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蹴鞠賽結束, 後宮嬪妃戀戀不捨的離開馬場,倒不是舍不下這份熱鬧, 而是舍不下皇上。

  皇上是個不重/欲/的, 鮮少踏足後宮,除卻沈美人的玲瓏閣之外,還從未去過其他嬪妃的宮裡。

  今日, 各宮妃嬪盛裝打扮, 就為了能與皇上來一次「美麗偶遇」。

  但皇上寧願看著世家子弟在球場上揮汗如雨,也不正眼關注她們。

  不過, 好在皇上一視同仁, 對嬪妃們的態度一致——

  一致的疏忽、冷漠、無情。

  帝王之薄情, 令得後宮嬌花兒們如同被霜打過, 一朵喪過另一朵。

  沈宜姝本想著回去睡大覺的。

  

  可眼下情況不同了。

  她也要開始肩負起振興家族的使命, 故此, 沈宜姝離開馬場後並沒有直接回玲瓏閣。

  未免被其他嬪妃發現她的舉動,她特意在御花園轉來轉去,終於挨到日落黃昏時, 才守在了前去承明殿的必經之路上。

  沈宜姝坐在千步廊下, 心平如水的等待著。

  一定要裝出毫不經意、無心偶遇、天降緣分的畫面。

  翠翠在她身側:「美人, 皇上一定會走這條路麼?」

  沈宜姝認真說:「我不久之前留意了, 皇上與幾位世家子弟在馬場暢談, 他一會必然要回承明殿的,不然還能去哪裡?」

  翠翠:「……」美人看著呆傻, 原來也有聰明的時候。

  霍昱款步從馬場的方向走來, 他視野極佳, 隔著遠遠的距離,就看見千步廊下的單薄少女。

  餘暉籠罩在皇宮上方, 一切畫面宛若靜止,仲春的晚風微熱,拂在人臉上,輕易挑起世俗的一切/欲/望。

  呵呵,來得倒是挺早。

  但這幾日,根本不是方便的日子。

  霍昱的眸光又轉為陰沉,對沈宜姝有些慍怒。

  這個小混帳,大約是故意跑來/撩/撥他的。

  明知月事不便,她來執意過來,是想撩完就走?

  她真該死。

  霍昱的步伐不由自主的加快,他倒要看看,沈宜姝能使出哪些手段,他好奇,也期待,一副「妖精,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的姿態。

  就在霍昱踏上千步廊,且沈宜姝留意到他時,從另一條小徑盈盈走來一美人:「皇帝表哥。」

  是衛婉儀。

  沈宜姝心一涼,立刻站起身躲在了欄柱後面。

  翠翠也隨後躲起來。

  主僕兩人掩耳盜鈴,以為如此,就不會被人瞧見。

  陸達輕嘆了一口氣,沈美人可能不太適合爭寵,可偏生皇上近日來就好這一口了。

  霍昱止步,眼角的餘光瞥見沈宜姝躲了起來,他微微挑眉,唇角似笑非笑,看上去少了肅重,多了一些風流韻味。

  其實,霍昱的相貌偏向魏晉風流人士,細長細長的丹鳳眼,左眼眼角還有一顆紅色淚珠,他專注看人時,很容易讓人產生深情不渝的錯覺。

  衛婉儀一對上霍昱的眼,就想起了當年突破重圍,拿命救她的少年郎。

  她不能自抑的紅了臉:「皇帝表哥,臣妾……有事想要問一聲。」

  霍昱難得有耐心:「但說無妨。」

  衛婉儀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問了出來,這件事對她來說很重要:「表哥喜歡怎樣的女子?

  當真是沈美人那樣的?」

  她可無法成為沈宜姝。

  那個嬌嬌滴滴,一杯就倒,宛若菟絲花一樣的女子。

  尤其是沈宜姝的身段,那不是尋常女子能夠滋補的起來的。

  霍昱眼角餘光一暗,抬眼說:「朕不喜歡。」

  他故意加重了力道。

  不遠處的沈宜姝:「……」

  暴君不喜歡她?

  那為何要對她下手?

  難道男子對女子,都是無差別對待?

  脫/了衣裳都一樣麼?

  哼!禽獸!

  暴君不喜歡自己,沈宜姝既覺得慶幸,但又莫名委屈。

  衛婉儀當即歡喜:「當真?

  那皇帝表哥,你……」

  霍昱打斷了衛婉儀的話,又提高了嗓音:「朕喜歡主動的女子。」

  衛婉儀紅了臉,以為皇帝表哥這是在暗示她要主動。

  可她忍不住畏首畏尾,關鍵是太醫院的藥方子她還沒吃完,胸/口/沒有什麼反應。

  萬一她主動了,可皇帝表哥不喜歡又該怎麼辦?

  衛婉儀咬了咬唇,福身道:「多謝皇帝表哥,臣妾現在明白了。」

  她一定會找機會主動的!

  這廂,沈宜姝沉默了。

  原來暴君喜歡主動的女子啊。

  就像是在夢裡那樣麼?

  他喜歡被女子壓著,然後被動承受麼?

  「……」她揉了揉/酸/脹/的小腹,眼下也不便主動,且等到合適的機會,她再來暴君面前爭寵也不遲。

  衛婉儀一離開,霍昱就直接邁步走在千步廊下,對躲在欄柱後面的沈宜姝視而不見。

  陸達緊跟帝王身後,也忍住沒去多看一眼。

  沈宜姝從欄柱後面走了出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她就這麼不顯眼?

  *

  沈宜姝回玲瓏閣之後,就一直在思量著對暴君主動這樁事。

  既然暴君喜歡主動的女子,她現在有求於人,當然是要投其所好。

  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入睡之後,她又做夢了,在夢裡她更加主動,直接摁住了暴君的手腕,把他摁在了/床/榻上,然後看著暴君的俊臉一點點漲紅。

  他曲長的睫毛輕顫,眼神如慌張的小鹿。

  一副任君採擷的楚楚可憐之姿。

  夢裡,沈宜姝調皮了,捏起暴君的下巴,以其人之身黃紙以其人之道,說:「皇上羞什麼?

  今晚不好好配合,就拿你去餵魚!」

  暴君眼神躲閃,臉紅的更厲害了。

  沈宜姝見此景,心情愉悅的冒著泡泡……

  ……

  又是一場三千浮華夢。

  大夢初醒,好一番惆悵惋惜。

  沈宜姝面無表情的起榻洗漱,食量未變,也依舊鬱鬱寡歡。

  她趴在美人靠上,望著緩慢爬行的小烏龜,暗暗告訴自己:

  不慌,問題不大的。

  就是連續做了幾場/春/夢/而已。

  莫的事……

  *

  重陽殿,衛婉儀被宣到了太后跟前說話。

  太后一頭白髮,但膚色極好,尤其是從冷宮出來之後,得雨露滋潤,瞧著一日比一日年輕美貌,桃花眼眼梢流露風情萬種。

  衛婉儀知道太后有男寵。

  她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太上皇滅了衛家,衛婉儀對他根本同情不起來。

  衛婉儀剛行禮,太后就拉過她的手,語重心長,道:

  「瑤兒啊,不是哀家說你,你身為皇上的後宮嬪妃,不可善妒。

  即便是妒忌,也不能放在明面上,你要斗沈美人,那也得暗地裡進行,你別看皇上不在意後宮,但其實眼睛裡容不下沙子,真要是惹怒了皇上,哀家也難做人。」

  「你安排在玲瓏閣外面的奴才,哀家自作主張都撤了。

  你要記住,這宮裡頭到處都是皇上的眼線,不要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耍小聰明。」

  衛婉儀心一驚,沒想到太后姑母什麼都知道。

  衛婉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一想到沈宜姝就充滿了敵意。

  「姑母教訓的是,是妾身淺薄了。」

  到底是自己的親侄女,太后也不忍心怪罪,又問:「告訴哀家,皇上當晚為何不留下你?」

  提及此事,衛婉儀沒臉說出口,她去找過太醫了,就看那幾幅方子能不能改善。

  衛婉儀心一橫,還是把矛頭指向了沈宜姝。

  她不僅要自己斗沈宜姝,還要讓太后幫襯她。

  衛婉儀露出委屈之色:「是沈美人……她對皇上投懷送抱,皇上……就讓妾身迴避了。」

  聞此言,太后勃然大怒,仿佛想到了彼時太上皇身邊的那一群狐狸精:「豈有此理!這個狐媚子!瑤兒放心,有哀家在,沈家女掀不起大浪。」

  衛婉儀乖巧的點了點頭,內心一陣雀躍。

  有姑母幫她,後宮之中還有誰能與她抗衡?

  *

  天色漸暗,內殿燭火忽閃。

  霍昱眸光突然乍寒,他抬起頭來,眼底有什麼情緒在奔騰,對著陸達等人爆喝一聲:「都出去!」

  陸達一驚,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意思,習慣性地帶著人火速離開。

  皇上每月總有幾天不太「舒適」。

  陸達只是沒想到,皇上這個月不正常的日子提前了,甚至還紊亂了,失了規律。

  內殿很快安靜了下來,火光搖曳之下,浮光盈盈,隱在帝王的瞳孔里,雙眼神色晦暗不明。

  暴君冷笑一聲:「真有你的?

  這就熬不住,想要迫切的出來了?

  朕不允許!」

  霍昱口氣冷漠:「我早就說過,你若是傷害她,我會與你玉石俱焚!」

  暴君的臉色冰凍了:「笑話!沈宜姝是朕的美人,朕睡自己的嬪妃,這不是天經地義?

  你躲在朕的身體裡,應該能夠清晰感覺到朕對她的念想,非得不可!」

  霍昱握了握拳頭:「後宮那麼多女子,你還不覺得夠麼?

  !」

  暴君忽然笑了:「朕要睡誰,還需要你來示意?

  !」

  霍昱默了默:「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其實是同一個人。」

  暴君的臉色沉了沉:「你閉嘴!朕豈會與你是一丘之貉?

  !」

  霍昱知道多說無益,他無法與一匹狼達成共識,他只是威脅道:「你我本是一人,喜惡一致,我喜歡姝兒,你也會逐漸喜歡她。

  你倘若真的傷害了她,我說過會與你一起滅亡,我能做到……這一點,你心裡應該清楚。」

  暴君沉默了。

  他遲遲無法將另一個人格徹底壓下去。

  等到對方有機會出來,真的會毀了這具身體。

  但暴君必然不會服輸:「你就靜靜看著朕與沈美人同游巫山、琴瑟和鳴吧!」

  暴君突然頭痛欲裂,他一掌拍在了腦殼上,試圖把什麼污穢魑魅拍打出來。

  他保持著半垂臉的姿勢,幾個呼吸之後,他抬起頭來,眼底的火光溫和如玉。

  他又出來了。

  霍昱從龍椅上起身,低頭打量了自己幾眼,這個月他出來了幾回了!

  這是一個突破。

  霍昱唇角溢出笑意,這笑意還有些歡暢,他當即大步邁出內殿,箭步如飛走出了承明殿,沒有叫車輦,直接往後宮方向走去。

  陸達一路小跑才能勉強跟上:「皇上,這是要去哪位娘娘宮裡頭?」

  好歹提前去通報一聲。

  霍昱的步子沒有半分停留,只說了三個字:「玲瓏閣。」

  陸達:「……」皇上最近的想法,還真是瞬息萬變吶。

  *

  眼看著又要入夜。

  沈宜姝的月事就要走了,她擦拭過身子,換上了簇新薄紗睡裙,早早就躺在榻上,等待著入夢。

  做夢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到了今日,她已經完全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反正這種/春/夢/只有她自己知道,完全不必帶有愧疚之心。

  畢竟,在她的夢裡,暴君很是享受的呢……

  沈宜姝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她見過暴君兩副模樣,那一個溫潤如玉,清風朗月一般的男子,當真是暴君麼?

  她在這後宮之中,無人可以依仗,是那個皇上賜了她免死券。

  女子都有英雄情結,在沈宜姝看來,另一個帝王可謂是她的救贖主。

  可他又似乎根本不存在

  她可能在想著一個,觸碰不到的人。

  好生憂傷啊……

  正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愛而不得」的故事裡,外面傳來來福激動的聲音。

  「皇上駕到!」

  帝王一到,整個玲瓏閣僅有的幾名宮人都開始歡喜雀躍。

  要知道,皇上來後宮的次數屈指可數,且每次都是來玲瓏閣,可見他們的主子是如何受寵。

  沈宜姝這朵小梔子愣神了。

  霍昱大步邁入內室,見少女呆呆的坐在床榻上,一頭墨發傾瀉而下,整個人仿佛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之下,膚色瑩白如雪,她就像是來自仙界的小仙姑。

  亦如六年前,在相府的荷花塘邊一樣。

  她突然出現,仿佛帶著光而來,給了他生的希望。

  哪怕唯有隻言片語,但對當時的他而言,就是大海茫茫之中的一根救命繩索。

  霍昱一看見沈宜姝,心頭是暖的。

  沈宜姝感覺到了男人溫柔的目光,她訕訕問道:「你……到底是哪一個皇上?」

  霍昱的心猛然鈍痛。

  他知道,沈宜姝這陣子被暴君折磨的夠嗆。

  他俯身,在床榻落座,溫和一笑:「別怕,是我。」

  沈宜姝眼眶突然一紅,她朝著霍昱撲了過去,壓根沒想太多,直接把他壓在了床榻上。

  等到霍昱躺下,沈宜姝突然發現,姿勢可能不太對勁。

  嗯?

  她……在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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