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深夜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雨水打在窗戶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蘇晚換了白色睡裙,喝過薑湯以後,她身子這才回暖,腦袋上的疼痛也緩解了不少。

  她輕輕踮著腳走到客廳,從門縫裡看進去,那三個人正坐在客廳里,表情嚴肅地說著些什麼。陸行舟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低著頭,表情難得溫軟,他嘴唇微動,像是在認真解釋著什麼,有點迫切,猶如一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而她一向勢同水火的爸媽此刻像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隊友,正對著陸行舟炮火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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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生了什麼?

  偏偏還不能讓她知道?

  沒一會兒,他們的談話好像結束了。陸瑩率先走了出來,一打開門,就看見蘇晚光著腳丫站在門外,看見她走出來,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連忙低下來。

  陸瑩背脊忽然僵硬。

  「你要走了嗎?」蘇晚聲音小得如同蚊叫。

  陸瑩咬了咬牙,還是別過了臉,說:「我們已經辦好手續了。」

  蘇晚瞬間抬臉,她的表情里有難過,有詫異,有失望……最後,還是化為倔強的冷漠,她說:「哦。」

  「你走吧。」

  她又補充了一句。

  陸瑩胸腔微微起伏,她回頭看了一眼,蘇敬正坐在客廳里抽菸,煙霧籠罩了他的臉,明明滅滅,看不出神色。

  而陸行舟就站在不遠處,一直緊張地看著這邊。

  陸瑩臉上露出一個曖昧不明的笑,她說:「蘇晚,如果要嫁人,那麼陸行舟可以考慮考慮。」

  「如果,十年後他還是這樣的話。」

  蘇晚還處於悲傷之際,忽然聽到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整個人都懵了。她震驚地看著陸瑩,腦海里反覆確認剛才聽到的是不是陸行舟的名字。

  這什麼意思?

  她完全沒有聽明白。

  「你在說什麼?」蘇晚問。

  陸瑩笑笑,沒回答,只是難得地走到蘇晚身邊,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髮,那動作是那麼地溫柔,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一樣。

  久違了。

  蘇晚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可那溫存不過片刻。

  「你就跟著你爸好好生活吧。」最後,陸瑩還是拋下了這一句話作為結尾,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高跟鞋蹬蹬瞪地迴響在樓道里。

  蘇晚雙手握拳,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沖了出去。

  蘇晚一個勁衝出來,大雨就這麼灑在她身上。那麼黑的晚上,完全看不到人影。

  陸瑩的身影遍尋不見,就像從來都沒有來過一般。

  「不要走……」

  蘇晚在雨里跑著,她東張西望,仍然找不到陸瑩。於是,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喚著,從來都不敢說出來的話,一直都想說的話。

  「媽媽,你不要走……」

  「不要離開我們……」

  她渾身都濕透了,雨水沖刷在臉上,與眼淚混為一體。她還想跑,想追上去,拉著陸瑩的手,放棄自己的倔強和驕傲,說出自己的,也說出蘇敬的心聲——

  求求她不要走。

  可是,有一雙手拉住了她。

  這雙手是那麼的有力,堅硬。

  一瞬間,雨水忽然不見了,一把傘遮住了她的身子。

  陸行舟道:「蘇晚,讓她走吧。」

  蘇晚咬著唇,想要掙脫陸行舟的手,可陸行舟力氣是那麼的大,她根本拗不過他。

  「陸行舟,你放開我!」

  「你不要管我……」

  陸行舟心裡一窒,他單手把蘇晚拽入懷裡,沉聲道:「你留不住她的!」

  「讓她走!」

  蘇晚忽然不動了,她哇哇大哭起來,雙手抱著陸行舟,眼淚橫流,她難過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想求求她……」

  「傻瓜。」陸行舟輕聲說了句,他的手輕輕摸著她的後腦勺,溫熱的聲音吐在她耳邊,「你還有你爸爸……」

  「還有我……」

  那一夜,成為蘇晚人生中最困惑,也最狼狽的晚上。

  第二天她就發燒了,硬是請了幾天的假。蘇敬心裡著急,但工作不能不管,所以那幾天,都是陸行舟在照顧她。

  是的,當陸行舟一本正經地告訴蘇晚,他已經請假的時候,蘇晚感到非常的震驚。

  「你為什麼要請假啊?」蘇晚問。

  陸行舟把方姐熬好的小米粥遞給蘇晚,抬了抬眼皮子,說:「照顧你。」

  嗯?

  蘇晚還是不能理解,她說:「不會吧,老師這也批的嗎?」

  「我的假她都批。」

  陸行舟淡淡道。

  反正,他成績好,高考對他來說不過小菜一碟,他隨時可以出國留學,國內大學他隨便挑著上。

  「其實,我沒事的啊……而且,方姐不是過來了嗎?她可以照顧我的。」蘇晚不好意思道。

  「方姐很忙。」陸行舟背過身道。他自然地坐到她的書桌前,打開她桌子邊的閱讀讀物。

  方姐很忙,難道你很閒?

  你還是一個高三學生啊!

  蘇晚心裡默默吐槽著,當然,除了不可思議,更多的是覺得溫暖。原來,這個少年,已經就像她對他那般地對自己好了。

  而自己卻渾然不知。

  大家都說陸行舟不可接近。

  但又有誰真正地去打開過他的心?

  好在她成為了那個人。

  「其實,你脾氣挺好的。」蘇晚喝了口小米粥,笑眯眯道。

  「大家都說你冷漠,高冷,其實並不是,對不對?只要別人對你很好,你也會對別人很好,是不是?」

  陸行舟覺得,如果周子垣在現場,一定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覺得,蘇晚對他有所誤會。

  陸行舟回頭,認真看她,說:「其實,他們說得對。」

  他的確是那樣的人,他可以不關心所有人,別人對他的好,他也許會感激。

  但是——

  他對她,不可能複製在另一個人身上。

  「嗯?」蘇晚眨了眨眼。

  陸行舟說:「沒什麼,我把這幾天的筆記都整理好了,你好了以後就看一看,不用害怕跟不上。」

  「哦……」她點點頭。

  下午的時候,江清和周子垣都買了水果過來了。兩人一進屋就吵吵鬧鬧的,把學校的八卦盡數說了一遍,逗得蘇晚哈哈大笑。

  「對了,校慶就在月末,每個班都要出節目,這回我自告奮勇了,你能給我彈個琴做個伴奏不?」周子垣忽然話鋒一轉,看向陸行舟道。

  江清就笑:「他說他要上去唱邊鏡的歌,這幾天從早到晚都在苦練呢。」

  其實陸行舟可以自己決定的,但他習慣性地看向蘇晚。蘇晚莞爾,說:「去啊!我想聽你彈琴,聽說你彈琴很厲害,我還沒聽過呢?」

  陸行舟點點頭,說:「就談那首《非你不可》吧。」

  周子垣開心之後,忽然反應過來,說:「我練的好像不是這首哎……算了算了,這首我也喜歡,那就這首!」

  「太好了,有行舟在,我就不用擔心我們班會被剃光頭了!」江清道。

  「什麼話?我唱歌很好聽好不好!」周子垣哼唧幾句。

  幾個人就這麼窩在蘇晚房裡,一邊吵鬧一邊寫作業,周子垣和江清直到家裡來電話催促,這才匆匆趕回了家。

  「你困了嗎?」陸行舟問。

  蘇晚打了個哈欠,點點頭,是想睡覺了。

  陸行舟走到她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燒退得差不多了。看樣子,心情也恢復得不錯。

  「陸行舟,我有好多話想要問你。」蘇晚抱著被子,烏溜溜的眼睛轉動著,緊緊盯著他。

  陸行舟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他還是很冷靜地說:「你問。」

  「那天,我爸媽和你說了什麼?為什麼連我也不能聽?」蘇晚為此無比好奇,她還特地問過蘇敬,誰知道蘇敬卻推給陸行舟,說,你去問行舟。

  陸行舟臉色瞬時不好了。

  他輕咳了幾聲,努力地編織謊言,他說:「沒什麼……隨便聊聊。」

  「你騙我。」蘇晚有些不開心。

  這丫頭真聰明,陸行舟心裡暗自想到。

  可他總不能說——

  我偷偷吻了你吧?

  恐怕會嚇到她呢。

  於是,陸行舟笑笑,豎起食指輕輕地壓在她蒼白的唇上,說:「蘇晚,這是秘密。」

  蘇晚被他搞得心神蕩漾,陸行舟不知道怎麼了,最近老對他動手動腳的……雖然,她也對他動手動腳的,但是……

  她垂下眼帘,又問:「那……我爸媽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嗯。」

  「我出洋相了是不是?」蘇晚有些懊惱,尤其是那個晚上,才沒喝過幾杯,居然醉成那樣,估計什麼亂七八糟的話都說了……

  「你可以告訴我的。」陸行舟認真道。

  這些事情,她不需要自己一個人藏在心裏面。

  「那你呢?」蘇晚反問。

  陸行舟一怔。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你也很想你的爸爸媽媽對不對?」

  「所以,你捨不得離開這裡對不對」

  少女固執地仰著頭,想要看破他的心事。

  其實,那些心事早就灑在浩瀚的大海之中了,就連他都難以拼湊言明。只是那些細細密密的疼痛總是在夜深時發作,提醒著他不要忘記。

  他不打算和任何一個人分享。

  不告訴她,不是不想,而是不希望她也跟著難過。

  可是這一刻,他無法拒絕。

  「對,蘇晚。」

  「我想念他們。」

  「所以,我恨。」

  ……

  回到學校後,他們就投入高三緊湊的學習生活之中。S市一中的學生雖然選擇權很多,但是高考依然是大多數人最想抓住的舞台,隨著高考的逼近,大多數人都在拼命。

  江清和蘇晚如是。

  周子垣倒很輕鬆,以前沒什麼理想抱負的他,在喜歡上邊鏡以後,忽然迷戀上唱歌,還言之鑿鑿地說以後要做一名歌手。

  多麼不切實際的夢想。

  家裡人當然是全票反對。家裡有著生意不去繼承,不好好的去學金融,居然把心思放在娛樂圈裡,對於長輩來說,這叫不務正業,這叫走上歧途。

  但周子垣不管。

  他依然每天陶醉在自己的歌聲之中,甚至臨時找了聲樂老師,轉去藝術班,一板一眼地學了起來。

  陸行舟則成了蘇晚和江清的伴讀生,全程給他們答題解惑,緊跟著複習效率都高了很多。

  幾次考試過來,他們的考試成績都很不錯。

  月末的時候終於迎來了校慶。一中的校長領導們都很重視這次活動,早在幾個月前就開始策劃,節目也排了快一個月。

  好在努力收穫了美好的結果,當天晚上的氣氛可以說是非常火爆,隔著幾條街道還能聽見一中校園裡震耳欲聾的歡笑聲。

  一班的節目可以說是萬眾矚目的焦點。當陸行舟和周子垣兩人身穿黑色西服一齊出現在舞台上時,女生們快要把嗓子給叫啞了。

  不得不說,周子垣其實還是很好看的,眉眼深邃,笑起來特別陽光。平日裡雖然吊兒郎當的,但在這種場合下,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台風穩健大氣。

  至於陸行舟,自然是當晚最璀璨的明星了。如果說周子垣給人帶來的感覺是陽光火熱,那麼他則是清冷飄逸,他鞠了個躬,便自行走到鋼琴前坐下。

  明亮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他眉眼凜冽,薄唇輕抿,就像是一個被困在城堡里的王子,冷漠,孤獨,憂鬱。

  美妙的鋼琴聲從陸行舟的指尖流了出來,全場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屏息感受這一刻的音樂。

  蘇晚一直覺得自己不會聽鋼琴,鋼琴聲就那樣,還能聽出個什麼?以前的她總是這樣困惑著。

  但是今晚,陸行舟的鋼琴聲卻讓她恍如夢境。她沉醉其中,跟著他的指尖一起遨遊在音符之中。

  周子垣的歌聲讓人驚喜。他唱歌時的嗓音比平日裡性感不少,有一種性感的沙啞,將這首《非你不可》唱得婉轉動人,令人沉醉。

  陸行舟中間有一段獨奏。

  那段獨奏是歌曲里的**,就如大浪拍岸,洶湧澎湃,奔流不息。他沒有唱,也沒有說,只是全心全意地彈奏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他的心情。

  明明毫無感情的音鍵,卻在他的演奏夏,輸入了屬於他自己的情感,就好像他在傳達著自己的心意一般——

  非你不可。

  我非你不可。

  蘇晚真實地心動了。

  當陸行舟不經意間抬起眼,在茫茫人海中準確無誤地定位到她的那一刻。

  他輕輕地抿唇一笑,很快地又低下頭去演奏。

  溫柔,深情,堅定不移。

  蘇晚莫名的臉紅了。

  「我是看錯了嗎?我怎麼覺得陸行舟剛才看著你笑了?」江清激動地拉著蘇晚的衣角。

  「哪有。」蘇晚連忙小聲辯駁。

  江清嘿嘿偷笑,說:「沒有?我看得清清楚楚。快說,你們啥時候有的姦情?虧我還相信你說的,純潔無瑕的友情呢?」

  「我還說你和子垣有姦情呢?」蘇晚連忙轉移話題。

  江清一聽,連忙急了,說:「我才看不上他呢!你少編排我了!」

  一首歌下來,陸行舟的魅力值又刷新巔峰。不出意外,周子垣大概會如願成為本校的第三個男神。

  這時候,蘇晚和江清早就捧著鮮花上台了。蘇晚把鮮花遞給陸行舟,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們四個人站成一排,同時向下面的觀眾鞠躬。

  掌聲雷動。

  陸行舟悄悄問她:「好聽嗎?」

  「好聽,很好聽。」蘇晚低著頭,小聲回答。

  「那就好。」

  周子垣嘿嘿笑,橫插一腳道:「我唱的當然好聽。」

  陸行舟:「……」

  蘇晚:「……」

  江清白眼:「又沒說你。」

  下台後陸行舟和周子垣回到了後台,蘇晚和江清則回到觀眾席。周子垣和陸行舟的節目差不多是壓軸,所以沒過一會兒晚會就結束了。經過短暫的投票,最終由校長來宣布比賽結果,毫無疑問,周子垣和陸行舟為一班拿到了第一名。

  班主任顯得很高興,說是校慶結束後帶大家去吃一頓。一部分人在班主任的帶領下先去了餐廳,江清和蘇晚則留下來等陸行舟他們。

  周子垣沒一會兒就回來了,蘇晚見他一個人,便問:「陸行舟呢?」

  「他還沒回來嗎?」周子垣詫異,他摸了摸頭,說,「我剛才上廁所,叫他先過來和你們匯合的啊。」

  「他沒過來啊。」江清擺手,然後看了看點,說,「時間差不多了,趕緊找一下。」

  他們三個人前前後後在後台和舞台找了一遍都沒找到,打手機也顯示關機,正當他們著急的時候,孫為氣喘吁吁跑了過來,說:「終於找到你們了。」

  「你看見陸行舟了嗎?」蘇晚心急問道。

  孫為點點頭,說:「我剛看到他被兩個人帶上車了……」

  「臥槽,陸行舟被綁架了??」周子垣一個激靈。

  「不不不……」孫為連忙否認,說,「蘇晚,他讓我告訴你,他先回家,你好好玩,注意安全。」

  「回家?被兩個人強行帶回家?他家不是沒人嗎?」江清好奇說著,看向了蘇晚。

  孫為擺手,表示我哪裡知道。陸行舟忽然拉住他,他都嚇了一大跳。要知道,他和陸行舟做了兩年同桌,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今晚倒一次性補回來了,還是托蘇晚的福。

  蘇晚凝神想了一下,心裡一下子瞭然了什麼。她情緒一下變得很低落,如果她的猜測沒有錯,應該是他家的人又過來了。

  「你們玩吧,我不去了。」蘇晚留下這麼一句話,轉身就跑了。

  陸家好久沒有那麼熱鬧了。大門外站著幾個穿著黑色衣服的保鏢,整棟別墅燈火通明。

  方姐小心翼翼地把泡好的咖啡端到客廳里,一杯又一杯地放到他們面前。坐在最中間的那個老人神色嚴峻,不怒自威。他的雙鬢染了些許歲月的斑白,但精神氣依然蓬勃,看起來不像是個七十多歲的老人。

  陸億之老頭子,陸家的掌權人,陸行舟的爺爺。

  大嫂藍婧,二哥陸第。大哥陸海忙於公司的事物,沒有過來。二嫂周青青留在家中掌管事物。其中,陸海的千金正在國外留學,陸第還沒有孩子。

  所以說,陸行舟是陸家唯一的小少爺。

  陸行舟冷漠地站在窗旁,一言不發。

  「行舟,你過來坐。」陸老頭子淡淡開口,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陸行舟沒有回答。

  陸老頭子的神色越發冷峻,想來,他的情緒已經快要爆發了。

  陸第見狀,連忙起身走向陸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行舟,別這樣,爺爺叫你過去,你好歹應一聲。」

  「爸,我說的沒錯吧,行舟這孩子就是固執,上回我來這邊,可碰了不少釘子呢。」藍婧笑著抿了一口咖啡。

  「陸行舟!你還把不把我這個爺爺看在眼裡了?」陸老頭子氣得站了起來。

  陸行舟回過神,看了那老人一眼,說:「我不回去。」

  無論問多少遍,答案都是一樣的。

  「理由,給我一個理由。」陸老頭子咬牙切齒。

  陸行舟沒有回答。

  藍婧轉了轉眼珠子,用大家剛好都能聽到的聲音嘀咕著:「我說,行舟該不會是為了那個丫頭吧?」

  「藍婧!」陸行舟厲聲喝住。

  陸老頭子忙問:「誰?哪個丫頭?」

  藍婧連忙捂嘴,說:「這個……」

  「你閉嘴。」陸行舟眼裡染上一層怒意,手早就握成拳頭,他胸腔劇烈起伏,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你們都出去吧,我和他好好談談。」陸老頭子看了他們一眼,下令道。

  「好。」陸第應著,有些擔憂地看了陸行舟一眼,輕聲囑咐,「有話好好說,啊,別惹你爺爺生氣了,他最近身體不好。」

  藍婧笑笑,轉身就走了出去。

  一時間客廳里就只剩下他們爺孫兩人。

  陸老頭子看到陸行舟那握緊的雙拳,不由得感慨地嘆了一口氣,說:「你一點也不像你爸爸……倒和你那性格古怪的媽像的很。」

  「你不配說我爸媽。」陸行舟眼睛紅了。

  陸老頭子一愣,低頭漾起一抹苦笑,說:「是,是爺爺沒用,才沒能保護好你的爸媽……」

  陸行舟有些驚訝,難道他也知道些什麼?

  「行舟,爺爺坦白和你說。」陸老頭子正了正神色,繼續道,「有些事情我作為父親,是很無奈的……但是!爺爺和你一樣,一樣的愛你爸爸啊……」

  陸行舟忙別過臉去。

  「你爸爸的事情……我想了很久,但是,爺爺恐怕沒有那個能力,也沒有那個心力去做些什麼了……」陸老頭子緩緩道,他的聲音慢慢沉下去,像是拖著勢頭一般沉重。

  「可是,你能……可你不能因為恨,而放棄整個陸家!逃避不是辦法……你必須勇敢地面對!」陸老頭子說著便慢慢站了起來。

  他邁著緩慢的步子走到陸行舟身後。

  「你是陸家唯一的少爺,你是你爸爸唯一的兒子,你不該成為一個棄棋,這樣你就永遠沒辦法幫你的爸媽伸張正義……你明白嗎?」陸老頭子悲痛道。

  淚水滴落在手背上。

  陸行舟霍然抬眼,他震驚地看向陸老頭子,不敢相信陸億之會對他說這樣的話。

  「你知道什麼……」他問。

  陸行舟冷笑,說:「如果你知道,那你為什麼縱容他們去害我的爸媽?難道我爸爸在你眼裡,就不如他們,不如陸家是嗎?」

  陸老頭子在陸行舟質問的話里,愧疚地低下頭來。他跌坐在沙發上,嘆氣,道:「我不知道我知不知道……」

  「行舟,你跟爺爺回去吧,只有在那裡,你才是陸家最尊貴的少爺,你才有權利,才有資格去戰鬥。你明白爺爺說的話嗎?」

  陸行舟低下頭。

  他明白。

  可是……

  「對不起,爺爺。」陸行舟還是留下這句話,道,「我一點也不想離開這裡,一點也不想。」說完,他就跑了出去。

  「行舟!你去哪兒!」

  ……

  陸行舟沒想到,他哭著跑出去的時候,會看到苦苦站在門口外的蘇晚。他這麼狼狽,臉上還掛著淚珠。

  第一反應是想死。

  第二反應是生氣。

  蘇晚就這麼站在他家門口外,穿著單薄的白色連衣裙子。這時,蘇晚也看到了他,她眸子一亮,露出了一個笑容。

  陸行舟咬了咬牙,回頭罵道:「為什麼不讓她進去?為什麼她過來沒有人告訴我?」

  那兩個保鏢一聽,嚇得全身顫抖,他們顫顫巍巍道:「少爺……這是大太太的吩咐……」

  「你們聽她的還是我的?」陸行舟冷笑。

  「少爺我們不敢了……」兩個保鏢欲哭無淚,都說少爺沒朋友,突然派來一個漂亮小姑娘,還以為是碰瓷的呢,誰知道……

  少爺居然為了她發那麼大的脾氣。

  蘇晚走過來,拉過他的手,柔聲道:「算了,我沒事。」

  陸行舟這才作罷,他看了看蘇晚,隨即脫下自己的西服外套,蓋在她身上。

  他問:「你怎麼來了?」

  「我擔心你嘛……誰來了嗎?」蘇晚說著,努力探頭看了一下。

  陸行舟心裡的陰霾忽然因為她這個可愛的動作而消散不少。他抿了抿唇,說:「我爺爺。」

  「那個壞女人也來了嗎?」她眨眨眼,剛才好像聽到說什麼「大太太」之類的話。

  陸行舟不禁一笑,說:「嗯。不管他們。」

  蘇晚看到陸行舟笑了,這才放下心來,她從那個裙子裡掏出一小塊方巾,抬手給他擦了擦眼瞼下的淚痕。

  「你知道嗎?你最近變得愛笑很多哦。」蘇晚笑。

  「哦。」陸行舟應道。

  他自己怎麼沒發現,他以前難道不笑的嗎?

  「那你爺爺過來,是為了什麼?」

  陸行舟回答:「他要帶我回去。」

  蘇晚原本已經猜到了,所以才會那麼緊張地跑過來。她緊張地問:「那你呢?走嗎?」

  陸行舟自然能聽出她的緊張,他抿著唇,忍住不笑,但眼裡的笑意卻已經溢滿流出。

  他問:「那你想不想我走?」

  「不想,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和誰玩啊?」蘇晚努了努嘴,坦誠道。

  「你不是有清子,還有子垣嗎?再不夠,還有秦放。我想,誰都會很喜歡你的。」陸行舟說著說著,覺得自己像是吃了一打檸檬,酸得不行。

  蘇晚的人緣一直都很好,男生喜歡她,女生也喜歡她。

  為此,他曾煩惱,不安。

  「那不一樣啊。」蘇晚說。

  「哪裡不一樣?說來聽聽?」陸行舟試圖引誘著什麼。他在想,或許他能可以有所期待。

  蘇晚想了想,感覺到了陸行舟那不懷好意的莫名的期待,她別過臉,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陸行舟:「???」

  好吧,這個理由他認了。

  「你還沒說你走不走呢。」蘇晚問。

  陸行舟說:「我不走。」

  「真的?」

  「嗯。」陸行舟堅定點頭。

  如果說以前困住他的是思念還有仇恨,那麼現在應該多了一樣東西。

  那就是你。

  蘇晚。

  「少爺,二公子叫你進去。」方姐急忙跑出來道。

  緊跟在她身後的還有藍婧。

  陸行舟眼眸一沉,忙道:「你快回去吧。」說著回過頭,對一個保鏢道,「你去叫司機,送一下蘇晚小姐。」

  「好的,少爺。」

  「那我先回去了。」蘇晚有些不舍地道。

  陸行舟點點頭,轉身。

  雖然陸行舟這樣保證,但蘇晚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但她沒有辦法,再三回頭,也只能先回去了。

  ……

  第二天早上剛好是周末,蘇晚這一夜睡得忐忑不安,她回去還跟江清打了個電話。

  江清在電話那頭一個勁兒偷笑,笑得叫蘇晚怪不好意思的。

  「你放心,陸行舟不會走的,他哪兒捨得你呢?」

  「你亂說什麼。」蘇晚臉紅地反駁。

  「嘿嘿嘿,不信你問他?」

  蘇晚說不過江清,只能轉移話題,掛了電話。

  早上的時候下了點小雨。

  蘇敬昨晚半夜接到電話要去做手術,現在還沒回來,估計忙得很。所以蘇晚只能自己動手做了點早餐。她剛走到客廳外,就聽到門外有動靜。

  她的心咯噔一聲,難道是陸行舟?

  蘇晚忽然緊張起來。她放下三明治,飛速跑到大門外打開門。

  有時候,人的直覺真的准到可怕。心裡那隱隱約約的感覺往往就是預兆,比如現在突然出現的陸行舟。

  陸行舟坐在她家門口的小石階上,聽到聲響,他這才回了頭。他明顯一夜沒睡,衣服還是昨天的,頭髮有點亂,臉色蒼白,臉色有一塊紅印,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早。」陸行舟站起來說道。

  蘇晚蹙眉,她走過去,手下意識地就摸上他的臉,她問:「誰打你呀,痛不痛啊?」

  太過分了,居然有人欺負她的陸行舟。

  陸行舟任她摸著,抿唇,說:「現在不痛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了不告訴我?」蘇晚一邊拉著陸行舟進去,一邊問。

  陸行舟心滿意足,那些讓他疲憊不堪的情緒在她的撫摸之下,化為泡沫。

  「我怕你沒醒。」

  「我又不是豬……」蘇晚心虛地說。

  「哦?」陸行舟眼裡閃過一抹笑意,道,「那是誰周末十一點還不起床?」

  「我沒有!你胡說!」蘇晚臉上過不去了,她猛地甩開他的手,撇了撇嘴。

  「明明是你睡到十二點不起床。」她默默地加了一句。

  雖然陸行舟是因為發燒,但那也是啊!

  陸行舟就只是笑,好吧,就當是他胡說好了。

  「好,我胡說,我才是豬,好嗎?」

  蘇晚被他逗得一笑。

  「你能不能收留我?」陸行舟忽然開口道。

  「嗯?」

  陸行舟再次耐心解釋道:「我跑出來了,也不想再回去,這兩天,你能不能收留我?」

  顯然,陸行舟昨晚肯定又和家人鬧了矛盾,才會搞成這樣。蘇晚連忙點頭,說:「你就住我家。」

  蘇晚給陸行舟拿了兩件蘇敬的衣服,讓陸行舟先自了個澡。然後下廚好好地做了一份早餐,牛奶,培根火腿雞蛋三明治。

  陸行舟吃得很滿足,一下子就吃完了。蘇晚給他上了點藥後,就叫他去睡覺。

  陸行舟點點頭,一夜沒睡的確很累。他站起來,十分堅定且自覺地往蘇晚的房間走。

  蘇晚嚇得叫了一聲,連忙飛奔過去,攔住房門,說:「客房在那邊。」開什麼玩笑,她的房間那麼亂,到處都是小說,內衣內褲……

  「你睡過我房間,我不能睡你房間嗎?」陸行舟說得一本正經。

  蘇晚搖頭,說:「不能。」

  好吧,陸行舟只得作罷,回頭跑到客廳的沙發上,直接躺倒,閉上眼睛。

  「你幹嘛睡沙發?」蘇晚不解。雖然她家的沙發足夠柔軟和寬敞,但到底是房間的床比較好睡啊。

  「午安。」陸行舟沒回答,只簡單道了句。

  其實,他只是想離她近一點。

  就像這樣,空氣里似乎有她的氣息,這樣子他才能毫無戒備地睡過去。

  沒多久陸行舟就睡著了。蘇晚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沙發的另一角坐下,安靜地凝視著他。

  真好看。

  哪怕是臉上有傷痕也那麼好看。

  怪不得那麼多人為他著迷。

  因為他,她最近成了那棟粉絲高樓里的批判對象。

  漸漸的,睡意涌了上來。

  當蘇敬帶著陸老頭子走進三樓客廳的那一刻,看到的是一個非常不純潔的場景。

  陸行舟和蘇晚兩人居然都都睡在沙發上!

  雖然兩人中間隔著一個大枕頭!

  但陸行舟的手居然還繞過枕頭,輕輕地摟著蘇晚的肩膀,似乎是害怕她翻到地上。

  陸老頭子和蘇敬尷尬地對視了一眼。蘇敬輕咳兩聲,說:「其實,平時他們不是這個樣子的……」

  「哦……」陸老頭子勉強相信了他的鬼話。

  蘇敬走過去,拍了拍蘇晚的臉,說:「小晚,起來了。」

  蘇晚原本睡得就不熟,被蘇敬這麼一叫,就猛的醒了過來。

  「爸爸,你怎麼回來了?」蘇晚笑了笑道。剛說完,就看到對面站著一個莊嚴肅穆的老爺爺,模樣與陸行舟有幾分相似,尤其輪廓。蘇晚嚇得連忙起身,隨著她的動作,陸行舟的手也猛的滑落。

  動靜有點大,陸行舟也慢慢睜開了眼。

  『蘇晚有點欲哭無淚,她怎麼趴著趴著就睡到沙發上去了。

  陸行舟醒來的第一眼卻是看向蘇晚,他輕聲問:「醒了?」

  廢話!

  蘇晚內心吐槽著。

  蘇敬忙道:「行舟,你爺爺過來了,還不快起來。」

  陸行舟這才留意到客廳里的其他人。他不緊不慢地起身,頷首向蘇敬打了個招呼:「叔叔好。」

  「你大伯母說你在這兒,我原本還不信,哼!」陸老頭子冷哼一聲。有什麼不能好好說,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跑到人家姑娘家?

  蘇敬趕忙打圓場,說:「陸老爺,您先坐,讓孩子們洗個臉再說。」

  陸老爺子點點頭,他對蘇敬的印象還不錯,看著是個有禮有節的人,還是個救死扶傷的大夫,他敬重蘇敬。

  「好的,謝謝你對我孫子的照顧。」蘇陸老爺子說著,向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後面一個看似管家的人便走過來,向蘇敬鞠了個躬,給他遞過去一個厚厚的紙封。

  裡面是什麼不言而喻。

  蘇敬臉色有點難看,他客客氣氣地推回去,道:「您言重了,我只是盡本分而已。」

  「只是意思一下,你不用和我客氣。」陸老爺子道。

  陸行舟生氣了,他一把搶過那個紙封,說:「爺爺,有什麼事我們回去談。」

  蘇晚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陸行舟。

  陸老爺子看了一眼蘇晚,似乎看透了什麼。他微微一笑,說:「你這麼說自然最好,我還怕你不肯回去談呢。」

  「那今天我們就不打擾了,如果今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找我。」陸老爺子對蘇敬道。

  蘇敬點頭,說:「好的,您慢走。」

  眼看著陸行舟就要離開,蘇晚內心的不安又涌了上來,她想要上前去拉住陸行舟,卻被蘇敬叫住了。

  「小晚,那是他們的家事。」

  蘇晚的腳步活生生頓住。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陸行舟走之前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滿滿的堅定。

  那年17歲。

  那是蘇晚最後一次見到陸行舟。

  自那天陸行舟被他爺爺帶走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了。搬走,轉學,快得就跟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般。

  剛開始蘇晚還不相信陸行舟一聲不吭就離開了。天天走到他家別墅外晃悠,期待著走著走著就能遇見他。

  可是,沒有。

  但蘇晚還是等來了一樣東西。

  隔壁別墅區的一個太太把一個禮品袋交給了蘇晚,說是陸行舟要求幫忙轉託。

  裡面是幾本書,那幾本書是她曾提起的很好聽的小說。

  蘇晚氣得把那些小說通通都扔進了垃圾桶。

  那個笨蛋!

  居然只留下了這些東西!

  很久很久以後,蘇晚才知道當年陸行舟留下的不止一樣東西。

  還有一封信,那封信上寫著一句話——

  陸行舟長大,是要娶晚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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