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周·周一
春天的雨就是下一場暖一點。
幾日前還滿地結冰呢,今天就回暖到了快零上十度,天也黑得越來越晚,傍晚的街道終於熱鬧起來。
凌辰南忙了一整天,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才得以喘氣,將辦公室的窗子打開一半,冷風瞬間霸占了半間屋子,他看著樹上的白綠芽包發呆。
「除了蜂鳥和奶糖,你還知道有別的人格存在嗎?」凌辰南記得自己之前是這樣問白晟的。
對方當時頗為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麼……蜂鳥和奶糖都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凌辰南又問道。
白晟想了想,說:「奶糖……應該是最近才出現的,所以說實話我連他什麼名字什麼習性至今都沒鬧太明白,蜂鳥嘛,大概是八、九歲的時候吧。」
凌辰南吃了一驚:「八、九歲?」
他查看過白晟直系上一代的疾病史——沒有精神病的患者,雖然男性比女性更加容易隔代遺傳隱性基因,但人格分裂又確實是非常罕見的病例,若不是幼時受到過什麼無法面對承受的虐待傷害……不,即使在那些童年受虐的病例里,也鮮少有人發展出獨立的第二人格來逃避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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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南知道自己已經不是以醫生的身份在和對方對談了,他雖然也反覆這樣提醒自己,但對他的關心和對他精神狀況的關心又一時難以分離。
白晟似乎並不在意,搖了搖頭說:「這也是我後來回想的時候才……小時候的事情我有點……記不太清楚,我媽媽總說我在屋裡一個人的時候和空氣說話,那是八、九歲的事,所以我後來就想,會不會就是那個時候開始的……那些我記不太清楚的小時候的事,說不定就是蜂鳥經歷的,不是我。」
凌辰南點點頭,沉默半晌又問:「蜂鳥他……最近出現得頻繁了一些嗎?」
白晟有些訝異地抬頭看他:「頻繁嗎?啊……你這麼一說似乎是比前幾年頻繁一些,但是遠遠比不上小時候呢,小時候基本都是蜂鳥在活動,他膽子很大,什麼都不怕……我家,我家家教很……嚴格,我總是有些怕。」
他措辭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模稜兩可的「嚴格」,凌辰南虛了虛眼睛,白晟接著說:「蜂鳥每次都會被管教得很厲害,他不服軟,不認錯,總是被……懲罰,其實他也不是事事惹禍的,但是大人都不喜歡他。」
凌辰南越聽越詭異了,問:「你家大人,就是你父母那些的,不會也知道蜂鳥的存在吧?」
白晟無聲無息地想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說:「誰知道呢,我……我是跟他們說過的,我小時候不懂嘛,不懂這是不正常的,也不知道要隱藏,他們最開始只覺得我又在說瘋話了,是為了逃避懲罰,後來蜂鳥惹了幾次……很大的麻煩,他們終於有點信了,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叫我要學會不能讓別人發現這件事。」
從八、九歲開始隱藏自己的多重人格嗎,凌辰南驚呆了,他一直以為白晟來自家教良好的知識分子家庭,子女出現了精神病症居然不立馬尋求醫療幫助嗎?
白晟沒有察覺他的思潮,眼睛瞟向一邊繼續回憶:「後來我的成績越來越好,也不那麼怕我媽媽了,蜂鳥出現的時間就越來越少,我媽媽好像也只是對我不再惹事而滿意,沒有多問什麼,甚至……」
凌辰南:「甚至?」
白晟看看他,又愧疚地低下頭:「甚至,有的時候是我犯了錯,他們……我們也會習慣性地怪給蜂鳥。」
凌辰南腦中浮現出那人發火的幼稚模樣,又想起他冷言冷語的厭世表情,咬著嘴唇皺了皺眉。
他還有一句話沒能問出口,那就是小時候蜂鳥出現的頻繁程度,是超過你的嗎?
那些恍惚的童年碎片,是因為你不記得,還是因為那時你尚不存在?
凌辰南怕對方看出自己的異樣,伸手將他抱進懷裡,白晟小吃了一驚,也回抱過來。
凌辰南埋在他頭髮里說:「對不起,不是故意問你這些的,我不是把你當病人,是關心你才忍不住的。」
白晟把臉從他脖子裡抬起來,彎著眼睛抿了抿嘴,開口支吾了好幾個斷句,最後紅著耳朵放棄道:「沒,沒關係,我超開心的。」
甜蜜的,小心翼翼但仍是甜蜜的,天真無邪也仍是甜蜜的,就是這個表情,總叫自己心律失調。
不管如何,眼前的這個人——這個叫白晟的人,他要保護起來,凌辰南這樣下著決心。
咖啡上的奶泡坍塌了,像是有人在細微嘆氣一般的聲音喚醒了回憶中他,凌辰南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不堪入口。
把咖啡倒進水池裡,凌辰南看著清水將棕色液體全部旋轉著帶走,莫名希望這是一個可以把紛雜思緒全部一股腦灌進去的冥想盆。
忽然,他的手機震動起來——貼著木頭桌子在空曠屋內格外大聲,凌辰南拿起電話一看——陸柏舟,真巧,他挑了挑眉毛,接起電話。
陸柏舟大大咧咧的聲音傳過來:「哈嘍啊學弟?好久不見。」
凌辰南聽到他輕浮的語調就覺得放鬆一些,笑著回說:「也沒有很久吧……」
陸柏舟:「怎麼,利用完我就不理我了?用完就扔?嫖完就甩?」
凌辰南好笑道:「怎麼叫用完?不是還用著呢嗎,怎麼了,跟白晟的諮詢還順利嗎?」
陸柏舟語焉不詳地說:「順利……是順利……」
凌辰南:「喲,你這個喘氣兒喘的,我怎麼有點慌。」
陸柏舟似乎是從室外走到了之內,周圍忽然安靜,回音也重了起來:「打電話不是要跟你說他的事……嗯,怎麼說,也算是有點相關。」
凌辰南耐心聽著,對方說:「那個沈什麼的,上次你專門來接觸了一下的那個。」
凌辰南一聽,毛就豎起來了:「沈寅川!他怎麼了?」
陸柏舟咳了聲:「你淡定,沒什麼太大的事,不過最近聽到他名字的機率有點高,又想到你之前在問他,就有點在意。」
凌辰南在電話這頭皺著眉:「什麼情況下聽到他的名字?」
陸柏舟說:「一個嘛,是從我這邊幾個犯人病人口中,也是沈的前室友之一。」
凌辰南抓住重點:「之一?」
陸柏舟說:「嗯哼,他入獄這才幾個月,室友已經換了三個。」
凌辰南想了想,低聲說:「而且被『換掉』的獄友還上心理醫生這走了一遭,他們怎麼了,遭受了什麼生心理創傷嗎?」
陸柏舟說:「你慢點兒,這我就不能告訴你了,總之……他在監獄裡過得挺充實的,沒閒著,另一個嘛……是從領導那邊兒聽到他的名字的。」
凌辰南聽他說得含糊,有點著急,可勁兒催他,陸柏舟說:「哎呀,怎麼跟你說呢?你保密級別不夠啊。」
凌辰南簡直要抓狂:「級別不夠你給我打電話幹嘛啊!」
陸柏舟沒心沒肺地笑出聲:「別生氣嘛學弟,這麼說吧,進了監獄的也分大魚小魚,有些大魚需要小魚去釣,釣著了大魚才能去釣池子外面那些更大的魚。」
凌辰南想了半天,不確定地問:「什麼意思,你說警方在利用裡面某些犯人做線人?沈寅川他根本沒有什麼幫派背景啊,跟他有什麼關係。」
陸柏舟:「這可是你自個兒瞎猜的,我什麼也沒說。」
凌辰南想飛過去踹他一腳,對方又說:「總之託你的福,我對這個人也有點在意,他『手動』換掉了一批室友,卻沒加刑,也沒怎麼受罰,跑不了背後是說好了什麼和議,再加上他的現室友身份又有點特殊,所以就稍微懷疑。」
凌辰南對這些破案過程沒太大興趣,琢磨了一下說:「我是不了解啦,不過這種做法應該也不少見吧,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會選上他。」
陸柏舟說:「我在意的點到不是這個,畢竟監獄裡頭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為了表彰減刑替警方犯險的,也有不少覺得安穩服刑最可靠,只是……他換掉的那幾個室友……下手有點沒必要的重。」
「說實話,咱們監獄這種霸陵暴力事件不算猖狂了,就算有欺負新鳥的,那也都是暗著來,沒有像他這樣的,喂喂學弟,你在聽嗎?」
凌辰南沉默了很久,一字一頓地問:「你說,沈寅川,他有可能減刑提前出獄?」
陸柏舟哈哈哈:「猜測,我也是猜測。」
陸柏舟:「哈嘍?你在嗎?」
凌辰南深吸了一口氣,說:「接下來,能麻煩你繼續留心一下沈寅川的動向嗎?」
陸柏舟說:「這個你不說我也會,如果他真是暴力傾向嚴重的反社會人格,怎麼能讓他提前出獄。」
凌辰南動了動眉毛,問:「這你能干預?」
陸柏舟說:「當然,上次你來的時候不也聽過出獄前的心理測評流程嗎。」
陸伯舟接著說,凌辰南時不時地嗯一聲,又感謝了對方的好意知會,掛上電話捏在手裡。
天已經完全黑了,他走回到窗邊看著亮起路燈下來往的行人——他們每個人都腳步匆匆,似乎趕著去和什麼人相會。
他閉了閉眼,呼出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撥出一個電話。
「喂,白晟嗎?」聽著對方驚喜的聲音,他也情不自禁彎了彎嘴角,問:「想見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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