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營業七下


  顏漫回到房間後倒頭就睡,沒休息兩天,很快,就到了決賽短片播出的日子。

  事關重大,雖是晚上播出,但主演還是在上午就到了演播廳,觀看最後的成片,以確認有沒有什麼要修改的地方。

  她抵達的時候,聽人說葉凜已經看完了。

  顏漫驚道:「他已經來了?我聽西蒙說,浮生舊年那邊不是剛殺青嗎?」

  「是啊,」工作人員說,「可能一直忙吧,就沒怎麼休息。」

  還真是敬業,這是她的微電影,他正忙,來得倒比她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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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漫搬了個凳子坐下,在顯示器前仔仔細細地看完了這個故事。

  沒什麼問題,難演的地方他們倆全都處理得很好,改過的台詞也為劇情增色不少,因為留足了時間,後期老師做的特效也都很不錯,是作為院線電影也值得一看的程度。

  審完片子,顏漫轉場去化妝。

  換了個攝影棚,化妝間和休息室連在一塊兒,剛推開門,她發現葉凜也在裡面。

  謝天謝地,殺青完,這次他手裡終於沒拿著劇本了。

  但是隔得遠,她也看不清他究竟在把玩著什麼東西。

  化妝師指著另一邊的位置,示意她坐過去。

  一旁,畢談戳了戳葉凜,「顏漫來了。」

  他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通知葉凜,也不清楚,葉凜這次怎麼也真的聽了。

  沒說什麼「關我什麼事」,男人轉頭,餘光目送她走到椅子上坐下。

  顏漫調了下座椅,然後抬起頭,和他在鏡子裡對上視線。

  「怎麼一直看我?」顏漫蹭了下臉頰,「我臉上有東西嗎?」

  男人收回目光:「……沒。」

  緊接著,後面上粉底的時候,顏漫又感覺到了男人,若有似無的目光。

  她覺得應該不是自己的錯覺,而且她確實有點心虛。

  「好吧,」顏漫坦率承認,「昨晚最後三根小魚乾我確實餵了兩根給糯米,但那是它非找我要的,到時候還你。」

  「…………」

  面前的化妝師成功把話題帶跑:「漫漫老師養貓了嗎?」

  「嗯,」顏漫笑眯眯地比劃著名,「這么小一隻,白色的,還是雙瞳異色,特別可愛。」

  後面就聊起了貓來,養貓的人太多,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午餐是節目組提供的,公司有點事,顏漫把車讓西蒙開過去了,她沒地兒吃飯,就去了葉凜的車上。

  他的房車挺大,顏漫和周璇坐在一側,男人和畢談坐在一側。

  顏漫用筷子輕輕挑著:「不吃這個。」

  周璇低頭,很熟稔地翻出個小盤子放她手邊,顏漫把不吃的挨個挑進去。

  挑完之後,她才開始慢吞吞地吃著,二十分鐘後,周璇和畢談被節目組叫了下去,說是有些環節要協調。

  周璇拍她肩膀:「你先吃著,我弄完就來。」

  房車裡就剩下兩個人,冷風徐徐吹著,顏漫足尖打著拍子,吃完最後一口紫薯。

  吃完不能坐著,容易長肉,她貼著門板站了會兒,在葉凜的目光下,慢悠悠地打了個呵欠。

  「又困了。」她說。

  「……」

  顏漫伸出手,指尖是淡色的粉:「衣服借我蓋蓋?」

  男人將外套脫給她,顏漫低頭,甚至都沒多問,熟練地伸手一調座椅,真皮座椅向後一調,她就愜意地躺了下去。

  他還挺懂享受,沙發都跟顏宗用的是同款。

  義大利純手工定製,據說一年發售不到十件,顏宗寶貝得不行,光是如何懷抱虔誠地坐下去,都能洋洋灑灑講十多分鐘。

  顏漫偏著頭,因為這股熟悉感,很快就睡了過去。

  她蜷著身子,身上搭著他那件外套,但腳踝蓋不到,露出來一小截,或許是覺得冷,她曲了曲腿。

  葉凜餘光看到,手指動了下。

  視線轉過去,她正睡得香甜,髮絲隨著空調頂風輕輕擺動,手指露出來一截,像是小貓睡著時的輕輕蹬腿,她指尖不自知地勾了勾。

  葉凜垂眼。

  心臟某處傳來奇異又陌生的,像是輕輕被人捏住的觸感,情緒受她驅使,情感被她操控,目光也牢牢被她掌控,即使她什麼都不做,也情不自禁地,想知道她此刻的活動。

  想向她靠近,無論是主動,還是潛意識。

  他平日裡最擅長分析人物,媒體說他是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神,如此理性而又置身事外,精準地決斷人物在任何時刻的任何情緒,然此刻卻不行——然此刻卻做不到——

  他開始手足無措,開始不知如何是好。

  一反常態的情緒,無法自控的行為,起伏而紊亂的心跳和不知何時萌發出的占有欲,用任何推論都無法解釋,唯獨除了一條。

  他就只是,單純地,喜歡她而已。

  發覺解綁後的心空,他用了這一周多的時間,反覆確認,不停叩問,終於得到這個解答。

  嘴硬的人總容易連自己都騙過,到此刻才承認,會參加這檔綜藝,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會接下導演組給的戲,也因為合作的對象是她;破例是為她,對組員愈加上心是為她,繞路也是為她……

  直到她在他決定中所占的比例越來越大,徹底傾覆掉他對自己有把握的認知,這一刻,喜歡的冰山於海面上探出一角,而他仍不知道,海平面以下,究竟還有多少。

  這感覺對他而言太過陌生,意外到即使扮演過太多類似場景,這份真實感落到自己身上時,仍是想觸碰而又收回的手。

  因為喜歡,所以看見了從未見過的,陌生的自己。

  所以生平頭一次,從不會回頭惋惜的人,胸腔中也會生出一絲,類似於後悔的情緒。

  稍縱即逝,像盛夏吹過的風,還來不及抓住,就已經消散在蒸騰的暑氣里。

  說服自己不喜歡她,用盡了各種理由和原因,承認喜歡,卻只需要幾秒鐘而已。

  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又是在哪一秒開始不自知地淪陷?

  ——他想,或許他還需要些時間,才能理出頭緒。

  但是沒關係,時間還很長,在她和回憶身上,他總會找到答案。

  顏漫動了動腿,將全身縮進外套里,下巴往胸口處埋了埋。

  他指尖停頓半晌,轉向空調按鈕,將溫度調高。

  顏漫最後是在外面的嘈雜聲中醒來的。

  這一覺睡得舒坦,她伸了個懶腰,努力坐起身來。

  西蒙在外面喊:「人呢?起來了沒有?」

  身子晃了下,她又倒下去了。

  葉凜看著她:「……」

  手在空中抓了幾下,腦內大戰三百回合,顏漫終於閉著眼起來了。

  她晃了晃腦袋,將衣服遞給他。

  男人全程站在她旁邊,顏漫好不容易收拾完畢,走下車門前,回頭看他一眼,隨口道:「我總決賽,你那麼緊張幹什麼?」

  「……」

  今天下午要拍一些宣傳內容,拍完就是晚上的短片直播。

  正當顏漫在攝影棚內忙碌時,八卦論壇的熱度也就此起來了。

  【邵維在微博說自己受傷了沒拍成短片,今晚這劇男主換葉凜了?!!】

  【臥槽真的假的?】

  【我也剛看到,幸好有人開帖了,整個人也是大震驚狀態……顏漫你怎麼敢的呀?】

  【她今晚就算贏了也不光彩吧……誰不知道葉凜的號召力啊?】

  【就靠自己不行嗎?當時在台上還說找邵維,轉眼就替成葉凜,邵維到底受傷沒都要存疑吧!】

  【我就說她當時在台上狀態不對勁,果然還留著這一手啊,沒點心機真是不能在娛樂圈裡混。】

  【鍾思怡知不知情啊?競爭對手吧,不需要對方同意嗎?】

  【你看她這架勢,鍾思怡有拒絕的機會嗎?】

  【也對,圈內誰敢不給葉凜面子……】

  【顏漫完全是沒自信吧,覺得自己線上號召打不過鍾思怡~】

  【那還用說,小鍾也是有幾部紅劇女二在身上的,而且出道久,觀眾緣好。】

  【舞台爆發可能鍾思怡是吃點虧,因為顏漫太會選人設了,就是走捷徑唄,但是按照拍戲來說,鍾思怡妥妥甩她幾條街。】

  【仙俠劇顏漫根本沒拍過吧,連古裝都沒,這種劇很吃適配性,她絕對演不過鍾思怡,鍾思怡經驗豐富多了。】

  【誰刪我回帖了?】

  【害,今晚不用看了,都內定了還看個屁。希望鍾思怡不要被打擊到,也不要懷疑自己吧,她的表演真的蠻好的。】

  【嗯!鍾思怡就算今晚不奪冠也不丟人的!在我心裡她永遠是冠軍,比某些只知道投機取巧的人好多了!!】

  【鍾思怡這個第二在我心裡就是第一!】

  播出即將開始前,回帖的風向全轉到了「鍾思怡無冕之王」身上。

  八點,兩部短片分為兩個連結,同時開啟直播。

  顏漫的短片叫《錦葵錦葵》,很快,彈幕齊齊涌了出來。

  【顏漫媽媽愛你!!(破音)】

  【來看我們家可愛小豬啦!寶貝今晚也好漂亮!】

  【嗯?邵維呢?】

  葉凜挪了挪凳子,出現在鏡頭面前。

  等待播放開始的時間,彈幕齊齊驚詫:

  【我沒眼花吧?!?】

  【什麼時候換主演了啊!!CP粉狂喜!!】

  【怎麼挪凳子了,為了靠老婆近點嗎(x】

  【救命啊本葉凜超話12級大粉完全不知道這個消息!】

  【算了各位別去宣傳了,劇馬上開始了,好好看表演。】

  故事開頭,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重病被母親遺棄,氣息微弱,路過的上仙不忍,將魂丹注入法術,放入她心臟,讓她勉強活了下來。

  她被一位老人所收養,十五歲及笄那年,老人也去世了。

  恰逢有錢人家的小姐生了重病,請來道士,尋求醫治的良方,沒能感動上蒼續命,卻被那道士算出,她的體內有顆還魂丹。

  取之,可生死人肉白骨。

  於是那些人瘋了一樣地來抓她,只為了爭奪那筆不菲的賞金,她手心裡有仙氣涌動,卻怎麼也用不出來。

  她被逼到懸崖邊,三撥人馬在崖邊為了爭她而交戰,她藉機逃竄,卻聽見重重的喊聲:「她要跑了!老爺說,生擒不成,殺了也可!」

  於是長長的弓箭被拉起,一箭射中她足踝,她踉蹌著向前奔逃,足邊鈴鐺叮然作響。

  少女寬大的衣袍被風吹得鼓起,她脫了力,終於跌坐在樹邊。

  淬毒的箭如雨一般朝她襲來,快到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在即將刺入她心臟的瞬間,一柄長劍破空而來,將箭羽一分為二,再穩穩插向地面。

  她恍惚,抬眼去看。

  晨昏光線投落,照亮他腰間的令牌。

  男人一身素色長袍,隻身立於她身前。

  他淡淡撩起眼,語調似笑非笑地,卻輾轉出幾絲風流的涼意。

  「連個小姑娘都欺負,是不是太沒人性了?」

  【謝謝你!!謝謝你啊葉凜!!邵維哪裡演得出來!!!】

  【我好土,我就愛英雄救美。】

  【我是土狗我愛看。】

  他救了她,跟撈著什麼掛件似的撈著她,卻徑直繞著懸崖飛旋而下,她嚇得掙扎,卻換來他一聲輕笑。

  「別怕。」

  半山腰之間,竟有一處小屋,看樣子是他的居所。

  他將她安置在這裡,第一時間為她找出金創粉,灑上她的傷口。

  這粉能解百毒,疼痛卻很深,絕非常人能夠忍受。

  但預想中的哭號並未來臨,他抬起頭,見她額角已經沁出汗意,嘴唇翕動,卻沒說出話來。

  他笑,「是個小啞巴?」

  【woc哈哈哈哈哈顏漫真的演啞女了?】

  【葉凜我不准你笑她!我們寶貝肯定是上輩子做了啞巴這輩子才要說這麼多話!】

  【你們真是親粉絲,真的。】

  她並非啞女,只是方才驚嚇過度,連要怎麼說話都不會了。

  男人掰斷她腳踝中的箭羽,她痛得瑟縮,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抬頭看了她一會兒,又笑了聲。

  第二天上藥的時候,丟給她一隻木棍。

  她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換個東西咬,」他挑眉示意,「免得一疼就咬嘴唇,我看你都咬出血了。」

  她卻輕輕蹙起秀氣的眉心。

  他笑:「怎麼,還嫌不好看?」

  【你把你的嘴給她咬,這點道理都不懂?】

  【言之有理,椰林的嘴還是挺好看的(點頭)】

  【這話你們也他媽說得出口啊。】

  掰斷了箭羽之後,剩下幾天的上藥,便都是她自己來了。

  很快她的腿就恢復好了,中途還被男人帶出去打獵,當然,因為力氣太小慘遭嫌棄,只完成了最後吃肉的那個環節。

  她隱約知道他是個劍客,手裡最喜歡的那把叫白鶴劍,每晚睡前都要擦拭一遍,然後枕著它入睡。

  她露出不解的表情,他便會道:「浪跡天涯的劍客,身上有也只有它陪伴,因此不能丟,要好生愛惜。」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失落。

  可惜他沒有看出。

  【葉凜!你mua的!她不算你的陪伴嗎!】

  【椰林:角色行為勿上升演員。】

  【顏漫真的演什麼像什麼,這個小啞巴演得看起來都不像個話癆(?)】

  【嗯,這種角色很考驗眼神能力,所有情緒都要通過眼睛傳達,她演技真的被低估了。】

  轉眼快要分別,雖然他從沒說過,但她也隱隱有了預感。

  越來越頻繁的飛鴿傳書,以及他越來越晚歸家的時間。

  【漫:愛上一個不回家的男人。】

  分開的前一天,像是閉塞的某處突然被打開,她終於能開口說話。

  看著他轉身的背影,她急忙想叫住,卻不知道他到底叫什麼名字。

  「你……」

  男人回過身,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尾:「原竟不是個小啞巴?」

  那是分開前的,倒數第二句話。

  最後一句是:「你什麼你,叫哥哥。」

  那聲哥哥沒能叫出口,因為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他留下一封信告別。

  她體內有仙氣,又被誤會是扮演啞女來保護自己,他理所當然認為她恢復好了,也擁有自保能力。

  他給她留下了一個錢袋,以及離開的路線圖。

  信封最旁邊,是一個能遮臉的斗笠。

  後來摸索著想來殺她的人都被他解決了,戴上斗笠,便不會有太大危險。

  他的出現和離開都如此輕鬆隨意,仿佛不講兒女情長的江湖俠客,一顆心,都用來欣賞這江湖美景。

  他走了,她卻不能。

  信的最後是四個字,江湖再見。

  再見是怎麼見,江湖又是哪個江湖?

  遇見他時海棠花開得正盛,後來每年海棠開花,她都會回去。

  但他始終沒有再來。

  後來她的人生也就不過那般,投奔了一處府邸,過著尋常人的生活。

  很多人踏破門檻尋親,都被她一一拒絕。

  夫人問她緣故,她卻答不太上來。

  她覺得很荒唐。

  她喜歡上一個人,卻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也找過他,按照他腰間令牌的模樣臨摹出相似的,幾乎翻遍了整座城,卻找不出第二個有此令牌的人。

  她找了他許多年,終於決定放手交給命運,夫人為她舉辦的比武招親上,她再次見到他。

  招親前一晚,夫人過壽,園中設宴。

  她嫌正廳吵鬧,輾轉行至院後小亭,只見一個熟悉身影側坐在欄杆旁,仰頭飲酒。

  他杯子裡飄進一片海棠花瓣,她怔然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啊啊啊啊這段演得太好了!】

  【那種驚喜又害怕的感覺……代入感好強我已經在緊張了。】

  找了這麼久的人就在面前,像老天戲弄下的一個夢境,她提著裙擺,緩緩地一步步走近,視線始終不敢離開,不敢眨眼。

  快走近時,他終於發覺,掀眸瞧了她一眼。

  或許方才也已知道,只是懶得開口。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在他旁邊坐下,放下手裡的那碟糕點。

  男人伸手取下一塊桂花糕,半晌後給出評價:「太甜。」

  她低頭輕應:「我也覺得。」

  石桌之下,手指緊攥衣袖裙擺,緊張得無可復加。

  二人只是對坐著,沒有說話,直到月色愈濃,欄杆上跳進一隻啁啾的鳥雀,她偏頭去看,再轉回臉時,見他盯著自己側臉。

  她那兒有塊不知如何形容的印記。

  或許那救她的仙子是錦葵花仙,得了幾分仙氣,她脖頸處有幾片小小花瓣,不像胎記,比胎記漂亮許多。

  猜想他是認出自己,她摸了摸側頸。

  他卻道:「我以前也遇到過個跟你差不多的小姑娘。」

  她心猛然一跳。

  想起自己那時年幼,此刻也長得大不相同。

  他沒認出倒也正常,只是,沒認出,她終歸有些失落。

  她問:「後來呢?」

  「後來?」他笑了笑,像是品味著這兩個字,而後道,「萍水相逢的緣分,還能有什麼後來?」

  原來信上「江湖再見」四個字,只有她當了真。

  她找了他這樣久,可原來於他而言,不過萍水相逢一個陌路人,偶爾記憶碎片中閃過的瞬間,或許連模樣都不太周全。

  她偏頭,忍住哽咽的淚意。

  忽然賭氣,不願再講。

  【該死的狗男人給我滾啊!你沒有心!!】

  比武招親落下帷幕,按照結果,她要嫁給當地一戶商賈。

  出嫁那日紅妝十里,她身著緋紅衣衫,按照當地風俗戴上面具,隨著迎親人馬繞行街市。

  足踝鈴鐺作響,身下馬匹乖順聽話,路過一家店,卻忽然聽到她們在低聲談論。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子選的不好,這麼大喜的日子,明湖那邊卻有人在戰水怪,聽說奄奄一息,快要死了!」

  「還有這種事?是哪家的道士?」

  「不是道士,看樣子是個劍客……模樣倒是好看得很,腰間還有一枚令牌,不知道還以為是朝廷的人……」

  聽到這裡,她眸光一緊。

  拿出那枚自己尋人時定製的一模一樣的令牌,她焦急問道:「令牌是這模樣嗎?」

  「好、好像是的——小娘子,你這是要去哪裡——」

  她長勒韁繩調頭,朝湖畔駕馬而去。

  身後迎親的隊伍追趕,為避免一身累贅,她解下束縛。

  面具、髮簪、披帛、搖鈴……

  一個個隨風被她扔在身後,她駕馬疾馳,很快見不到蹤影。

  幾乎用盡此生最快速度,她抵達湖畔,遠遠便看見一頭巨大妖獸興風作浪,腳邊屍骸遍地。

  他並未如她們所說般奄奄一息,以自己畢生劍氣祭出,砍斷妖獸手腳。

  她急忙上前,卻被人攔在途中。

  那人騰雲駕霧,看起來是個頗為年長的神仙,老仙立於她面前,問:「小娘子要去哪裡?」

  「救人。」她說。

  「如何救?你周身沒有法力,若要救他,只能祭出自己的內丹。」

  「那便如此吧,」她道,「左右我這條命是他救的,本該屬於他。」

  「小娘子中意他?」老仙俯身,問她,「那小娘子可知道,你喜歡的這個人,他並沒有心?」

  她怔然抬起頭來。

  「千年前魔道毀天滅地,罪行滔天,魔界遭反噬覆滅,卻只留下一個么子,便是他。」

  「這幾百年來,他不被允許擁有心臟,穿行地獄人間,體味人生至苦,為父輩贖罪。」

  她哽咽:「可那些都不是他做的惡,不該他來還。」

  「但總該有人還。」

  ……

  她問:「那他這一趟的人生極苦,是什麼?」

  「是愛而不得。」

  她道:「可他沒有心。」

  老仙娓娓道來:「教會他愛的人在他面前死去,他卻沒有心臟用來愛她,流不出眼淚,是為至苦。」

  如同意識到什麼,她眼睫動了下。

  「那個人是我,對嗎?」

  「……是。」

  【所以是一開始就註定的結局嗎quq】

  【原來他是真的沒有心,錯怪他了……】

  【嗚嗚嗚嗚編劇你欠顏葉那裡的用什麼還?】

  「雖是命定,」老仙道,「但你仍可選擇拒絕,便是此刻,頭也不回地離開,他便永生墜入地獄,不得回返。」

  她問:「我將內丹給他呢?」

  「可從地獄,回到人間。」

  ……

  【可是為什麼這些要她來做啊??!】

  【那個救她的仙子擅自更改了命簿,所以她也需要付出一些代價吧,而且不是可以選擇走嗎?】

  【一個猜測不一定對,女主有可能是仙,這是她飛升上仙的情劫。】

  【也有這個可能!感覺編劇留了好多伏筆!】

  幾乎沒有片刻猶豫,她道:「那便將我的內丹給他。」

  「此舉雖是可行,」老仙弓起手掌,「但小娘子需受剜心之痛,為一個沒有心,不會流淚的人,值不值得?」

  大作的狂風中,她笑了一下。

  「若凡事都要問值不值得,那人這一生,未免也太無趣了些。」

  妖獸被降服,以他傾盡修為作為代價。

  他沒有心,靈力耗盡,自手掌開始變為透明,是即將灰飛煙滅的預兆。

  前世的回憶湧現,無邊地獄中魑魅魍魎,妖魔橫行,他閉上眼,踉蹌半步。

  再睜眼時,視線中卻有人向他狂奔而來,恍惚中像極了某個午後,他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小姑娘,鼻尖上沾著灰朝他跑來,手裡視若珍寶地捧著兩顆丁點兒大的小蘑菇,分給他,小心翼翼地地表示一人一半。

  此刻也是如此,她嘴唇蒼白,手中捧著一顆不知是何物的東西,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來,最後搖搖晃晃地倒在他身前。

  她已然沒有力氣,倒在他肩頭,努力攢出一個笑來。

  她盡力想說得輕快,卻難以自控地流下淚來。

  她想,這句話遲到了太久太久,若是早些說,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你還記不記得你救過一個小孩,」她指尖發顫,竭力描摹他的眉眼,輕聲說,「她這一生都在找你。」

  男人猛然一顫。

  「你說江湖再見,她好傻,每年海棠開花都去那裡等你;」

  「你腰上有個令牌,她照著畫下來,四處尋也尋不到你,她怕你死了,夢裡夢到都會哭;」

  「你們再重逢那天,她以為你會認出他,那時候她想,只要你說,她就會跟你走;」

  「最後出嫁那天,踏出府門的前一秒,她又在想,假如你出現,她一定不嫁給別人,只嫁給你。」

  「可千算萬算,她猜不出,你怎麼也無法愛上她。」

  胸口已然開始泛起空洞的疼,她的聲音終於染上哭腔。

  「我有一個心上人,可我愛上他時,甚至不知道他是誰。」

  「再重來一次,即使分別,臨行前,我一定問出他的姓名——」

  「這樣在姻緣廟裡,月老位前,可以虔誠叩首一萬八千聲,求人系上我們的姻緣。」

  「求這浮生漫漫路上,倘他長出七情六慾,回頭看我一眼。」

  她將內丹放入他心臟,輕聲道:「我這輩子只到這裡了。」

  「下輩子,換你帶著我的心臟,這樣來愛我,好不好?」

  頭頂烏雲蔽日,狂風席捲,她紅衣翻飛,就這樣閉上了眼。

  內丹嵌進他的心臟,可此刻卻是仿若撕裂一般的痛感。

  他手掌繃緊,緊貼著自己胸腔處,像是想竭力取出,以求得她再度醒來,哪怕自己再入地獄,也不願見她再受丁點痛楚。

  然而不能夠,到底是不能夠了,懷裡的人沒有呼吸,這是他命中的劫難。

  他弓著身,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來,攥著她的手指經絡盡顯,指節泛白,竟是生生逆了天命,淌出滴血淚來。

  後有人聽聞,寺廟前多出一位常來的劍客,他總是獨來獨往,面上沒有表情,次次入的是月老廟堂,臨死之前叩過一萬八千聲,換來生輪迴前,往生路上,再多見她一眼。

  「全劇終」三個字打出來,彈幕像是開了閘的洪水。

  【我他媽哭得跟狗一樣……】

  【謝謝編劇為我帶來的睡前讀物,哭得這麼慘,今晚一定能睡個好覺了吧。】

  【草擬嗎!草擬嗎!啊啊啊啊四個合作短劇沒有一個HE,沒有一個HE啊!!!(嘶吼)】

  【刀死我得了。】

  【顏漫是冠軍嗎?是冠軍吧?馬上給我二搭讓我看到葉凜在劇里追老婆,別逼我跪下來求你們!】

  這就是演員的官博很快計算出票數,鍾思怡五千萬點讚,顏漫一億一千萬,是前者的兩倍還要多。

  因了葉凜的加入,宣布的微博下,很快就吵了起來。

  【顏漫這也好意思宣傳?搭檔葉凜也好意思參加比賽?誰不知道你票數里水分多少,裡面有九千萬都是葉凜的票吧!】

  官博回覆:【原定主角邵維因傷無法參與錄製,只剩三天拍攝時間,導師救場。按照顏漫老師要求,為保證票數公平,鍾思怡老師組累計8602萬粉絲,顏漫組10682萬粉絲,已按照比例進行換算(0.8052799),精確到小數點後七位再四捨五入,具體票數可點開圖片觀看,感謝您的關注。】

  【什麼意思??顏漫的票數還打折了嗎??】

  【是啊,點開圖片看一眼,她的點讚是一億三千六百萬,就是配合鍾思怡組按照粉絲比例做了刪減。】

  【臥槽……她也太敢了!】

  【她不願意被人說自己借了葉凜的熱度吧,想靠自己贏,她並不是一個喜歡走捷徑的人,活得挺清醒的。】

  【顏漫從來坦坦蕩蕩公公正正,本來原定搭檔一千萬粉的邵維也沒有絲毫怨言,更沒要求節目組換算,但葉凜補上空缺後,她卻主動要求刪減,可以看出做人的格局。】

  【作為強勢方追求公平,作為看似的弱勢方也並不要求別人照顧自己,這姑娘是真強大,還討喜。】

  【而且隔壁拍了一周,她這裡只剩三天,還能完成這麼好真不容易。】

  那人本還在官博下一直質疑,發了十幾條@節目組的問責。

  等到官博一回復,立刻不再說話了。

  評論有人放出這人的主頁,原來是鍾思怡的粉絲。

  顏漫的粉絲給出直觀的數據圖:【怪不得跳腳這麼厲害,急著挽尊是嗎?】

  【你非要公平那我就好好跟你掰扯一下,顏漫得票乘了0.8,而且葉凜全程沒參與宣傳,男方超話是結束後才開始通知的。整個宣傳的閱讀量就是顏漫一條微博,兩千萬。】

  【隔壁鍾思怡都奶成什麼樣了,兩個人一天三條宣傳微博,閱讀量加起來四個億,就這顏漫還斷層碾壓兩倍,一人只能投一票沒法讓你們注水了是嗎?】

  官博宣布比賽結果後,不過十多分鐘,#顏漫冠軍#衝上熱搜,#鍾思怡無冕之王#也緊隨其後。

  路人都看懵了:【好傢夥到底誰贏了啊?怎麼沒贏也整出了贏的氣勢呢?】

  很快有人放出開播前的帖子截圖,以及鍾思怡空降熱搜的情況。

  【賽前,莫名其妙冒出個熱帖,開始貸款嘲顏漫有心機,幫她說話的全都被刪,後面幾乎全是夸鍾思怡的,誰在下水軍已經很清楚了。】

  【鍾思怡的熱搜一看就是剛買的啊,這玩意空降第二的時候,裡面最熱的一條也才幾百評論,說沒買誰信啊?顏漫那個熱一幾萬條評論,越級碰瓷了。】

  【xtms,這比我畢業論文裡的水都多。】

  【科普科普,那個帖子的發送時間正好是鐘的團隊看完顏漫的短片之後,好好笑啊,顏漫的演技好到讓你們這麼害怕嗎?】

  【這是知道自己要輸了著急給自己找個台階是嗎?笑死,沒播就知道要輸了啊?】

  【鐘的團隊本來就是營銷出名的,你們看這波危機公關,自己被顏漫吊打,還從賽前就開始準備話題預熱,比完立刻安排上,給大家一種顏漫德不配位、鍾思怡業務能力高過她的感覺。】

  【踩一捧一真的噁心。】

  【別他媽扯了,鍾思怡那吹鬍子瞪眼的也叫演技呢?】

  【路人,確實顏漫演技更好,鐘的演技就是一些配角夠用吧,主角扛不起來,所以主演的劇一直撲街。】

  【誰說鍾思怡的劇一直撲街?沒看到海外都有人在追嗎?】

  【怡粉上大號說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八點到十一點,圍繞著顏漫奪冠,微博正是熱鬧。

  沒人知道,另一邊,某短視頻平台,一段電影博主的隨手截取,讓顏漫在視頻熱搜上掛了兩個多小時。

  畫面是她縱馬疾馳的那一幕,手臂上纏繞的披帛隨風高高揚起,她一頭長髮被吹得散亂而極富美感,單手拉著韁繩,身子微微前傾,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出塵絕世又清麗得過分的臉來。

  而她動作乾淨又利落,將面具與手環一個個扔在身後,畫面大氣磅礴,驚艷卻不失英氣。

  配字是她自己想的那句台詞:【你還記不記得你救過一個小孩,她這一生都在找你。】

  點讚很快破了五百萬,毋庸置疑的出圈流量。

  反應過來之後,很快有人搬上微博。

  【在嗎在嗎,看看顏演員破五百萬點讚出圈片段,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從臉到演技全方位吊打罷了。】

  話題終於回到了今晚的重點:

  【她演技真的好啊,演16歲的小姑娘也完全不違和,沒有任何做作裝嫩的痕跡,但是又很可愛。】

  【很多場景都太美了,我心裡的名場面,紅衣小漫永遠滴神!】

  【顏漫演技太棒了,後面兩大段台詞轉換了兩次人稱,第一次是狀似旁觀卻濃濃的遺憾,第二次是終於承認是自己的故事,卻帶著一點點死而無憾的釋懷……嗚嗚嗚嗚求顏葉二搭吧,拍個小甜劇可以嗎?】

  【顏漫就是冠軍!冠軍只有她配!沒有什麼無冕之王,第一就是第一,第二就是第二!節目組定製劇的編劇已經關注她了,top就要有top的排面!】

  【#顏漫冠軍當之無愧#】

  【期待明天的頒獎慶功宴!】

  ……

  話題拉回到演技,鍾思怡團隊洗腦失敗,有關她的話題內全是關於演技的質疑和嘲諷,並紛紛詢問公司到底是哪裡來的勇氣,安安靜靜拿個第二還不安分,非要攪得天翻地覆。

  #鍾思怡無冕之王#的熱搜沒能堅持過今晚,很快被撤下。

  票數剛統計出來,顏漫便被節目組拉去拍GG和物料了。

  由於葉凜是導師,後半程是二人一起拍攝,等到收工,已經是十二點多了。

  微博上也漸漸平息下來,她從西蒙口中得知了今晚的精彩反轉。

  西蒙樂得不行:「如果真是鍾思怡的團隊,角度嗅覺和鋪排都做得很不錯,可惜預判的風向錯誤了,如果不是對打你,也許他們這招真的能收穫一波路人粉,順便洗腦。」

  「幸好啊幸好,你提前跟我說了票數換算的事,」西蒙道,「怪不得當時也說不用葉凜宣傳,原來你想的在這兒。」

  「那我也沒想那麼遠,」顏漫說,「我就是想看看大家眼裡,對我真實的評價是什麼樣的。」

  她不喜歡水軍,也不喜歡掌控節奏,她想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站在哪裡,才能精準地評判下一步該怎麼走。

  「反正我爽了,」西蒙美滋滋,「對於先來挑釁的人,最簡單也最氣人的辦法——你錢白花了。」

  運作了一整天,甚至可能提前好多天就開始計劃,鍾思怡的團隊這次是狠狠地摔了一跤,不要說資金投入,估計群眾的憤怒都夠他們受的。

  勝不驕敗不餒,顏漫回到酒店,開始整理著房間。

  演技被認可了當然開心,但也不能過度膨脹,比起很多優秀的演員,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接下來,她一定會拿出代表作。

  給支持她的粉絲看,也給不看好她的觀眾看。

  將房間收拾完畢,她去葉凜的房間裡接貓。

  按下門鈴,男人片刻後才拉開門。

  顏漫偏頭:「睡了嗎?」

  「沒,」他用毛巾擦著發梢滴下來的水,「剛洗完澡。」

  她點點頭,微低下身,開始找貓。

  也不知道怎麼的,平時她來,糯米都會非常熱情地迎接。

  但今天或許是知道她要來接自己走,糯米全程躲避,在房間各個角落亂竄,就是不讓她近身。

  顏漫好不容易用貓條引誘,把它裝進了貓包,它還依依不捨地透過網布,用鼻子聞著葉凜的貓。

  她頓悟,點了點糯米的鼻尖:「你捨不得紙巾啊?」

  小貓用濕潤的鼻子拱她。

  「那你也不能天天待在人家家裡啊,你是小母貓,人家是公貓。」

  葉凜看到顏漫伸手,揉了揉糯米的腦袋。

  她說:「這種事情要男孩子主動才行,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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