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回大楚的第五天(前世,虐,慎……
容姝不記得別的,只記得她是大楚公主,因為和親嫁到烏邇,第一年沒見到耶律加央,耶律加央也從來沒看過她,後來冬日大雪,她的帳篷被壓塌了,她和金庭玉階差點凍死在雪夜裡。
後來她就住進了王帳,好多小事她都記得清楚,耶律加央,金庭,玉階,烏音珠,瑪吉婆婆,王庭旁邊的嬸嬸大娘,耶律加央教她騎馬打獵,去看雪山和格桑花,再後來有了孩子,耶律加央給他起了名字,叫耶律錚。
容姝隱隱覺得自己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卻想不起來,她不明白,為什麼懷孕是喜事,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好像這個孩子註定留不住一樣。
夫妻二人,誰都沒笑,只不過容姝是怕的,耶律加央是高興的,他伸手揉了揉臉,「阿姝,你聽見大夫說的了嗎,咱們有孩子了,興許是個女兒,像你一樣的女兒。」
他們可不需要小狼崽子了,耶律錚這個兒子太皮了,耶律加央都管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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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三歲,就敢跟著進山林打獵,天不怕地不怕的。
女兒是什麼樣子的,一定是軟軟呼呼,乖巧可愛,抱著他的大腿喊爹爹。
容姝扯出一個笑來,「我聽見了,說是有孩子了,真是太好了。」
耶律錚把圍在床邊的人都往門口趕,「姑姑,太婆婆,我娘現在累著呢,你們一個一個看她不行嗎,這裡太擠了,我都喘不過氣來了……」
烏音珠被推著往門外走,「阿錚,你就是這麼對姑姑的嗎,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你……」
耶律錚長大之後誰都不給抱,誰碰他腦袋一下,就炸毛,跟個小狼崽子一樣。
小狼崽子還給人摸,給人擼毛呢,耶律錚什麼都不給,除了爹娘,姑姑都不行。
「以前的事您提幹嘛呀,我要去看妹妹了!」耶律錚急沖沖地跑回去,手腳並用爬到床上,他爬床的時候屁股頂的高高的,耶律加央沒忍住拍了一下。
當老子的打兒子的屁股天經地義,可耶律錚又炸毛了,一手捂著屁股,一手指著耶律加央,對著容姝指控道:「娘,他打我屁股。」
耶律加央把手背到身後去,「沒大沒小,我是你爹。」
容姝摸了摸耶律錚的頭,「好了,爬了一鼻子的汗,一會兒不許往外跑,小心風寒。」
正是二月,烏邇馬上就要遷移到新的牧地,天暖了下來,草地也冒了嫩芽,不過遠遠看去還是灰濛濛一片,雜亂無章。
耶律錚會走之後就沒閒下來過,一身的力氣沒處使,滿草原跑。
容姝是怕他染上風寒。
耶律錚捂著屁股鑽容姝被窩裡,「娘,我哪兒都不去,我陪著你和妹妹。」
他好奇地看著容姝的肚子,疑惑真的會有個小妹妹從娘的肚子裡出來嗎,妹妹出生之後,他是不是就不是娘的大寶貝了。
娘還最愛他嗎,還只愛他嗎。
耶律錚有點不高興,又不敢在容姝和耶律加央面前表現出不高興來,因為他是大哥,得讓著小妹妹。
「娘,妹妹是不是還沒名字,要不我給她起吧。」他起名字,以後就聽他的話。
耶律加央按了按額頭,「你該去哪兒去哪兒,別在這兒打擾你娘。」
耶律錚早就不和他們一起睡了,耶律加央拎著兒子到門口,父愛泛濫還把他送回帳篷了。
耶律錚欲言又止,抿著嘴偷偷看了耶律加央好幾眼,「你走吧走吧,別管我……」
耶律加央蹲下來道:「阿錚,爹娘永遠愛你,為了你,我們能放棄生命,就算有妹妹了,我們仍然愛你。」
耶律錚問:「最愛嗎,只愛嗎,那妹妹能排第二嗎?」
耶律加央摸摸鼻子,「妹妹排第二你不就排第三了嗎。」
耶律錚想問問第一是誰,結果看見他爹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他嘆了口氣,「你回去陪娘吧,我一個人可以的,我已經是個長大的男子漢了。」
耶律錚坐到了床邊,碩大的床襯著他一個小小的五頭身,影子短短的,顯得孤寂又可憐。
他在所有人的期盼下長大,還沒遇見過這種事。
耶律加央想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口,這是必經之路,狼王成長過程中怎麼能被這些小事打倒。
他摸了摸兒子的頭,耶律錚仰頭看他,「爹,我能不能提個小要求?」
耶律加央道:「你說吧。」今天無論如何也要答應他。
耶律錚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我今天和娘睡吧,我來保護妹妹!」
耶律加央:「……早點休息。」
容姝摸著肚子,眼睛望著前面不知道想什麼。
門口一陣動靜,耶律加央掀開毛氈帘子進來,他在門口烤了一會兒火,把寒氣都驅散掉。
他在門口,離容姝有十幾步遠,看著看著容姝就笑起來了,「阿姝,阿姝……」
一連喊了好多句阿姝。
容姝應了,耶律加央走過來,把容姝抱到懷裡,他們是夫妻,同床共枕這麼多日子,他能看出來容姝不高興,至少沒那麼高興。
「怎麼了,怎麼不高興,不喜歡這個孩子?」耶律加央半開玩笑似的問,曾幾何時,容姝第一次懷孕的時候他就害怕過這件事,在大楚人看來,他是異族。
容姝是大楚的公主,嫁過來就受了委屈,他怕容姝不願意給他生崽崽。
可是日久見人心,容姝喜歡他,喜歡他們的孩子。
狼王有時候也會憂愁,他還是容姝的大寶貝嗎,容姝今天最愛他嗎,只愛他嗎。
所以這樣問只是一句玩笑話,容姝不會不喜歡孩子,那又是為什麼,她不高興呢。
容姝伸手環住耶律加央的腰,「我……有孩子,很高興……但是我很害怕。」
她怕留不住這個孩子,心慌的厲害。
明明什麼都不會發生,可就是有種不踏實的預感。
現在是二月,十月懷胎,如果順利的話這個孩子會降生在十一月,大雪紛飛的時候。
耶律加央拍拍容姝,「別害怕,我會保護你們,保護烏邇,保護我們的家。」
哪怕頭破血流,也會護著容姝。
容姝放了心,沒那麼害怕了,她問:「女兒叫什麼名字。」
耶律加央想了想,「叫崗尖吧。」
在烏邇話中,崗尖意味著雪域,浩蕩遼闊,潔白無瑕,這是為人父對女兒最大的祝福,容姝在心裡念了兩遍,「那就叫崗尖。」
女兒很乖,當初懷老大的時候,容姝時不時害喜,草原吃的還是有膻味的牛羊肉,她吃不慣,耶律加央就從大楚讓商隊帶別的肉,這個孩子很乖,從不鬧容姝。
慢慢地,容姝心裡的慌亂不見了,她想,也許是那時暈倒身體不太好,所以才心慌難受,女兒很乖,果然,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兒子是漏風小棉褲。
耶律錚想當哥哥,但只限於給妹妹當哥哥,三歲正是話多的時候,一天能問幾百個問題,「妹妹什麼時候出生?」
「妹妹一定是妹妹嗎?」
「要是弟弟的話怎麼辦啊,娘你要重新生一個嗎?」
「姑姑什麼時候能生小孩子?」
烏音珠氣的抓住耶律錚打了好幾下屁股,把侄子打的齜牙咧嘴,「要成親嫁人才能生小孩,你這話都是和誰學的!」
耶律錚嘶了好幾口氣,「那姑姑你什麼時候嫁人啊!」
容姝嫁到烏邇時烏音珠十四歲,今年是第七年,她已經二十一歲了,還沒有嫁人。
按她的話來說,嫁人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遇見順眼的才能嫁,不能因為該嫁人了才嫁人。
耶律錚從烏音珠的懷裡爬出去,「娘,咱們玩什麼遊戲呀!」
小孩子,忘性快,很快就把前面幾個問題忘了,他娘已經好幾天不跟他玩了。
雖然女兒乖,但是騎馬,上山這種危險活動已經被耶律加央明令禁止了。
過幾天就要遷徙到新的牧地,容姝還要收拾東西。
容姝道:「今天就玩整理東西的遊戲,阿錚,把金庭姑姑給你收拾好的東西搬上馬車,過幾天咱們就去新的家了。」
牧地被牛羊啃乾淨草根,要修養,每年都要來這麼一次,今年也不例外。
耶律錚賊好騙,屁顛屁顛去收拾東西了,烏音珠倒在床上,「嫂子,還是你有法子,我就不行,這小子人小鬼大的……」
完全弄不過他。
容姝笑了笑,「他都三歲了,時間過得可真快。」
「那可不是,」烏音珠悠悠嘆了口氣,這都七年了,她還沒嫁人,侄子都快多兩個了,嫂子越來越好看,再也不用擔心她回大楚了。
真好。
一望無際的草原,和四處奔波的牧人,乾淨純潔的不染一絲雜色。
烏音珠道:「嫂子,後天我帶阿錚吧,這個臭小子,我能照顧好他。」
親姑姑,容姝沒什麼不放心的,她點了點頭,把帳篷里的東西整理好,等著耶律加央回來,天快黑了,太陽從草原的邊際落下,明日會更好。
時間定在兩日後,烏邇每年都會換新的牧地,從沒出過什麼錯,但要小心謹慎以防萬一。
一個小部落一個小部落地遷徙,最後才是王庭。
容姝摸著肚子,老實在帳篷里等著,她懷著孕,不給添麻煩就是好事,反正過一會兒耶律加央就會回來。
等啊等,等了又等,不知等了多久,她聽見外面有爆炸的聲音,還有由遠及近的哭喊聲,她站起來,連斗篷都沒顧的披,出門只看見了連綿的戰火。
容姝腦子一片空白,她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遠,她看見烏音珠跌跌撞撞地跑回來,臉上有血跡有淚痕,她身後背著一個孩子,胸口中了一箭,箭矢上的白色羽毛被染上了血色,她不敢拔,拔了人就死了。
只差最後幾步,她沒站穩,一下倒在了地上。
孩子被她壓在身下,眼睛閉著,已經沒了呼吸。
是耶律錚。
烏音珠伸手碰了碰侄子,然後朝著容姝仰起頭,「嫂子,我沒護好阿錚……我沒護好阿錚……」
烏音珠一直重複著這句話,容姝往前走了兩步,一下跪倒在地上。
明明早上還好好的,耶律錚說要給她摘格桑花,烏音珠說她帶孩子,保准不會鬧容姝,晚上收拾好東西,吃鍋子,為什麼會這樣。
烏音珠去握容姝的手,她嫂子的手比她這個將死之人的手還要涼。
胸口痛的厲害,她張張嘴,「哥他不在了……嫂子,你要好好活下去。」
容姝是大楚的公主,她一定能活下去的。
容姝不想活了,耶律加央不在了,耶律錚不在了,烏音珠不在了,她活著還做什麼。
只要一把箭,她就可以死在這片土地上。
耳邊有刀劍聲,有戰火聲,烏音珠用力握住容姝的手,「嫂子……還有小侄女呢,你活下去就是烏邇活下去。」
死了這麼多人,大楚一定會帶他們的公主回去。
死了不要緊,只要嫂子還活著。
天地染上血色,草地被戰火燒得焦黑,容姝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陷入沉寂,她點了點頭,烏音珠鬆了口氣,這口氣她憋了太久,也太疼太累了,她的手從容姝手裡滑落,正好擋住了耶律錚,兩個人閉著眼睛,好像只是睡了過去。
等明日太陽升起的時候,她們還會醒過來。
容姝把眼淚擦了擦,他們不在了,她得護住孩子,無論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來。
她往前走,看見了好多人,有大楚的士兵,也有昨日才見到的嬸子,她恨不得有誰一箭把她射死,可是她答應過烏音珠。
一道箭從臉頰滑過,火辣辣地疼,有人駕馬從遠方來,在離容姝不遠處翻身下來。
徐景行一身銀甲,眼睛亮了一瞬,他道:「阿姝,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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