
「我要是去了香港你怎麼辦?」
「明天一早的飛機去找你。」
傻子,聞邱在心裡暗罵他,過了會兒又問:「你不是說今晚有事嗎?怎麼又有空了?」
「本來有考試,提前交卷了。」宋宗言一手拉著包帶,「坐高鐵來的,去香港只有飛機,來不及。」
聞邱默不作聲。
宋宗言看著他,溫柔地笑了下:「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樂還是應該當面說。」
聞邱心頭一震,他張了張口卻沒說出話來。雖然之前兩人吵了架,他氣得手機都關了機,可他不覺得委屈,但此時宋宗言為了他冒著風雪趕回來祝他生日快樂,他卻奇怪地生出了點委屈的情緒。
他按亮手機,反過來對著宋宗言,顯示午夜1點06分。
聞邱忍住鼻酸說:「已經過了時間。」
宋宗言也無措了下:「對不起。」
「我說過,你不用道歉。」聞邱收回手機,無意識的拇指摩挲曲面屏,「你沒什麼錯。」
是他回來晚了,如果不慪氣好好說話,也許他們早就找到折中的方法,能趕在12點前見一面,過一個倉促但愉快的生日。
「但你不高興了。」宋宗言說。
他話音才落,頭頂的燈忽然滅了,走廊上頓時陷入一片黑暗。這不是感應燈,按鈕在牆壁上,宋宗言正摸索著要去按,聞邱出聲阻止:「別開。」
宋宗言的手又慢慢放了回去:「聞邱。」他在黑暗裡喊他的名字。
「我不高興是我的問題。」過了會兒,聞邱的聲音響起來,好像微微發著抖,「是我在胡思亂想,想你不喜歡我,明明一開始覺得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但在一起時間越久,反而想要的越多,你回消息稍微慢點我就會難以忍受,知道你被別人喜歡,我也會很不開心。」
宋宗言口笨舌拙,只能「嗯」一聲,以示他在聽。
「但你不會這樣,」聞邱在黑暗裡去看他眼睛,「你可能永遠都體會不到這種心情。」
光是想到這點,聞邱便忍不住心底躁動不安的情緒。
「我現在知道了,」宋宗言說,「你一天沒回消息不接電話,聞邱,我也很著急,很擔心。」
他語氣急切,就怕聞邱不肯相信般。
聞邱繃著表情:「不只有人追你,也有人追我,甚至還有同性,他告訴我,這個圈子很亂,大家都是玩玩,自以為的忠誠最後也抵不過偷腥。別把愛情當回事,過個幾年誰還記得誰。你也會感到不高興嗎?」
宋宗言立即皺著眉問:「誰?」
聞邱被他問懵了:「什麼?」
宋宗言語氣低沉:「誰追你?」
「你知道了要幹嘛?去跟他較量一番嗎?」
「不行嗎?」
他說這話時語氣無比正經。聞邱瞪著他,想像宋宗言真去找人PK的樣子,忽然繃不住了。
啪嗒一聲,聞邱重重把燈拍亮,兩人在陡然亮起的光線里無處遁形。
聞邱忍不住笑了出來,從出電梯看見宋宗言蹲在門口開始他就知道自己要認栽了,他想找回場子:「我不想笑的。」
「嗯。」宋宗言說,「但我真的想知道是誰跟你說的那些話。」
聞邱咬著嘴唇更加憋不住笑意。吵架吵到笑出來,實在沒出息。
宋宗言試探著走近一步抱住他,說:「所以我也會吃醋。」
聯繫不上聞邱,他連應付考試都沒了心思。或許是一直以來都是聞邱在主動,永遠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才後知後覺原來喜歡一個人是焦躁不安、是惶恐、是衝動的。
他衝動地想見到他、抱住他。
聞邱想掙開,可宋宗言滿身潮氣的浸過來,又說了這般柔軟的話,他立刻心疼了。
「你在這兒等多久了?」
「一個小時。」宋宗言說。
聞邱抬起胳膊回抱他:「冷不冷?」
宋宗言收緊手臂,把人往自己身體裡按,仿佛想把人揉進身體裡。聞邱覺得自己骨頭都被擠壓在了一起,又疼又悶,快要喘不上來氣。可誰都不想鬆開。
宋宗言帶著鼻音回答他:「冷。」
室內暖氣充裕,一進門身上冰霜就化成了水。宋宗言挨了一晚凍,洗了個熱水澡才堪堪恢復知覺。聞邱先他洗好,在床邊看手機上的信息和未接來電,多是宋宗言發來的。
開始是哄他的話,告訴他快遞到了記得簽收,又問怎麼沒去取快遞,最後是重複的問句:「你在哪?」
宋宗言的手機放在客廳,出了浴室他準備拿著手機進主臥,卻發現手機上多了條未讀消息。
僅一牆之隔的聞邱剛剛回過來的:「在你心裡。」
宋宗言看著這句話,竟真的覺得心口微熱,好像有個人在那裡蹦來蹦去。
兩人躺在一床被子肌膚貼著肌膚時,聞邱快忘了他們為什麼鬧不開心了。他心裡飄起一朵朵雲彩,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禮物沒拿到。」他倒是念起這事,不無遺憾,「還在學校代收點。」
「明天去拿。」宋宗言說。
「嗯。」
「你今晚去哪了?」宋宗言這時才問起。
聞邱僵了一瞬,才慢慢放鬆:「雲姐,你知道的那個,她出了點事。」
本來今晚聞邱要飛香港,但計劃臨時變更,沒去成。他晚上自己去外面吃了飯,買了塊蛋糕,聊勝於無的過了個生日。晚上九點多忽然接到邱雲清的電話,對方夜裡睡不著,自己一個人出來解悶,結果被只大型犬撲翻在了輪椅上。
狗主人是個蠻橫的中年男人,別說負責任,沒指著鼻子倒打一耙就算不錯了。邱雲清父母今晚也不在家,一時無人可找。
她不知道聞邱本來打算今天去香港,只當他今夜要與同學慶祝生日,把人喊來時一個勁地道歉,說耽誤他跟同學在一起過生日了。
聞邱一路趕來嚇得以為她出了什麼事,寒天裡楞出了一身冷汗,見人坐在那兒一顆心都吞回了肚子裡:「沒事,雲姐你沒事就好。」
他帶人去醫院,找物業,找狗主人理論,一晚上忙碌的他大腦都腫脹。那一刻他無比想念宋宗言,可對方在百里之外,不會出現在他面前。
然而他想錯了。宋宗言或許比他想的要喜歡自己。
宋宗言聽他說今晚的忙碌,撫摸著他的背,安慰道:「沒事就好。」
聞邱說:「嗯。」
這幾天他其實經常後悔,想著當初要是自私一點直接跟宋宗言一起去北京就好了,就不會有這些沒安全感的焦躁不安以及因此引發的爭吵。可當他趕到邱雲清身邊時,他又慶幸,慶幸自己能第一時間幫上忙。
任何事都是有舍有得,他不能太貪心。
宋宗言這一晚都在路上奔波,身體非常疲累,躺在床上沒多久眼睛慢慢便闔起來。聞邱躺在他旁邊,對方的氣息像一粒火種,灼燒著聞邱身體裡流動的血液。
聞邱借著昏暗的床頭燈去看他半明半暗的臉。燈光下暈出一層金色的絨邊,他伸手去摸。
宋宗言的皮膚還是有些冰涼,不像聞邱,聞邱溫度偏高的皮膚像在發低燒,不停地散發著熱氣。
喜歡一個人或許就是永無止境的發著低燒,難以抑制的熱望,身心的失控與渴求。只有摸到他,在他身邊,迷迷糊糊中才覺得這是安全的一隅。
聞邱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我知道這樣的事以後還會發生無數次。」他小聲說道,「像這幾天這樣的事。」
——因缺乏安全感而引起的胡思亂想、爭吵、恐慌,被距離割裂出來信息不對等,瑣事的磋磨,甚至是無意的傷害和過失。
這些都將不可避免,甚至會一次次重複發生。
宋宗言還沒睡著,明白他的意思後輕輕嗯了一聲。
「所以你會覺得跟我戀愛這件事很麻煩嗎?」聞邱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問道。
「這種事,」宋宗言盯著他明亮的眼睛,思忖措辭,「本來就很麻煩。」
聞邱靜了一會兒,靜的宋宗言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不該如此誠實,但戀愛確實麻煩的事。他也才知道。不過人生不就是遇到麻煩、解決麻煩的過程嗎?他們也許恰巧是擅長解決麻煩的人呢。
聞邱終於笑出來:「是啊,本來就很麻煩。」
宋宗言也跟著笑了,聞邱閉上眼睛,對方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睡吧。」
我們知道遇到愛是走狗屎運,戀愛是麻煩成精,在一起便避免不了無休止的爭吵和磋磨,但我們也知道——
愛情若能堪稱偉大,再難捱照樣開懷。
香港之行最終泡湯,但解開心結的兩人開開心心地膩歪了一個周末。宋宗言回北京時聞邱把人送去了機場,坐大巴回校的路上忽然想起昨晚睡前聊天時對方跟自己說他與夏雲嬌攤牌的事,於是點開私聊。
正跟朋友逛街排遣不快的夏雲嬌忽然收到一條信息,沒頭沒尾的四個字:「記得保密。」
她一時納悶,打了個問號準備回過去,一瞬間又反應過來。
閨蜜聽見她罵了句什麼,忙問:「怎麼了?」
夏雲嬌不耐煩地收起手機:「沒什麼。」
中場休息時,找了家甜品店坐下,夏雲嬌又摸出手機,憤憤不平地回了過去:「你連全校出櫃都敢,現在倒怕了。」
「我不怕,但他不行。所以為了長久考慮,麻煩您保密一下/拜託/拜託/拜託。」聞邱發了三個雙手合十的表情。
夏雲嬌淬道:「長久是多長久?你還以為你們能一生一世不成?」
宋宗言跟別人在一起這事她驚訝歸驚訝,細究起來其實也沒多少憤怒。上大學後眼界開闊了點,宋宗言不是她唯一、也不是最好的選擇。失去了,可惜歸可惜,但也沒那麼難過。
只是稍稍意難平,她是敗給了聞邱!
那個讓她惱怒的聞邱回了信息:「也許呢。」
「那要不要打個賭?」夏雲嬌氣悶道。
「賭注是什麼?」
夏雲嬌發了個唱片機過去,這是她最近想買的,不過這玩意兒實用性不強,所以她尚未入手:「我賭你們半年內分手。」
「那你得輸了。不過我還是願意送你一個唱片機。給個地址,下周就給你郵過去。」聞邱回。
「?」夏雲嬌不解,「不花錢難受?」
「賄賂你為我保密。」聞邱說。
夏雲嬌跟宋家父母認識,雙方父母私交甚密,雖然聞邱相信以夏雲嬌的為人她不會在宋家父母那兒捅破自己跟宋宗言的事,但萬一呢?
夏雲嬌氣絕:「你還真以為就算我不去告密,你倆就能順順利利一輩子?還能細水長流溫水煮青蛙的把宋宗言一大家子搞定?」
聞邱好心情地回:「借你吉言/齜牙。」
夏雲嬌想,滾吧,我這不是在祝福你。她火冒三丈地關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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