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回大楚的第一天景和三年……
耶律加央怔怔地看著容姝,一方面信她的話,容姝說會回來就會回來,一方面又覺得她是個騙子,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在騙人。
等她離開烏邇,這些屁話就忘到腦後,一句都不記得。
一面被這個蜻蜓點水的吻弄得不知所措,一面又陰暗地想,容姝為了回去,為了安撫他,連親他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耶律加央伸手碰了一下唇,剛才的觸感分明,雖是蜻蜓點水,但也是實實在在的,「真會回來?」
容姝道:「我嫁到烏邇,本就不該回去,只是母后病重,為人子女當盡孝道,我回京看過母后便回來。」
耶律加央嘆了口氣,他想和容姝一起去,可烏邇離不開他,況且,身為烏邇的王,坐鎮後方,由不得他胡來。
徐景行在外面等著,太后的病就像催命符,剛到烏邇便要容姝收拾行李啟程回大楚。
隨侍不帶,金庭玉階不全跟著回去,只帶了金庭一人。
玉階神色複雜,在大楚儀仗臨走前拉著金庭的手去角落裡,小聲說道:「如果能不回來,就別回來了……一定要好好照顧公主。」
她們兩姐妹一直照顧公主,從大楚到烏邇,又要從烏邇回到大楚,倘若公主不回來,她們這些隨侍怕沒什麼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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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階心裡捨不得,但她不怕死,公主是最好的公主,從沒把她和金庭當奴才看過,在烏邇待的這兩年,真的很快樂。
玉階知道王上對公主好,什麼事都想著公主,可是這到底是烏邇啊,好是好,卻沒大楚好,玉階總想,當初如果沒和親這碼事,公主會風風光光出嫁,和駙馬琴瑟和鳴。
金庭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別說這種話……」
聽著太難受了,可她心裡也知道,這不是說說而已,不回來是最好的,誰都知道。
「玉階,你隨公主回去,我留在烏邇。」金庭笑了笑,「在哪兒都一樣……」
玉階心裡一酸,道:「說什麼傻話呢,我等你們回來。」
說完,不等金庭反應就把她推了出去。
大楚的士兵默默守著,舟車勞頓,面露疲色,卻耽誤不得。
太后娘娘病重,盛京都傳遍了。
耶律加央帶著容姝出王帳,這是徐景行兩年來第一次見到容姝。
他以為西北的風沙會讓容姝面容滄桑,心性老矣,但容姝還是原來的樣子,甚至比從前多了兩分英氣。
她穿著烏邇人的衣裳,上衣是短襖,大紅色,上面繡著不知名的花,下身是布裙,花樣和上衣一樣,這種大紅色在大楚只有正室能穿,容姝是他見過穿紅色最好看的人。
尊貴,張揚。
趙顏兮也穿過紅色,但還沒有容姝三分好看。趙顏兮的確像容姝,可是見過容姝才知道,皮相像,骨相半分都不像。
徐景行的目光近乎貪婪,他兩年沒見容姝了,實在是太久了。
容姝看著耶律加央,難得說了句烏邇話,「等我回來。」
在這裡待了兩年,耳濡目染,她學會好多句烏邇話。不管耶律加央信或不信,她對大楚都沒有感情,回去也是因為孝義難全,太后不是她生母,見過之後她就會回來。
耶律加央:「走吧。」
已是下午,天邊掛著一輪紅日,並不刺目,是鹹鴨蛋黃的紅,有的帳篷里已經升起炊煙,看著有些冷清。
儀仗慢慢悠悠地駛出王庭,徐景行坐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
耶律加央背手立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深深,看著極為瘮人。
他旁邊站著的是烏邇公主,眉頭緊鎖,時不時說兩句話,可耶律加央並沒有理會她。
馬車走的慢,但還是消失不見。
烏音珠跺了跺腳,「嫂子都走了,你一句話都不說!」
「嫂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她不在,都不知道種什麼了。」烏音珠心裡難受的厲害,「哥,嫂子才走,我就有點想了。」
那麼多人在,她連句話都沒說上。
耶律加央還是沒說話,烏音珠拽了拽他的袖子,「哥,嫂子一定會回來的。」
耶律加央點了點頭,「嗯。」
一定會回來。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離開草原,便是一片沙漠,馬上太陽就落山了,徐景行下令休整,安營紮寨。
馬車裡一片安靜,徐景行走過去,輕聲道:「阿姝……」
曾經的青梅竹馬,現在卻相顧無言,徐景行握緊拳頭,「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他知道容姝會怪他,怨他,他也希望容姝能明白他的苦衷。
馬車裡,金庭緊張地看著容姝,容姝低著頭,她出來的急,卻沒想到另一遭。
她根本就不是原身,只在送親的時候見過徐景行一面,盛京的那些人,她也沒見過,身邊唯一能信的只有金庭一人。
如今他們三人還沒遇見趙顏兮,回京是條水深火熱的路。
容姝想弄清《朱顏》的結局,想弄明白,那些平淡文字後面隱藏的真相。
耶律加央,耶律錚,烏音珠她們究竟是怎麼死的。
容姝道:「徐大人,請回吧,本宮要休息了。」
徐景行手按在轎門上,「阿姝。」
「徐大人還是喚本宮公主吧。」容姝不想和徐景行說話,一句都不想。
徐景行嘆了口氣,還沒離開烏邇,多說多錯,隨行的有烏邇人,還是小心些好,「公主,有事請吩咐微臣。」
二月的天還是冷的,尤其是西北的夜。
寒風侵人,徐景行守在馬車旁邊。
荒漠裡連棵樹都沒有,徐景行就拄劍而立。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馬車,心中痛苦不已。
他知道,容姝還在怪他,只是當初大楚戰敗,他實在無能為力,只能送她去和親。
幸好,馬上就回大楚了。
馬車走的慢,不比熟路的商隊,日夜兼程,到大楚邊境已是一個半月後。
風吹日曬,徐景行下巴起了一層青茬,人也黑了,他翻車下馬,走到馬車前面,「阿姝,到永州了。」
容姝怪他,徐景行知道,但他相信總有一天容姝會消氣。
這一路上,徐景行時而喊公主,時而喊阿姝,容姝糾正不起,便隨他去了。
容姝從車窗向外看了一眼,這便是大楚,這就是永州。
街上熱鬧非凡,街邊最大的酒樓掛著「晉陽火鍋店」的牌匾,客人進進出出,更有小二點頭相送。
「客官慢些走,下次還來吃鍋子。」
「吃火鍋還要來晉陽火鍋店,別的地方味道不行。」
來得多了就記住了,這家火鍋店和晉陽公主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好吃是一方面,敬佩公主是另一方面。
更有提著油紙包的,想來裡面是吃不完的菜,客人臉上帶笑,一個個肚子渾圓。
徐景行看了眼容姝,道:「阿姝,所有人都在等你回來。」
這是她帶來的改變,曾經荒涼的邊城,如今已經熱鬧非凡,路上有身著綢緞的行商,和面容溫和的江南女子,有的穿絲綢,有的穿華服。
這是和烏邇完全不同的景象,容姝不由多看了兩眼。
她曾在來路上問過徐景行,太后病情如何,徐景行說太后昏迷不醒,用好藥吊著,幾次醒來也是喊她的名字,皇上無法,遂派他前往烏邇。
可如今看來,百姓並不知太后病重,也許知道,但這消息只在盛京城流傳。
容姝懷疑這消息是假的,因為《朱顏》中並沒有這段劇情,而且,七年後太后娘娘還活得好好的。
替身文,總有黑化白月光回去,發現原來站在她這邊的人全站到了替身那邊的劇情。
太后再見長公主,覺得這個女兒哪裡都變了,那個天真善良的公主滿身尖刺,變得認不出了,「姝兒,你怎麼變成了現在這樣了,你從前不是這樣子的。」
曾經的容姝,天真明媚,大方典雅,臉上時時帶著笑,現在呢,臉上只剩怨恨。
那點子情誼消磨殆盡,什麼都不剩了。
容姝想不通,為什麼現在接她回盛京。
徐景行問不出來,只能等回京再看,而盛京城的那些人認識的是從前的長公主。
容姝已經想好了,若有人懷疑,她便說從前的事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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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姝猜的不錯,太后病重垂危的消息在盛京已經傳遍了,而徐景行奉皇明去烏邇接長公主回京更不是秘密。
趙顏兮這幾日進過皇宮兩次,壽康宮一股藥味,難聞得很。
真是做戲都要做全套。
趙顏兮止不住心煩意亂,現在是三月,用不了多久,容姝就該回來了。
容姝一回來,恐怕再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趙顏兮自嘲地笑了笑,笑著笑著眼角就流出一行清淚,紅秀手足無措,半跪在地上道:「姑娘你別哭啊,這好好的怎麼哭了呢。」
趙顏兮一把握住紅秀的手,「容姝要回來了,她要回來了!」
紅秀被趙顏兮握的手疼,但她顧不得這些,「姑娘,長公主回來是因為太后病重,看過太后就回去的,您瞎擔心什麼呢。」
趙顏兮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怎麼能不擔心,因為她發現太后病是假的。
早在太后剛病時,她並不知道皇上要接長公主回京,還進宮去侍疾,那時是正月,天冷的厲害,她辰時就起,傍晚才回。
結果太后是裝病,起初她只是覺得太后病的不嚴重,能坐著能說話,氣色也很好,後來皇上下令,太后身體抱恙,病重垂危,要接長公主回京。
太后才說,她是想女兒了,她故意把病說的重一些,就是想接容姝回來,看看容姝。
那她呢,她算什麼。
誰都知道長公主要回京了,跟在她身後的世家子弟一夕之間變了個人,所有人都在等容姝回來。
趙顏兮很想進宮問問,容姝回來了,她算什麼,為什麼前陣子對她那麼好,現在卻要接容姝回來。
更可笑的是,接容姝的人是徐景行。
是誰不好,為什麼偏偏是他,曾經的青梅竹馬,婚事都定了,徐景行見了容姝,怕是要把臉湊過去,擺尾乞憐。
她呢,她只是一個替身。
容姝回來,她還有好日子過嗎。
趙顏兮有些羨慕紅秀,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她不敢和母親說,母親前日還問她為何不進宮。
進去做什麼,所有人都知道容姝要回來了,那是公主,她不過是侯府的二小姐,他們有時間理會理會,沒時間看都不看一眼。
趙顏兮慢慢鬆開手,「紅秀,有時候我真恨不得和親的是我,被他們心心念念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陰溝里的老鼠,連出門都害怕。」
從前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倉惶,盛京城多少人在等著看她笑話,不用她自己想,就有人提醒她說,長公主要回來了。
紅秀怔怔地望著趙顏兮,她逆著光,睫毛上掛著淚珠,一張臉極其好看,人人都說小姐像長公主,而長公主相貌要更艷麗三分,她有時想,那公主得多好看啊。
「姑娘,做什麼要去和親,烏邇那麼冷那麼荒涼,風吹日曬的……興許長公主已經變了一副模樣,雙目無神,無精打采,容顏不再,而您在盛京,用著最好的東西。」
紅秀回頭看著滿屋子的珍寶,這些要麼是太后賞的,要麼是皇上賞的,還有徐大人送的,這麼多的東西,去了烏邇就什麼都沒有了。
花鳥屏風,琉璃盞,玉如意,全是寶貝。
趙顏兮低下頭,紅秀說得對,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她擦了擦眼淚,就聽外面丫鬟說,張緒公公接她進宮。
趙顏兮慌張地看衣袖上的淚珠,紅秀露出一個笑,「姑娘,奴婢為您梳妝。」
紅秀打開衣櫃,拿了一件正紅色的宮裝,長公主素喜紅色,趙顏兮衣櫃裡的衣服也就慢慢變成紅色的了,不僅是衣服,連髮髻釵飾都變成了長公主喜歡的樣式。
玉釵,宮花,這些都是皇上賞的。
扮容姝太久了,久到趙顏兮都快忘了自己喜歡的是什麼了。
容姝回來了,她不想再穿這樣衣服了。
趙顏兮伸手一指道:「穿那件湖水綠的。」
紅秀怔了怔,還是依趙顏兮的,拿了那件湖水綠的,髮髻也不像以前那樣繁瑣,梳了兩個花苞頭,配了兩支綠色的宮花。
「姑娘這樣真好看。」
趙顏兮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想問問到底是她好看,還是容姝好看,可紅秀從沒見過容姝,想想便作罷了,「行了,進宮吧。」
宮裡的馬車寬敞豪華,張緒抬頭看著趙顏兮,先是一愣,然後道:「趙姑娘隨洒家進宮吧。」
馬車慢慢悠悠,趙顏兮忍不住抓緊裙擺,隔著車簾問道:「張公公可知皇上接我進宮所為何事?」
車簾外面,張緒笑了笑,「皇上沒說,奴才也不敢妄自揣摩,趙姑娘進宮就知道了。」
已是三月底,宮牆綠柳,亭廊悠長,趙顏兮走過這條路很多次,早已是輕車熟路,張緒把人帶到御書房門口,「趙姑娘請進去吧。」
趙顏兮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御書房裡燃著玉蘭香,今日是個晴天,書桌旁還點著燭燈,「臣女見過皇上。」
容譽放下手中的奏摺,抬起頭來,瞳仁微縮,「坐吧,今日該彈什麼曲子了。」
趙顏兮隱隱鬆了口氣,皇上並沒有因為她穿成這樣而生氣。
「是《春江花月夜》,」趙顏兮在御書房桌上取來琵琶,她從前不會彈琵琶,是母親請了先生,也幸好她悟性好,學的極快。
長公主擅琵琶。
趙顏兮心裡苦笑,很快把這點苦澀拋開,撫上琵琶,輕攏慢捻,一曲悠揚。
容譽沒什麼心情看奏摺,這個女人什麼樣子,別人不清楚,他最清楚。
明知自己像皇姐,還上趕著湊上來,妄想取而代之。
半響,張緒端茶進來,容譽使了個眼色,張緒便端著茶走到趙顏兮身旁,「趙姑娘,請用茶。」
茶水遞過來,趙顏兮亂了曲調,慌亂之中打了張緒的手腕,一盞茶水全灑在了衣服上。
張緒大驚失色,「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茶水一部分灑在了衣服上,一部分灑在了琵琶上,趙顏兮抬頭望向容譽,容譽皺著眉道:「混帳東西,這點事都做不好。」
趙顏兮起身為張緒求情:「是臣女沒接住,不怪張公公。」
容譽道:「還不謝謝趙姑娘體諒,愣著做什麼,帶趙姑娘去偏殿換身衣服。」
張緒訥訥地應著,帶著趙顏兮去了偏殿,偏殿備好了一套衣衣裳,是正紅色的宮裝,趙顏兮看了兩眼,還是換上了。
紅色綠色並不相配,幸好還有幾隻金釵,紅秀給她重新挽了髮髻,這才回到御書房。
趙顏兮只當這是一場意外,畢竟是自己沒接住,她跪在地上,「皇上,臣女以後怕是不方便來了。」
容譽:「為何。」
趙顏兮道:「因為長公主要回來了,民女已經同母親說了,過陣子回雲寧老家養病,從此青燈古佛……」
少女站在御前,身量纖細,一摧就折,容譽笑了笑,道:「皇姐回來,同你有什麼關係。」
「因為,因為臣女相貌像長公主,臣女怕長公主心生……」趙顏兮握緊拳頭,說怨恨不好,顯得公主小氣,說不滿也不好,再三斟酌,趙顏兮道:「怕公主心裡委屈。」
容譽卻是大度至極,「不會,皇姐是皇姐,你是你,任誰都不會把你們認錯,你琵琶彈得不錯。」
便是不動聲色地把這個話題岔了過去。
趙顏兮道:「家母請的李先生。」
「怪不得,」容譽溫和一笑,「李先生技藝高超,尋常人請不來,你母親有心了。」
趙顏兮鬆了口氣,她原以為容姝回來就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幸好不是。
皇上真好,認得清容姝是容姝,她是她。
趙顏兮心情明媚許多,自從聽了紅秀的話,心裡對容姝回京也有了幾分期待,傳聞中的長公主,艷絕盛京,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在烏邇待了兩年,還是從前的她嗎。
景和三年四月中旬,長公主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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