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見到陸行舟叫她「走」,藍婧笑得越發誇張,她索性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道:「行舟少爺,老爺這次吩咐我,必須帶你回去。」

  回去的意思,便是讓陸行舟回到L市,與他的爺爺、大伯一起生活。看起來很平常,但在陸行舟這裡,卻成了無比抵抗的事情。

  他的心裡壓抑著的痛苦,翻江倒海地又卷席而來。

  噩夢。

  要遠離噩夢。

  陸行舟眼底有升騰而出的怒火,他冷笑了一聲,挑眉,臉上有極盡綻放的張揚。

  「我說了,我的事情用不著你們管。」

  蘇晚並不知道陸行舟為什麼會這樣,只是她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她偷偷看他,卻見到他的雙手早已握成克制的拳頭。

  她心亂地張開了手,往前一伸,又忍不住縮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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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舟,你何必這樣。你爸爸媽媽的事情,我們也很心痛。你還小,不懂事,一個人呆在這裡,多冷清,多可憐啊,你還是跟著伯母一起回家吧,嗯?」藍婧微笑著道。

  明明是笑著,看起來溫溫柔柔,為什麼卻無法讓人覺得溫暖?

  蘇晚目光回到陸行舟身上,發覺他的臉已經繃緊到冰點,幾乎是一觸碰,就會被炸裂。

  她的手不聽使喚的握了上去。

  小小的手掌,努力地包圍著她的拳頭。

  陸行舟的身體變得很僵硬。他回頭去看她,只見蘇晚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像是想要給他力量。

  陸行舟心像是被人用力地撞了一下,他喉結翻滾,隱忍半天,忽的冷笑:「家?這就是我的家。你回去吧,以後也不用再來這裡。」

  毫不客氣的逐客令。

  沒有一點溫度。

  蘇晚什麼也不知道,只是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大約陸行舟自己都不知道,此時此刻的他,滿目蒼涼。

  藍婧倒也習慣了陸行舟的脾氣,並不在意,只是嗤笑了一下,說:「老爺發令了,如果你不回去,那麼從明天起,他也不會給你寄生活費。那你這個少爺,就只是一個空殼。」

  這是威脅。

  陸行舟沒忍住,他呵斥道:「他沒有資格支配我爸媽的錢,你們休想用這個威脅我。」

  可能是過於激動,陸行舟的臉上浮出暈紅,他猛的咳了幾聲。

  蘇晚心切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藍婧饒有興趣地看著那個單薄的女孩子,是怎麼一臉關切地站在少年身後,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的。

  「我已經把話帶到了,至於回不回去,就是你自己的選擇了。」藍婧說完,便把目光移向蘇晚。

  蘇晚不願被她瞧著,忙移開視線。

  一開始,她以為這個女人是陸行舟的親人,所以才有禮相待。可眼下,他們分明是敵對關係。

  那麼,即使沒了禮貌,也要表明她自己的立場。

  藍婧上前一步,從袋子裡掏出一把糖,強行塞到蘇晚另一隻手裡,笑:「蘇晚對不對,阿姨很喜歡你,這些糖給你,當做見面禮。」

  蘇晚尷尬地解釋,想把糖塞回去,說:「對不起,我不吃糖。」

  藍婧一愣,笑:「你真可愛。不過啊,阿姨教你一件事情哦,有些人不值得你喜歡。因為他根本就不會領情,知道嗎?」

  蘇晚被說得一愣,還沒回過神,就看見陸行舟迅速地一把拽住藍婧的手,猛的甩開,語氣發狠道:「滾。」

  陸行舟力氣過大,藍婧如不及防地踉蹌了一下,竟一下子摔了個狗吃屎的姿勢。

  雖然不知道不該笑,但蘇晚心裡還是爽了一把。

  藍婧臉色難看極了,這輩子她人前人後極盡禮儀,極少那麼狼狽。她撐著地板起身,冷笑一聲,說:「陸行舟,我有說錯嗎?你這樣的性子,活該沒有人喜歡你!」

  陸行舟臉色微變,他垂下眼,握成拳頭的手微微發抖。

  藍婧理了理衣服,又像一個驕傲的孔雀一般,驕傲道:「我會把今晚的事和老爺說明白的,你既然不回去,那麼就自己承擔後果吧。」說著轉身就走。

  原本沉默的蘇晚,終於忍不住站出來,一把將手裡的糖扔到藍婧身上,潑了她一身,反駁說:「你胡說!我就喜歡行舟,我們全班都喜歡他。」

  被糖砸了一身的藍婧氣得大叫,她咬牙切齒,怒道:「果然是沒教養的丫頭,陸行舟,你再不濟也是陸家的少爺,跟這種丫頭混在一起,只會丟了你的身份,失了陸家的格調!」

  「就當我倒霉,臭丫頭!」

  藍婧罵罵咧咧地走了。

  正當那一個成熟女人和一個妙齡少女正在激烈地battle的時候,沒有人留意,站在一旁的少年早就紅了眼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著,胸腔微微起伏,不可置信地消化著那一句永生難忘的話。

  混亂的房間一時間恢復了平靜。

  蘇晚咬牙,絮絮叨叨道:「你才野丫頭,你是壞女人。哼!」

  她就是要和陸行舟一起玩,她管得著嗎?

  但越想越氣,那個女人居然說陸行舟沒人喜歡,明明一大把!

  陸行舟良久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臉色漲紅,有點委屈,但又暴怒的蘇晚,忽然有些好笑。她張牙舞爪的模樣,像一隻小貓,看起來很兇,但其實軟軟的,很可愛。

  如果說之前對蘇晚,他來不及整理自己是什麼心情,只知道一味抗拒的話。

  那麼現在,就是能說出感謝,感激,感動,卻又覺得用上哪一個詞都覺得單調。

  「你沒事吧?你的伯母太壞了,你家裡人都那麼壞的嗎?」蘇晚擔心地看著他,問道。

  陸行舟忽然就笑了,一向繃緊的薄唇微微上揚,像是一瞬間的煙花,絢爛,又湮滅。

  蘇晚看呆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雖然,她很疑惑陸行舟怎麼還笑得出。

  「你笑啦?」她呆呆問。

  陸行舟點頭。

  「蘇晚。」陸行舟叫道。

  「嗯?」

  陸行舟斟酌了半晌,最後說出口時,還是磕磕碰碰的。他一字一句道:「她說的話,你不要聽。」

  平生第一回,說話晦澀到一字一句的地步。

  他想努力地解釋著什麼,可又不知道要解釋什麼。但他很想讓蘇晚明白,他並不是不記好的人。

  蘇晚仔仔細細地研究了好久這句話里隱藏的韻味,這是不是代表,陸行舟在委婉表達——

  其實,他是願意她來找他的?

  蘇晚莞爾,她直視他的眼睛,無比認真道——

  「行舟。真的,大家都很喜歡你。」

  「我也,很喜歡你。」

  我也很喜歡你。

  這一句話,只聽了那麼一遍,就在他今後的生命里不停迴蕩。那是他至高無上的寶物,支撐他,在每一個瀕臨絕望的時刻。

  高三一班和高三二班分別在最頂層的兩邊,中間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里常年堆積著人流,有不少是低年級的學妹,特地跑上來看學校的男神。

  八卦就是在這裡產生,並迅速傳播的。

  中午放學後,一大波人奔涌而出,向食堂走去。

  李思遠與班上幾個女同學一起走出教室,邊走邊聊天。大夥說著說著,話題又轉移到陸行舟身上。

  青春期的少女,向來喜歡議論好看的男孩子。

  「哎,你們聽說了嗎?陸行舟的同桌,就是那個蘇什麼的,長得很漂亮。」

  「何止啊,我聽一班的人說,蘇晚還說陸行舟是她朋友呢。」

  「臉真大,我還說陸行舟是我男朋友呢!」

  於是大家紛紛掩嘴而笑。江願臉上神色有些僵硬,自聽到「陸行舟」這個名字,她就緊張地聽著,生怕錯過一個字。

  蘇晚,應該就是那天在籃球場跟在陸行舟身邊的女生。

  「不過我聽一班的人說,陸行舟和蘇晚好像真的認識,還有人看到他們一起走了呢!」

  「不是吧?不是說陸神不愛和別人說話嗎?」

  「反正,陸神對她好像比一般人好,像我們去和陸神說話,陸神會鳥我們嗎?」

  「別嚇我啊,陸神不是那麼膚淺的人吧,學校里漂亮的女生也很多啊,追他的也不少,不都被回絕得很慘嗎?」

  「別自己嚇自己了,說不定是親戚!」

  「……」

  一群女生嘰嘰喳喳,言語裡對蘇晚與陸行舟的八卦滿是不屑。李思遠不想再聽,便找個藉口與她們分開了,自己往另一邊的走廊拐過去。

  巧合的是,這一轉角,就看見對面不遠處,陸行舟正在走來。他肩膀上隨意地掛著單肩書包,白色的運動鞋邁著安靜的腳步,細碎的頭髮落下來,毛茸茸的,神情一貫淡漠。

  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走得很慢,好像還有點心不在焉,時不時回頭看看。

  李思遠心一緊,就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愈來愈近了。

  她想著,要不要鼓起勇氣上前問句話。

  「陸行舟,你等等我。」

  少女嘹亮的聲音傳來。

  是蘇晚。

  還有江清和周子垣。

  李願忙假意轉身,趴在欄杆上。

  周子垣雙手叉腰,無奈搖頭,說:「陸神的脾氣我最了解,他怎麼可能和我們吃飯呢,蘇晚這傻丫頭。」

  「你和人家很熟嗎?」江清不屑。

  周子垣坦然:「不熟。」

  陸行舟停住了,他抿了抿唇,原本空虛的眸子,忽然一亮。蘇晚跑上來,喘了幾口氣,笑:「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些什麼,但嗓子緊緊的,像是天生抗拒的本能在提醒著他什麼。

  蘇晚見他不說話,知道他不想去,便也不勉強。對於陸行舟,她向來是熱情邀請,但也適可而止。

  他不想去,就罷。

  江清走上來,拉起蘇晚的手,朝陸行舟做了個鬼臉,說:「陸行舟,你真是無藥可救啊。」

  也就蘇晚了,脾氣那麼好,什麼都想著他。

  一開始她以為蘇晚是瑪麗蘇中毒者,對陸行舟情根深種,無法自拔。誰知蘇晚連忙解釋——

  我只是想和他做朋友。

  我覺得他可憐。

  陸行舟可憐?

  可憐他考試每次第一?

  可憐他家財萬貫,出身富貴?

  周子垣當時就說:「那你怎麼不可憐我每次不及格呢?」

  「你不知道了吧,因為你不夠帥。」江清道。

  「臥槽!」周子垣憤怒。

  「拜拜,下次我請你啊,兄弟!」周子垣路過陸行舟,豪爽道。說著,想要拍一拍陸行舟的肩膀。

  可惜,陸行舟身子本能地一側,周子垣撈了個空。

  周子垣:「……」

  蘇晚愉快地和陸行舟揮揮手,便離開了。

  陸行舟喉間的一句「嗯」難產半天,終於夭折。他看著那三人遠去的背影,只見周子垣哈哈大笑,忽然上手,摸了一下蘇晚的頭髮。

  陸行舟眯起眼,跟著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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