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Chapter40-

  顏謐被這無賴男人不要臉的程度驚呆了。

  同時心底有股恐慌,像水中的氣泡般雜亂地上涌——

  他突然逼著她坦白……坦白什麼?

  她對他最大的欺瞞,莫過於隱瞞了阿寶的存在。可是……怎麼會?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她比誰都清楚,可是他之前明明沒有表現出任何知曉的跡象,甚至連往那個方向猜測的跡象都沒有……

  何語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著她的小臉上閃過驚疑、不確定、困惑……然而事實證明,刑訊經驗豐富的顏警官,沒有那麼容易被詐供。

  還很擅長先聲奪人——

  「坦白什麼?何大偵探又從哪裡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證據,又來找我對質了?」

  顏謐強壓下心頭的恐慌,對他冷笑,「又有更多的照片了?可以啊,我全都告訴你,在公大對我表示過好感的男生很多,楊翊倫、周乾瀾、盛瀚文、陳潤龍、張通……」

  

  一個個名字從那張嫣紅的小嘴裡蹦出來,化為一把把浸了濃酸的小刀子,直往何語心窩裡戳。他咬著牙,「謐謐!」

  「不是這個嗎?」顏謐挑眉,旋即恍然點頭,「哦,是要坦白相親對象嗎?行,孫佳明是去年過年在我表姨家裡遇到的。你手裡那張朋友圈的截圖,說相親相到個警花,不知道這樣的是不是早被領導下過手了的,那個叫程小朋,中學老師,送我媽去同學會的時候遇到的,是她中學班主任的表外孫。還有個叫洪建超的金融分析師,不知道何大偵探查到沒有……」

  「謐謐!」何語知道她就是在故意氣他,他也知道,自己這是活該。

  他昨天確實過分了,尤其當他親眼證實了那個驚人的猜測,她這些年吃了多少苦,付出了多少,他根本不敢想……他終於明白了,她眸中的失望由何而來。

  他何止過分。他簡直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還不滿意嗎?」顏謐高抬著下巴,已經渾然忘了自己還被壓著無法動彈,只想將心中積壓的委屈盡數發泄出來。

  「是嫌這些都不夠新鮮了?你知道嗎,我媽對黎思睿特別滿意,所以我昨天才故意拉上他,給她造成我們有可能深入發展的暗示——不然她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打道回府了?」

  「……還有嗎?」何語深吸一口氣。她需要發泄,他也清楚。

  「那得看何大偵探啊!」顏謐清亮的眸子裡躍動著怒火,灼灼閃耀,「我坦白的這些,夠不夠定我的罪?定個什麼罪名好呢,是輕浮放蕩?還是不自愛?不檢點……唔!」

  唇猝然被何語壓下來的唇堵住,她盛怒之下張口就咬,他卻絲毫不躲閃。

  她的齒間很快嘗到了鐵鏽味,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深幽的黑眸靜靜地看著她,任她像只兇狠的小獸般,撕咬泄憤。

  何語感到唇上的刺痛,可與她獨自承受的那些比起來,這微不足道的疼根本算不上什麼。

  「不許這麼說自己!」他輕撫著她的臉頰,「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一秒鐘也沒有過。對不起寶貝,我是個混蛋,都怪我不好……你打我罵我出氣都好,但是,我不允許任何人用那種字眼說你,你自己也不行。」

  如果事情是如他猜測的那樣,那麼是誰用這些字眼羞辱過她,不言而喻。

  他不僅沒在她身邊保護她,還在無意中又勾起了她的傷痛……

  顏謐將臉偏向一旁,不想看他。須臾,她肩頭一重,是他將臉埋在她的肩窩裡,還習慣般地,在她頸側蹭了蹭。

  她以為他又要撒嬌耍無賴,伸手就要推他。然而頸側有濕濕熱熱的感覺傳來,灼熱的液體很快轉涼,划過她脖頸的肌膚,落入披散的髮絲間。

  她的手頓住。那是……眼淚?

  她從來沒見何語哭過,只有最後那回,她看到他紅了眼睛,緊接著她父親就將他趕走了。

  本想推開他的手,不知不覺間輕輕落在了他的後肩上。他的肩膀寬厚結實,飽滿流暢的肌肉線條充滿力量,總能給人無限的安全感。

  然而此刻,顏謐能感覺到他的脆弱,就像是猛獸收起了爪牙,將最沒有保護的柔軟肚皮袒露給她,毫無保留。

  「我見到他了。」何語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些許鼻音,「他真漂亮,幼兒園裡那麼多小不點,我一眼就看見了他。」

  聽他說了出來,就像是樓上的第二隻靴子終於落地,顏謐心中反倒沒有了之前那股恐慌。

  相反,那種塵埃落定的感覺,類似解脫,又像是孤獨的囚室中突然打開了一條縫,從隔壁透出聲音來,讓她終於不再在靜寂中獨自一人。

  幾乎要壓垮她的重負,有了另一個人分擔,變得不再那麼不堪承受。

  去他的。她想,她受夠了,她受不了了。他發現了,不論他怎麼發現的,或許,這就是天意。

  她緩緩抬起手臂,環住何語的肩背,將他抱緊,聽他在她肩窩裡瓮聲瓮氣地喃喃——

  「他真可愛,無與倫比,全世界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完美更可愛的孩子了。他的眉眼尤其像你,一看就機靈又聰明。我總覺得,他好像看了我一眼,但那應該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吧。」

  「我好想直接把他帶走,但只能忍住。他還不認識我,萬一嚇到他怎麼辦?」

  「我沒有接近他,我連話都沒敢跟他說……我寫過那麼多角色,那麼多的對白,卻想不出在我自己的兒子面前,我該用什麼樣的開場白?」

  「謐謐,寶貝,謝謝你……對不起……」

  顏謐好一會兒才開口,嗓音乾澀,「你……不怪我嗎?不怪我把阿寶變成了……弟弟?不怪我把他交給了我父母?」

  「怪你?」何語苦笑,「我想到你一個人承擔了懷孕生產的痛苦,還要頂著伯父伯母的責難……我心疼自責都來不及,我有什麼臉怪你?」

  「是我自己的選擇。」顏謐輕聲說,「是我自己想要阿寶的。我知道,突然冒出來一個快五歲的兒子,不是那麼能讓人輕易接受的事情,更何況……更何況還有身份上的問題。如果你不想要……」

  「謐謐!」何語驀地抬起臉來,眼眶還泛著紅,「你在開玩笑嗎?!我們的兒子,我怎麼可能會不想要?」

  「可是……」顏謐咬著唇遲疑,「可是,你都為難得哭了……」

  「……」何語梗住。

  顏謐神情堅強中透著一絲難過,「真的沒關係,我都能理解……」

  「那不是為難!」何語的心揪成一團,急得解釋,「哪有為難?我只是……只是……」

  饒是他身為精於辭藻,文采飛揚的大作家,也一時闡述不清自己落淚的背後那些複雜沉重,混雜著心酸與內疚,心痛和感激的激昂情感。

  顏謐的眸光黯淡下來,「其實不用那麼為難的,你可以當做沒有發現這件事……」

  「顏謐謐!」何語終於反應過來,「你故意的是吧!」

  顏謐繼續:「也不用覺得困擾,我以後慢慢挑,再給阿寶找個好爹就是了……」

  「——顏謐謐!」

  看到何語氣得快冒煙了,顏謐心裡才終於平衡了一點。

  她撅著嘴咕噥,「誰讓你就會欺負我。」還想嚴刑逼供!

  氣鼓鼓的小模樣,讓何語的心瞬時軟成了棉花糖,「寶貝我錯了……以後讓你欺負回來,好不好?」

  「我還身負巨債沒還呢,利息都不知道滾了多少了,」顏謐撇撇嘴,「誰敢欺負債主啊?我要是有個女兒,怕不還得被抓去抵債?」

  「……我是黃世仁嗎!」何語好氣又好笑,想起自己先前懷著滿腔被拋棄的不甘心,而做出來的那些幼稚舉動,不由理虧,「還什麼還啊,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連我都是你的。」

  顏謐還是撇嘴,「男人在床上說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何語眯著眼睛看了她一會兒,倏然翻身下了床。壓著她的重量終於消失了,顏謐還沒來得及舒口氣,身體便又是一輕,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何語抱著她走到窗口,湊近她耳邊,「我的一切都是顏謐的,連我都是顏謐的——需要我再大聲向整個小區宣布一遍嗎?不行,這個範圍實在太小了,見證人太少。唔……不如買個熱搜,掛個十天半個月?」

  「……神經病啊你!」顏謐扯住他的耳朵,「快放開我!」

  「我嘴巴疼。」何語突然道。

  他嘴唇上的傷口明晃晃的,顏謐又不是看不見。身為製造出這傷口的罪魁禍首,她卻格外的理直氣壯:「忍著!」

  何語騰出一隻手就要去拉窗子。

  「——喂!」顏謐慌忙按住他的手,「你別亂來!」

  「我不叫『餵』。」說著繼續要去拉窗子。

  「何語!」

  「好兇。」

  「……」

  顏謐覺得自己的格鬥擒拿技都白學了。為什麼公安大學不教在被歹徒公主抱的時候,如何在不傷到對方的前提下制服對方?

  制服不了這個為非作歹的傢伙,她只得飛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記,小小聲,「阿語哥哥不要亂來!萬一鬧到我爸媽知道,還有阿寶呢……」

  何語的心跳漏了半拍,「……再叫一次?」

  那時的她古靈精怪的,叫他的花式也多,從「何語哥哥」到「語哥哥」再到「語哥」,懶的時候就用一個「哥」字打發他,不高興了就連名帶姓脆生生喊他大名。

  他最喜歡的,還是她嬌嬌的纏著他,軟糯糯甜絲絲的喚他,阿語哥哥。

  察覺到男人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了起來,顏謐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一個稱呼,就……就激動了?

  她說她爸媽,還有阿寶……那後半句,他不會壓根兒沒聽見吧?

  她不肯再開口,何語有些失落,又勸自己,來日方長。

  「好了,我逗你的。」他重新把她抱回了床上,扯過被子替她蓋上,輕吻她的額角,「伯父伯母那邊我會想辦法,放心,我們會把阿寶接回來的。」

  「真的嗎?」顏謐望著他。

  何語鄭重保證,「真的。我們會揪出裴玉珠後面的那個人,查清顏寧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有我在,我們一起面對。」

  顏謐心中無數的擔憂,仿佛隨著他的一句保證,便安定了不少。

  她點點頭。看著他轉身,以為他要走,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叫住他,卻見他只是去了趟浴室,很快出來,啪嗒一聲關掉了燈。

  黑暗中只聽見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下一瞬,被子掀起一角,一具熱乎乎的身軀鑽了進來,從身後將她擁住。

  她躺了半晌還依舊冰冷的被窩,沾染上他的體溫,立時暖了起來。

  這溫暖讓人無法抗拒,橫在腰間的手臂也令她倍感安心。大手摸索著,攥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住。她閉上眼睛,很快便被疲乏拖入了黑甜鄉。

  懷中人呼吸均勻,冰涼的手腳有他暖著,終於變得溫熱。何語臉頰貼著她光滑馨香的髮絲,掌心輕撫著她平坦的小腹,了無睡意。

  他做父親了。

  親眼看到那張酷似顏謐的小臉時,他仍然沒有什麼真實感,感覺就像做夢一樣——那是他的兒子,他和謐謐的兒子……

  顏父顏母有多麼厭憎他,他比誰都清楚。他們固執,古板,愛面子,他無法想像,他的謐謐需要承受多大的壓力,花費多少心力與他們討價還價,才能將阿寶生下來。

  他的謐謐聰明又堅強,阿寶真是個幸運的孩子,有這麼好的母親保護著他。

  他也是個幸運的男人,能得到這麼好的姑娘的一顆真心。

  ***

  事實證明,在低溫環境中強行洗頭洗澡,水溫還不足,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不如還是請假吧?」何語試了試顏謐額頭的溫度,眸中滿是擔憂。

  昨夜她一開始睡得挺安穩,後半夜卻突然發起了熱。

  嬌小的身體一片滾燙,她卻冷得直發抖,抱著他小聲哼哼,「哥我好難受……」又像是燒糊塗了,一會兒喊寧寧,一會兒撫著小腹,咕噥著寶寶乖一點。

  何語心急如焚,連夜帶她來了醫院。醫生說是受了涼,突然燒得這麼厲害,可能跟勞累和情緒起伏也有關。

  快到天明時分,外面下起了雨。顏謐的燒終於退了,只是整個人還是懨懨的。

  「不請假。」她靠在何語身上,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嗓音還是沙啞的,「正是關鍵的時候,不能請假。今天還有許教授要來。」

  何語眉心蹙起,「許教授?心理學的許瑾舟?」

  顏謐點點頭。想起他還不知道那件事,低聲將黎思萱告訴她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何語先給袁晟堯和他的嘍囉們記了一筆,回頭再好好收拾,然後若有所思,「上回審宋清晏的時候,他說他向顏寧問路,就在心理學院吧?」

  顏謐睜眼瞥了他一眼,「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那麼大,光教員都有四五十人,加上本科生研究生,有兩三百人了。」

  「兩三百人都沒有救過顏寧。」

  「你不要因為許教授長得帥,就對人家有成見。」

  何語呵呵:「他帥?」

  顏謐對雄性生物之間對羽毛華麗的攀比不予置評。

  「我正好打算再找宋清晏聊聊,也可以再問問他,問路發生的時間,是在……之前,還是之後。」何語道,「還有裴玉珠,他對裴玉珠的看法還有待挖掘,直覺告訴我,他肯定還知道些別的。」

  作者有話要說:語哥:我當爹了!我蛾子世界第一可愛!!

  ====幾個月後====

  語哥:好煩啊,蛾子不能回自己房間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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