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131章

  打從趙長瑀記事起,他就知道自己這一生應該要怎麼樣過下去。

  他出身王府,是王爺次妃所出的庶子。

  而王府的正妻王妃也育有一子趙寧珏,他該叫他大哥。

  他母妃的母族和他庶出的身份,便早已經註定了他和王府的爵位無緣。

  而他,其實也從未想過王府的爵位。

  他的大哥寧珏,品性溫和仁善,總是十分照顧他。

  世子之位,本就應該是大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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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記憶里,都是兩個小小的人兒,可是大哥卻會牽著小小的他一起走,有什麼好東西也會第一時間拿來同他分享。

  待他好得如同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一樣,更加是會同他一起讀書習字,還會一同睡覺。

  他還記得,記憶里最好吃的味道是大哥餵他吃的桂花糕。

  他常聽他母妃說,王妃娘娘是個善良溫柔的人,世子品性亦如王妃一般,待他們母子也這般和顏悅色。

  所以他們定不能仗著王妃娘娘的善良溫柔就去做個厚顏無恥居心叵測的人,他們當安守本分,認清自己的地位。

  那個時候,他想了的,即便是沒有得到父王全部的愛,但是他還有母妃在,還有大哥的關心,這些對他來說真的很足夠了。

  母妃和大哥是這世上對他最好最溫柔的人了,他最喜歡的人就是母妃和大哥。

  他從來都不是個貪心的人。

  若是一直這樣下去,小小的趙長瑀覺得也很好。

  可是,在他五歲那年,王府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世子大哥沒了,一場落水,一場風寒輕而易舉的要了一個人的命。

  而王妃遭此大難,幾乎整個人都要瘋了,若不是她有孕……趙長瑀都不敢細想,或許若不是王妃當時肚子裡的孩子,只怕王妃也沒了。

  王妃與父王決裂,從此臉上再不見一絲笑容,王府原本和樂的氣氛一落千丈,變得像一座牢籠,困住了所有人。

  他看到那個小小的棺木時,他甚至不敢哭,他怕哭了,他就真的沒有大哥了。

  他化了很久很久的時間來消化這件事,來承認會護著他,會牽著他手說別怕的大哥,沒了。

  可是,不管他有沒有哭,他不光沒有了大哥,也沒有了母妃。

  王府繼承人死了,是大事。

  父王變得暴虐,當日之人多數都難逃一死。

  而查出來,他母妃身邊人卻與世子去世有著莫大的關係。

  母妃為贖罪,在她院中置了小佛堂,從此青燈古佛一生。

  當年的趙長瑀不知道,那扇門一關,他就成了沒娘的孩子。

  此後,偌大的王府,沒有了溫柔的母妃,沒有了關切他的大哥,竟好像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一樣。

  從那一年起,他原本幸福安逸的生活一落千丈。

  雖衣食無憂,身邊卻再也沒有如母妃和大哥一樣關心疼愛他的人了。

  他開始學會隱藏自己,低調的把自己藏起來,不出風頭,不惹事,對於外界的事情,能避則避,能躲則躲。

  雖然活著,卻如同一個老人將行就木一般,無欲無求,甚至都不知為何要繼續這樣的生活。

  可是王府里,不止是他一個王府庶子,還有容次妃所出的趙長愷。

  那些人才是真正讓世子大哥沒命的人。

  可惜當時他年紀太小,對於那件事背後的真相什麼都不知道。

  又面對趙長愷的欺辱時,他哪怕作為兄長,卻毫無威信可言。

  他本打算狠狠的教訓趙長愷一頓,好讓趙長愷也長點兒記性。

  他看起來溫和無害,可是他卻知道他從來都不抗拒用武力說話這種事,只不過是因人而異罷了。

  而他在準備動手的時候,卻沒有想到會遇到一個跟他世子大哥如此相似的一個孩子……廣寧王妃的第二個孩子,那個名叫寧煊的孩子。

  趙長瑀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就仿佛是從懸崖飛躍,腳下萬里虛空的感覺,有那麼一個瞬間,他以為他看到了大哥。

  只是那孩子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覺,讓他清醒的意識到這不是他心裡掛念的大哥。

  那個孩子,寧煊,脾氣爆得很,上來就把趙長愷踹了幾腳,趙長愷想還手,卻被他拿弓箭對著,只要趙長愷敢再動一步,他手中的箭一定會射出!

  趙長愷對他言語侮辱都不算什麼,囂張任性,卻叫一個小孩子生生的嚇哭了。

  寧煊身邊有個侍衛,他讓那侍衛把趙長愷摁在地上,嘴裡振振有詞的,一樣樣在趙長愷面前細說典獄司刑罰的可怕,抽筋扒皮都是小角色,狠的是把人四肢砍掉,裝在瓶子裡,每日澆灌。

  那孩子還壞心眼的戳了戳趙長愷的腦袋,嘴裡嘀咕著,像趙長愷這麼大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開出花來呢。

  那樣的話,一點兒都不像是個孩子能說出口的。

  那一刻起,趙長瑀心裡就承認了,這個弟弟,跟大哥是不一樣的。

  他大哥是個溫柔的人,不會做這樣的事。

  可寧煊,卻是個和大哥截然相反的性子,又凶又狠,年紀雖小,卻已經看得到他骨子裡的一股子狠辣。

  趙長愷被寧煊趕跑,他也準備走了。

  可寧煊卻叫住了他。

  「你也是我哥哥?」

  寧煊小小個,昂首看他,目光卻很是倔強。

  趙長瑀沉默了一下,這個簡單的問題他居然,會覺得不好回答。

  小寧煊顯然很不滿他的沉默,走到旁邊的石頭上非要站上去,同他差不多高,硬是掰著他的頭過來:「本世子問話,你不答,知道上一個不理我的人被我揍成豬頭了嗎?」

  趙長瑀看著小寧煊奶凶奶凶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笑出來之後,趙長瑀自己都愣住了。

  他笑了?

  是因為高興嗎?

  因為遇到了小寧煊高興?

  趙長瑀這幾年,就不曾笑過。

  一是他心中有愧,二是這世上沒什麼值得他開心的了。

  小寧煊看他笑,便更生氣了,小小的巴掌就拍在了趙長瑀臉上,『啪』的一聲,雖不疼,卻很響亮。

  那侍衛嚇了一跳,想要攔一攔小世子的行為,哪有剛給救了人又打人的道理。

  趙長瑀摸摸自己的臉,倒是不疼,他看向小寧煊,道:「我叫趙長瑀,你可以,叫我二哥。」

  小寧煊卻哼了一聲,抓起旁邊的小弓箭氣呼呼的走了。

  小小的孩子,後腦勺是圓圓的,真的很可愛。

  趙長瑀看著小寧煊的背影,嘴角還帶著笑意。

  這樣的畫面,突然間就讓他想到了以前,是不是大哥也這樣看著他,覺得他很可愛?

  原本有些燦爛的笑容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緊抿的嘴角,比起剛剛的小寧煊還要倔。

  只是當他慢慢的挪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剛剛那個侍衛卻站在門口,看樣子好像是在等他一樣。

  「大公子,這是世子讓屬下送來的。」

  是一瓶藥。

  趙長瑀看著他,不說話,微微笑,正想拒絕。

  卻聽得他說道,「此物是世子對方才的道歉。」

  趙長瑀聞言,便伸手拿了那個小瓷瓶,緊緊地握在了手裡:「替我,多謝他。」

  那侍衛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仿佛是不太明白為什麼挨打了還謝謝世子。

  只是侍衛也不是多嘴之人,應下了趙長瑀的要求就走了。

  趙長瑀那一夜都不曾睡著,看著那個小瓷瓶和從前大哥送給他專治跌打損傷的藥,心裡從平靜無瀾漸漸地就開始發生了變化。

  從那以後,趙長瑀仿佛心中找到了一個理由,他想護著寧煊長大,就像是當年大哥護著他一樣。

  若是不能,最起碼將來若是他有能力幫上寧煊半點,也是成全當年大哥對他的照顧了不是嗎?

  若是大哥還在的話,他會和大哥一起保護這個弟弟,讓他好好長大的。

  那一夜,他枯坐至天明。

  待到日出東方的第一縷光照到他面前時,他這才起身,獨自去了他母妃的小佛堂。

  已經是第五年了,他每年都回來,可每年,那扇門都不曾打開。

  今日去,依舊還是打不開的門。

  趙長瑀也不計較,跪在門口,說道:「我昨日見到小世子,與大哥五分相似,秉性卻截然不同。」

  屋子裡一點動靜都沒有,趙長瑀也不在乎,依舊是自顧自的說道:「從前我得大哥親護,如今我也只想如大哥一樣,護住弟弟。

  哪怕我今日無用,不代表來日也無用。」

  他跪在門口說了很多很多,說得口乾舌燥了,也不見裡面有一絲聲音傳來。

  趙長瑀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就準備走,可跪的時間太久,他一時間還起不來。

  等他稍微能動一些,撐在地上緩緩起來的時候,看著這扇始終緊閉的門,想到最開始的時候他每天都來跪著,磕頭,卻也不見有半點回應,心裡微微發苦。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母妃的自罰,可是他呢?

  他在母妃心裡算什麼呢?

  趙長瑀不欲深究,顫抖著雙腿離開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裡,趙長瑀才知道整個王府其實都在他父王廣寧王的掌控下。

  因為他回去之後,來了兩個人,一個負責教他習武,另一個負責教他讀書寫字。

  這一文一武,就好像是他蛻變的開始。

  日子漸漸過去,趙長瑀一如往日低調,可他也不是全然閉目塞聽。

  他知道府上常常會來一個小不點,是魏相府的小千金,生得雪玉可愛,嘴巴還很甜。

  偶有一兩次看到他,竟也會甜甜的叫哥哥,只不過是年紀太小,發音不大準確就是了。

  這個小不點是唯一一個能讓寧煊聽之任之的人,唯一一個讓他收斂渾身劣性,努力做個乖巧孩子的人。

  他偶爾會偷看一下兩個小娃娃,瞧著他們青梅竹馬的長大,看著兩個小不點變成少年少女,看著寧煊對小丫頭春心萌動。

  這麼些年過來了,雖然寧煊幾乎不曾開口叫過他哥哥,可趙長瑀心裡卻很明白,寧煊只是彆扭,並不是不想認他。

  時間一晃,寧煊都對小姑娘坦誠心意了。

  王妃和父王便想要替他相看婚事,他本無心婚事,又何必耽誤其他人呢。

  況王府的庶長子,這個身份多敏感,實在是他不想在這件事上多浪費時間。

  他本以為會是王妃同意,畢竟插手他的婚事,對王妃而言並無好處。

  可沒有想到王妃卻不同意,總是希望他能夠成家。

  看著王妃的面容,已然有了一些歲月的痕跡。

  總歸是不如從前那麼快活,眉心也有些愁容,但他是真的沒有想到這愁容因他而起的。

  王妃同他說了許多,想要他勸勸他母妃,時間過去那麼多年,她連容次妃都忍得下,又怎麼會為難他母妃呢。

  趙長瑀搖頭,他沒有那個本事勸動他母妃。

  最後他的婚事以他堅決拒絕,王妃黯然收尾。

  可這時候的趙長瑀手中有了一部分力量,他查到了一些東西,和當年大哥的去世有關,也和容氏有關。

  嫉妒就可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容氏的嫉妒不光是毀了大哥一生,也毀了他母妃的一生,甚至他和王妃,這一切本應該有更好的結局。

  這是他第一次,想殺人。

  教他習文的先生在教到家國之義的時候,趙長瑀的心裡有一種冥冥之中的感覺。

  他努力的學,交出的答卷也讓先生滿意,或者說讓先生背後的父王滿意。

  所以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安王謀逆的證據,一是幽州,二是登州。

  他幾乎沒有考慮就答應下來了,二話不說選擇了幽州。

  幽州苦寒,想必能查的東西會更多。

  可他同父王說去幽州,他父王卻拒絕了他,執意讓他去登州。

  他可以說很了解廣寧王,按理來說,他應當對自己去幽州的事支持才對,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是反對,且執意為他換了個地方。

  趙長瑀也不願多爭執,幽州也好,登州也罷,他總歸也是先為寧煊做一點事。

  是了,趙長瑀知道安王一定是聖人和他父王拿來給太子和寧煊練手的人。

  若安王不反,便不會被標出來打個典型。

  若他反了,今日他去調查的東西就是板上釘釘的鐵證。

  確定了時間之後,他便主動去找了寧煊。

  那孩子長大了,看起來仿佛更加不近人情,卻又彆扭的同他道別,說好了不送他,卻在翌日凌晨,城門口等著……口是心非的性子啊,改不了了。

  他這一去,自是有兇險。

  臨走之前便去拜別他母妃,趙長瑀也沒有想到居然真的能再見到母妃一次。

  她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卻變得更格外蒼老了。

  或許是母子親緣難斷,能看到她眼裡的擔憂和難過,趙長瑀竟覺得心中慰藉。

  ……

  登州,也是個混亂的地方。

  官官相護,民不聊生。

  在他到登州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刺殺,好在他身邊還有人,倒也沒受傷。

  登州地處偏遠,民風淳樸,只是因為官員貪腐,以致百姓的日子極其難過。

  他整治了一番登州的風氣,以鐵血的手腕鎮壓住了地方派系官員,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交了一張漂亮的答卷。

  可只有趙長瑀知道,他在登州那幾年夜裡睡覺都不敢放鬆警惕。

  他在登州遇到一個姑娘,他救了她,那姑娘對他心生好感,他便不肯再接近。

  他既無心成親,便不要去招惹任何女子。

  只是趙長瑀也沒有想到那個姑娘,居然會是晉王叔的女兒。

  算是中了個善因,也得了善果吧——在之後安王造反的時候,晉王叔也感念他的這一份情誼,替他安撫了不少金陵宗親。

  他從登州回來之後,把在登州的『見聞』都呈給了聖人,又安安靜靜的縮在了王府里,當個隱形人。

  後來,聖人設套,安王果然中計,一路造反,卻在到了金陵之時悄無聲息的進了城。

  太子和寧煊遠在巡河,他便和賀閻又指定了新的計劃,既然安王不願打草驚蛇,那就讓此事悄無聲息的了解更好。

  在收尾的前夜,寧煊回來了,帶著一身傷。

  寧煊身上有著藥草的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只是寧煊不說,他便不問,畢竟都是跟嬌嬌成親了的人,總歸是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寧煊寧願冒險也要入宮,下意識的,他問了句為什麼。

  卻得到了寧煊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只好閉口不言。

  好在安王之事很快平息,他也把當中的兵權交還。

  同廣寧王說了,他不願入朝。

  那是廣寧王第一次沖他發脾氣,訓兒子一樣訓他。

  「無心朝政,又不肯成親,你莫非將來打算一個人老死不成?

  !」

  「若有用得到兒子的地方,父王吩咐就是。」

  趙長瑀淡淡道。

  廣寧王皺著眉頭,不知道如何說他才好,最後拂袖而去。

  也就是在這時候,趙長瑀才知道廣寧王早在寧煊成親的時候把趙長愷廢了,把容氏也送到了莊子上,唯獨倖免的只有一個趙一蔚。

  理由也很好找,容氏勾結安王。

  趙長瑀一直以為此事是廣寧王找出來的藉口,可在後來崔霄賢成親的時候,他才知道確有其事。

  容氏,死得不冤。

  他將此事也告知了他母妃,母妃開了門,讓他進去磕頭,仿佛放下了心中重擔。

  他再勸母妃出佛堂,意料之中的又被拒絕了。

  看著母妃如今的模樣,他想著,等著分家吧,帶著母妃隱居山林也好。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寧煊會帶著太子來找他,太子請他入朝為官。

  他本以為告知了廣寧王便可,太子的來意的確叫他意外,而他也不打算動搖。

  太子給了他兩年的時間,他那時還在心中暗笑太子做無用功,卻沒有料到,他最後還是入了朝堂——因為寧煊和嬌嬌的孩子,小穠兒。

  實在是個意外,弟妹嬌嬌生產那日,湊巧了,去看孩子。

  他第一次看到這么小的孩子,還不會睜眼睛(只是在睡覺),小小軟軟一團,還是個小姑娘。

  看著魏相如此高興的樣子,他似乎也有點能夠體會到當年他連生三子的時候,得了一個小姑娘的心情,很奇妙。

  他原本不大喜歡小孩兒,卻總是會拐到世子院去瞧瞧小穠兒。

  偏偏這個孩子與他親近,總是喜歡攥著他的手指流著口水笑。

  再大一點兒,會認人的時候,有過幾天認生的時候,卻還是會記得他,總會想著要他抱一抱。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他去看小穠兒,聽到了魏相和廣寧王的話,總是想著要家中子弟多出息些,將來好護著小穠兒,就像當年護著嬌嬌那樣。

  當時抱著小穠兒的趙長瑀心頭猛然一驚,看著才長了幾顆小米牙只會衝著她笑的小穠兒,腦子裡突然間想到了很多事情。

  尤其是晉王叔家的那個妹妹……

  任憑是誰,在什麼樣的環境下,也有可能危機四伏。

  為人父母,總是想要給孩子最好的吧?

  看著這個小丫頭,趙長瑀第一次有了一種為人父的感覺。

  或許就是這種感覺,讓他動搖了。

  他親自去尋了太子,不,應該是稱呼聖上,畢竟太上皇已經退位了。

  寧煊或許知道他入朝為官的理由,可勁兒的折騰他,借著要照顧嬌嬌和小穠兒的由頭總是差遣他做事。

  為了個那個小丫頭,他倒也甘之如飴。

  王妃還會催問他的婚事,在他好幾次忙得不見人影的時候,王妃到底也就沒辦法了。

  左右如今身邊的小孩兒多,王妃也顧不上他了。

  看著小穠兒一點點的長大,趙長瑀心裡有養女兒的感覺。

  而叫他覺得寬慰的卻是小穠兒說要為他送終的事,小小的一個丫頭還不懂事,就已經會替愛她的人考慮了。

  這一點,真是像足了嬌嬌。

  他不想成親,便這一生都沒有成親。

  只看著小穠兒和阿霆兩個孩子長大,又看著他們成親生子,完成各自的人生。

  小穠兒的夫君是賀閻的兒子,兩個孩子都孝順,什麼東西都不忘往他院子裡送一份,什麼事都不忘帶上他。

  生了小娃娃,也往他這扔。

  小穠兒理直氣壯,說是他教得好,便都把孩子交給他。

  他以為本該孤獨的餘生卻因為寧煊和小穠兒多了幾分色彩,可即便如此這一生竟也這樣漫長。

  在小穠兒長大的時候,他開始老去。

  在他開始老去的時候,他的長輩便開始一個一個的逝去了。

  最早離開的人是太上皇,他雖退位,可身體到底已經熬壞了。

  寧煊和嬌嬌屢屢入宮探望,也只是盼望著太上皇身體能再好一些些,可嬌嬌更知道太上皇的心都跟著先太后走了,這樣活著都是在熬日子。

  入冬的時候,到底是沒熬到新年,在大雪紛飛的一日,溘然長逝。

  緊接著就是太皇太后,年紀大了,還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不到三月的時間,也跟著去了。

  那個冬天的金陵很冷很冷,寒風刺骨。

  沒過兩年,他母妃也走了。

  走得很安詳,在睡夢中就去了。

  他在佛堂跪了一夜,跪壞了膝蓋。

  小穠兒抱著他壞掉的一條腿嚎啕大哭,誰勸都沒用。

  後來雖然醫治了,到底也沒能治好,總是在陰雨天就疼得厲害。

  在他母妃逝世之後,他一度不能走出來。

  是小穠兒拖著一群小娃娃,總來陪著他逗趣兒,到底是讓他心軟了。

  在他六十多歲的時候,便是真心實意的,不行了。

  整日在府中也就是看看花,看看鳥,看看孩子們在庭院裡胡鬧。

  寧煊也成了個老頭子,卻總是喜歡同嬌嬌膩在一處,他看了幾十年了,真煩人。

  趙霆那小子又來了,還帶著魏家的幾個小小子,把他推出來曬曬太陽,總在他耳朵旁嘰嘰喳喳的。

  小穠兒也回來了,抱著她的孩兒來尋他說話,小穠兒的孩子是龍鳳胎呢。

  「總是說找不到人,在這兒不就找到了嘛!」

  是令儀的聲音啊,都成老太婆了,說話還是這麼軟和。

  趙長瑀已經花白了頭髮,鬍子也長長的,這會兒眯著眼睛看寧煊和令儀兩個扶著手過來,他笑了一下。

  「穠穠是大哥的女兒,一回來就來看大哥了。」

  寧煊反而越老越孩子氣,盡計較這些。

  「真是個醋老頭!」

  令儀和寧煊兩個精神頭都好得很,其實頭髮也不見太多白髮,瞧著可年輕了,他有點兒羨慕。

  趙長瑀慢悠悠的看了這夫妻倆,又抬起手摸了摸伏在自己膝蓋上的穠穠,感受到陽光灑在身上的溫度,笑了笑,說道:「今個兒,日子真好啊。」

  趙妧點頭,握住了那雙蒼老的手,「是呢。」

  趙長瑀眯眯眼,瞧著庭院裡孩子們打打鬧鬧,聽著旁邊林子裡的鳥叫,眼神愈發溫柔了。

  「瞧瞧,這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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